会在他嘴里爆炸了似的。之后的声音如丝般光滑。又是长时间的静默,随后我听到了弗兰克·多尔本人的声音。他听上去很高兴能接到我的电话。
他说:“我一直在想我们今早的面谈,我有了更好的主意。别掺和,来见我……你可以把钱一起带来。你还有时间去银行取钱。”
我说:“的确如此。保险库要到晚上六点关门。但这不是我的钱。”
我听见他在咯咯咯地笑。“别傻了。钱都做了记号,我可不想告你偷钱。”
我想了一下,并不相信他的话——什么现金上面做了记号。我喝了口玻璃杯里面的酒,说:“我或许愿意把钱还给钱的主人——当着你的面。”
他说:“好吧——我告诉你当事方离开城里了。但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别耍花招,务必。”
我表示当然不会耍花招,接着挂断了电话。我喝光杯中的酒,给《电讯报》的冯·巴林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县治安官的人手似乎对卢·哈格一无所知——或者说是毫不关心。他有些恼火,我还不让他用我的故事。从他说话的口气,我推断出他还不知道灰湖的事情。
我给奥尔斯挂了电话,但没找到人。
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气喝下半杯,开始感到有点喝多了。我戴上帽子,改主意不再把剩下的半杯酒喝掉,下楼去拿车。黄昏是交通繁忙的时段,一家之主们纷纷驱车赶回家,和家人共进晚餐。我不太确定跟踪我的车是一辆还是两辆。无论如何,没人试图追上来,朝我扔个炸弹。
这是一幢用古旧的红砖砌成的四四方方的两层洋房,漂亮的底色,红砖砌筑的墙面顶端镶嵌有一圈白石。一辆闪闪发光的黑色豪华轿车停在别墅边上的门廊下。我沿着两边插有红旗的步道上到露台,一个身穿常礼服、面色苍白的瘦小男人把我引进了一间安静的大厅,四周是黑黢黢的古董家具,尽头的花园传来一点微光。他带我穿过大厅,又穿过呈直角的另一个大厅,礼貌地把我引进一间嵌有护墙板的书房,暮色四合,房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瘦小男人走开了,留下我独自一人。
书房一头是打开的落地窗,透过窗户,一排寂静的树木映衬着黄铜色的天空。树前,有一个洒水装置在丝绒般的草坪上慢慢转动,草坪已然漆黑一片。墙上留有暗淡的油渍,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横亘在书房一头,上面摆放了好些书,几把舒适的沙发椅,一块厚重而柔软的地毯铺在两堵墙之间。空气中有淡淡的上等雪茄的气味,此外还有花园里的花香以及潮湿泥土的气息。
门开了,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的年轻人走进来,朝我正式地轻轻一点头,随意地朝四周看了一圈,说多尔先生马上就到。他走出书房,我点燃了香烟。
没过多久,门又开了,进来的是比斯利,他笑吟吟地从我面前走过,在窗户间坐下。接着,多尔也进来了,身后跟着格伦小姐。
多尔的怀里仍抱着那只黑猫,两道靓丽的红色抓痕用火棉胶擦过后,在右脸颊上闪闪发光。格伦小姐还穿着我早上见到她时的衣服。她面色发黑、肌肉紧绷、郁郁寡欢,从我身边经过时那样子就好像从没见过我。
多尔把自己塞进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扶手椅中,又把猫放在身前。那只猫踱到桌角边上,开始例行公事般地慢慢地舔弄自己的胸毛。
多尔说:“好啊,好啊。人都到了。”他高兴得笑出了声。
常礼服男人托着一盘鸡尾酒走进书房,他绕行一周,把托盘和摇杯放在格伦小姐身边的矮桌上。他退出书房,关上门,生怕会弄出声响。
我们都喝了酒,每个人看上去都郑重其事。
我说:“我们都在这儿,除了两个人。我想,我们到了法定人数。”
多尔说:“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尖锐地响起,脑袋歪向一边。
我说:“卢·哈格在太平间,卡纳勒在躲避警察。否则的话,人就齐了。所有相关人等。”
格伦小姐猛然一动,接着又放松下来,抓住椅子的扶手。
多尔咽下两口鸡尾酒,把杯子放一边,那双干净的小手在办公桌上交叠起来。面色看上去有点阴沉。
“钱,”他冷酷地说道。“现在由我保管。”
我说:“既不是现在也不是任何时候。我没带来。”
多尔瞪眼瞧我,脸色微微发红。我看向比斯利。比斯利嘴里叼了根烟,双手插在口袋里,头靠在椅背上,似乎半睡半醒中。
多尔若有所思地低语:“扣留,嗯?”
