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陡峭山崖上即将跌落的攀登者。佟小南已经预见到两个人摔下去的惨状,运气好,侥幸重伤,运气不好,直接告别。
这一刻他竟然不那么害怕了。
可是毫无预兆,身下的北极熊突然弓起背。
跌落前的最后一刻,聂冰原用力将趴在背上的人甩了出去。
佟小南猝不及防腾空,本能抓住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他最终抓住了变色龙脊背上的突起。
佟小南收回视线,一鼓作气往上去:“你非要跟来的,我不负责。”
佟小南害怕过危险,恐惧过征程,考虑过失败,却唯独没想过要失去聂冰原。
犹如一只精灵,周身散发的淡蓝色光芒忽而深邃缥缈,忽而晶莹剔透。
张少宣:“不会还那些教学楼附近吧?”
巨大爪子一下又一下重重踏落在地,穿越废弃操场,真正进入第四大正在使用的校区,左前方已能看到侦查学大楼,右前方则是一片漆黑的宿舍区。
身体周围形成的炽热气流,将混乱的嘈杂、坍塌的巨响全部隔绝在世界之外。
很快,一个透明如薄膜的巨兽,从变色龙身体里脱出,先是头,再是躯干与四肢,犹如螃蟹蜕去旧壳。
佟小南借力重新抓稳,低头往下看,被雪白的皮毛晃了眼。
夜光小狐狸跳回佟小南肩膀,立于其上,静静观望,成竹在胸。
两寸。
是夜光小狐狸的蓬松大尾巴。
樊林:“胖胖蛇,咱班都跑出来了吗?”
“带着学生们先走,我再去查一遍。”柳馨展开黑色翅膀,再度飞向男女生的两栋宿舍楼。
手掌已滑到突起边缘,露出的部分恢复色彩变幻,却多了刺眼的血红,那是帝企鹅留下的痕迹。
可是很快,佟小南又艰难抬起头,深吸口气,撑着酸胀眼眶,手脚并用,奋力向上爬。
它极其缓慢地眨动,仿佛不堪厚厚眼睑的重负,但整个身体的移动速度突然加快。
北极熊亦步亦趋,肩膀永远在即使帝企鹅踩空也能落住的地方:“那不行,到地府我都缠着你,阎王问为什么短命的,我就说让你坑的。”
变色龙的脚步奇异般慢了下来。
但他本能抗拒,不愿意去想那样的结果。
其实北极熊的毛与雪白无缘,更像一种带着暖调的白,雪地里这种差别尤其明显。
“你他妈……”佟小南再说不下去,无数汹涌的东西堵着他喉咙,在他胸腔横冲直撞。
佟小南被震得脚下踩空,只剩双手紧紧抓住巨兽脊背的突起,整个人像风中的塑料袋随之乱晃。
随之而来,原本庞大的身躯开始倾倒。
就是现在!
原来,如果你不去想,那么发生时,就会惨烈到你无法想象。
没有情绪,冰冷平静。
巨兽那只眼球一直停在那里,已经很久不转动了,就盯着自己的后背,盯着后背上渺小如蚊虫的骚扰者。
佟小南也在撞击中,彻底滑落。
樊林:“妈的他俩又跑哪儿去了?”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同学都是懵的,包括已经帮忙老师组织了半天疏散的“邱孟萌应急小组”。
佟小南却是旋涡中心最宁静的风眼。
“又被你这个乌鸦嘴言中了,”刚帮高岩检查完楼后的大杀雕刘获,俯冲飞来,“他俩不是在附近,是根本就在混乱中心——”
但此刻,在月亮的清辉里,白到发光。
佟小南用力吸鼻子,嗓子发酸,眼睛却在笑:“换个动词,‘爬’不帅。”
不可思议的一幕让混乱的战场霎时安静,空气仿佛凝固。
聂冰原也笑了,却又一秒收敛:“小南,你只管上,原哥在你后面呢。”
远处,变色龙已向着食堂逼近。
距离那颗庞大三角型头颅只差几米,枕部生长出的突起像剑悬在上方,硕大的半球型眼在这样的距离看已经不像眼睛,更像攀附在巨大爬行身上的小型怪兽。