“是的,”我冷冷回道,“钱在我手上,那我就生命无虞。既然你让我染指了这笔钱,那就是你自己玩过火。送到手上的先机不去把握,那我就是傻瓜。”
多尔说:“无虞?”他的语调当中透露出些许险恶。
我哈哈大笑。“不一定能从陷害中安然抽身,”我说。“但最后那次陷害没成功啊……我也不一定能保证不再弄丢手枪。但下次就没这么容易得手了……我也不会背后遭冷枪,你也没法提起诉讼要求抵押我的房产。”
多尔一边用手摸猫一边低眉垂眼看我。
“我们把更重要的事儿了结了吧,”我说。“谁杀了卢·哈格?”
“凭什么断定不是你?”多尔气呼呼地问道。
“我的不在场证据无懈可击。我之前没发现这个证据这么好用,可之后我知道了卢大致死亡时间。我现在清清白白的……不管有谁交出劳什子的枪,编个劳什子的童话故事……我有人证,而被派去灭口的家伙碰上了点麻烦。”
多尔不动声色地说:“就这样?”
“一个杀手叫安德鲁斯,还有个墨西哥人自称路易·卡德纳。我敢说你听过这俩名字。”
“我不认识这种人,”多尔的回答单刀直入。
“那么听到安德鲁斯死了,卡德纳被逮捕了,你也不会心烦吧。”
“当然不会,”多尔说。“他们是卡纳勒的人。卡纳勒杀了哈格。”
我说:“这是你的新点子喽。我觉得恶心。”
我俯身把空酒杯放在椅子下面。
格伦小姐扭头看我,她的口吻非常严肃,就好像为了人类的未来,我必须相信她说的话。
“当然——当然是卡纳勒杀了卢……至少是他派去跟踪我们的人杀了卢。”
我礼节性地点点头。“为了什么?那袋他们没得手的钱?他们没必要杀人。他们可以抓住卢,把你们两个都抓了。你安排了这次谋杀,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是为了迷惑我,而不是为了糊弄卡纳勒的手下。”
她迅速抽出手,双眼闪烁着微光。我继续说下去。
“我不够聪明,可我不会指望这种尤物。究竟是谁干的?卡纳勒没有动机杀卢,除非他想要拿回被坑掉的钱。但前提条件是,他要立马知道自己被坑了。”
多尔舔过嘴唇,抖动下巴,严厉的眼神从我们其中一人扫向另一人。格伦小姐郁郁寡欢地说下去:“卢知道整个计划。他和荷官皮纳合伙。皮纳需要钱跑路去哈瓦那。卡纳勒当然会明白过来,但没这么快,要不是我吵吵嚷嚷,态度蛮横。我杀了卢——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弹掉一英寸长的烟灰,先前把这事都忘了。“好吧,”我冷冷地说道。“卡纳勒当了替罪羊……而且我猜,你们两个骗子以为我会担心的……万一卡纳勒发现自己被骗了,卢打算去哪?”
“他打算寻死,”格伦小姐波澜不惊地回道。“真他妈的错得离谱。而我也准备和他一起死。”
我说:“放屁!你似乎忘了我知道卢被杀的原因。”
比斯利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把右手伸向自己的左臂。“这个聪明的家伙烦到你了吧,老板?”
多尔说:“还没。让他继续说。”
我转动身体,稍稍面向比斯利。外面的天色擦黑了,洒水装置已经关闭。湿漉漉的感觉慢慢侵入房间。多尔打开雪松木盒,取出一支长长的棕色雪茄塞进嘴里,用假牙干脆利落地咬断了雪茄末端。火柴擦亮时传来刺耳的声音,接着,多尔缓慢而费力地吐出一口烟雾。
透过氤氲的烟雾,他缓缓开口:“我们把这些都忘了吧,谈谈怎么把钱给处理了……曼尼·泰嫩今天下午在牢房里上吊自杀了。”
格伦小姐突然站起来,双臂直直地垂在身边。接着,她慢慢陷进椅子里,不再动弹。我说:“有人帮他?”我突然有了动作——但又停下来。
比斯利飞速朝我投来一瞥,但我没在看他。窗户外面有一个阴影——比起黝黑的草坪以及更加漆黑的树木,这个影子要淡一些。响起空洞刺耳的枪声;一缕白烟射进窗户。
比斯利浑身一搐,半起的身躯脸朝下倒在地上,还有条胳膊压在下面。
卡纳勒跨过窗户,经过比斯利的身体,往前走了三步,他站定不动,手中是一把纤长、黝黑的小口径手枪,消音器更粗的管子在末端闪闪发光。
“都别动,”他说。“我是个一视同仁的枪手——手里的枪大象都能打死。”
他的脸白得能发光。漆黑的眼珠似乎没有瞳孔,只剩烟灰色的虹膜。
“晚上窗户开着,声音能传得很远,”他闷声闷气地说。
多尔把双手搁在办公桌上,开始打拍子。黑猫放低身子,从办公桌的一头窜到椅子下面。格伦小姐缓缓转头看向卡纳勒,就好像有个机械装置在驱动她的脑袋。
卡纳勒说:“你可能在桌上装了报警器。只要房门打开,我就开枪。看见鲜血从你那肥脖子上流出,能给我带来极大的快感。”
我右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动了动,那沉默的枪口突然对上我,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卡纳勒在棱角分明的唇髭掩盖下猝然一笑。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我猜我上过你的当。但你身上有我喜欢的东西。”
我默不作声。卡纳勒回头看向多尔,明白无误地说道:“我被你的组织吸了好长时间的血了。不过,这是另一码事。昨天,我被人坑掉点钱。这也是小事一桩。我现在遭到通缉,被认定是杀害哈格的凶手。一个名叫卡德纳的人供认是我买凶杀人……这有点过分了。”
多尔轻轻晃动身子,双肘支在办公桌上,两只小手撑住的脑袋晃动起来。燃烧的雪茄掉在地板上。
卡纳勒说:“我想拿回我的钱,我还需要脱罪——但我最想干的是让你开口说话——所以我能一枪崩了你,看着鲜血从大张的嘴巴里流出。”
比斯利在地毯上动了一下。他的手稍微摸索了一番。多尔流露出痛苦的眼神,尽量不去看他。卡纳勒全神贯注,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我的手指又朝椅子扶手上方动了些,不过距离还长着呢。
卡纳勒说:“皮纳都告诉我了。我需要负责任。你杀了哈格。因为他是曼尼·泰嫩一案的秘密证人。地方检察官保守了秘密,在场的这位侦探也没宣扬出去。但哈格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他告诉了他的女人——他的女人又告诉了你……所以谋杀就这么安排妥当了,务必要有一个动机,把嫌疑引到我身上。先是这个侦探,一计不成那就再生一计,栽赃到我身上。”
沉默。我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话。我想也只有卡纳勒能说出话来了。
卡纳勒说:“你授意皮纳让哈格和他的小妞赢钱。这不难办到——因为我不会使用装有机关的轮盘赌。”
多尔停止了摇头晃脑。他抬起无动于衷,面色惨白的脸,缓缓转头看向卡纳勒,就像一个快要发癫痫的人。比斯利一个胳膊肘支起身体。他几乎眼睛全闭,手中的枪却奋力举起。
卡纳勒俯身向前,露出笑容。勾住扳机的手指发白的那刻,比斯利的手枪轰然作响。
卡纳勒弓起后背,直到身体变成一道僵硬的曲线。他直直向前倒去,敲到办公桌的边沿,滑倒在地上,双臂再也无法举起。
比斯利的手枪应声落地,他又一次脸朝下倒下去。他身子瘫软,手指断断续续地摸索了会儿,不再动弹。
我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一脚把卡纳勒的手枪踢到办公桌下面。这么干的时候,我注意到卡纳勒至少射出过一发子弹,因为弗兰克·多尔的眼神不对劲。
他一动不动地安静坐在位子上,下巴抵上胸口,一侧脸上流露出忧郁的神色。
房门被人打开了,戴着夹鼻眼镜的秘书闪进房内,瞪大眼睛。他步履踉跄地退回门边,重又把门关好。即使隔着距离,我也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有——有什么事?”
我感到很滑稽。接着,我意识到那个秘书可能是近视眼,从他站着的角度看过去,弗兰克·多尔没有任何异样。他可能只是例行公事来询问主人是否需要帮助。
我说:“是的——不过我们能处理好。你先出去。”
他说:“是的,先生。”就走出了房间。我惊得嘴都合不上。我在房里走动起来,俯身检查灰发的比斯利。他失去了意识,不过脉搏跳动正常。鲜血从一边缓缓流出。
格伦小姐杵在那里,和刚才的卡纳勒一样,一脸呆滞。她语速飞快地对我说道,声音尖锐而清晰:“我不知道卢会被杀掉,但我也无能为力。他们把烙铁烙在我身上——算是一个警告。看啊!”
我看过去。她撕开衣服的正面,双乳之间被印上了丑陋的红色焦痕。
我说:“好吧,姐们。这手段太下作。但我们现在必须把警察叫来,还要为比斯利叫救护车。”
我把她推向电话机,打掉紧紧攥住我胳膊的手。她还在我身后说话,微弱的声音透露出绝望:“我以为他们只是把卢关在某个地方,直到审判结束。可他们把他从车里拖出去,话都没说就打死了他。之后,那个小个子开着出租车进了城,大个子把我带去山里的小屋。多尔就在那里。他告诉我你会遭到陷害。他许诺给我一笔钱,只要我配合把事情搞定;假如我把他们供了出来,我就会被折磨致死。”
我突然想到,我总是把后背暴露给别人。我猛地转身,抓起电话听筒,把枪放在办公桌上。
“听着!给我一个机会,”她发了疯似的叫道。“多尔和那个荷官皮纳一起设的局。皮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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