冷血动物那只怪兽般的半球巨眼,突然动了。
挂在它后背的佟小南,将全部力量都集中在手上,小小一块突起承载着帝企鹅全部体重,掌心已经被坚硬突起磨烂。
夜光小狐狸一跃而起,结结实实扑上变色龙后脑。
高空疾风凛冽。
“你那是什么表情,”结束了兽化的聂冰原,矫健攀住变色龙脊背,抬头望向帝企鹅,眉骨处先前已凝住的伤,重新开裂,血染在眼角,北极熊却满不在乎,仿佛那只是运动太多淌的汗,语气都嘚瑟得一如平常,“我命大着呢,信不信就算再掉一百次,我也照样能第一百零一次爬回来。”
挂在帝企鹅肩膀的夜光小狐狸前所未有安静,一动不动。
无论天上地下,无论指挥还是冲锋,都在此刻停住,震惊看着巨兽一分为二。
然而还没开始自由落体,后背就被一股坚实的力量顶住,不由分说将他的身体往上托。
“楼里还有没出来的吗——”宿舍区楼下,老师们焦急地互相询问,电力和通讯都被中断,沟通只能靠吼。
佟小南什么都不怕了。
邱孟萌:“佟小南和聂冰原不在宿舍!”
转眼之间,巨大的灵兽便完全脱离,成为一个新的、散发着淡蓝光芒的透明体,不再有色彩变幻的皮肤,荆棘崎岖的轮廓都在轻盈感中变得柔和。
张少宣:“这也太刺激了吧,别人读大学要成绩,咱们读个大学要命——”
“聂冰原——”佟小南喊得破了音,喉咙里都是腥甜,却只能低头看着跌落的北极熊消失于尘土与黑暗。
明明只差一步,他绝对不要放弃。
快到了。
手被爬行巨兽坚硬的皮肤割破,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你撑不住的,放弃吧,可他还在往上爬。
巨兽的头颅已近在咫尺。
变色龙在行进中接连与两栋建筑剐蹭,于它是剐蹭,于建筑却是楼顶一角瞬间破裂出巨大缺口。
草丛之王:“我错了,我不该怀疑王老师上课散播玄幻,竟然真他妈有巨兽化!”
可是变色龙往前快速移动的每一步,都在把他的手往下震。
就在刚刚,巨兽轻而易举带断了横在脚前的电缆,连着电线杆一并扯倒。
“轰隆隆——”
一寸。
莹莹蓝光扫过。
一直乖乖扒在佟小南后肩的夜光小狐狸,四条小短腿已经撑起,轻盈如羽的身体在帝企鹅气流的环绕保护中,蓄势待发,只等纵身跃上。
失败了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呢。
他知道自己天真。
身体移动越来越快,直立的巨兽似乎想找回四脚爬行的速度。
有什么东西在佟小南身体里碎了,比周围所有的坍塌都震耳欲聋。
第 36 章(你和聂冰原做了什么...)
“队长, 在这里——”
食堂废墟,詹向森踩着一块块坍塌楼板,来到招手的队员身边, 终于看见吕幻舟。
瘦小的男生躺在碎石瓦砾之上, 重度昏迷, 奄奄一息。巨大的废墟仿佛随时可以将他吞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没有人会相信他才是这片废墟的罪魁祸首。
匪夷所思的是,他身上呈现的最严重的伤,既不是砸伤, 也不是钢筋、玻璃一类的切割,而是身体皮肤的烧灼。
詹向森环顾四周,找不到哪怕一丁点火星。
早已待命的救护人员赶到,将吕幻舟抬上救护车。
詹向森派两个队员跟着, 之后问最先在废墟里发现吕幻舟的外勤:“看见盒子一类的东西了吗?”
外勤摇头。
“大家在附近找一找, 看看有没有一个金属盒——”詹向森发动在场人员第一时间搜寻, 脑海中却闪回聂冰原、佟小南的信誓旦旦,和五十米巨兽一次次吐出长舌的攻击画面。
如果两个孩子没说谎, 真有这么一个被变色龙舌头粘住并吞入口中的盒子……
黄如琥珀的狮子眼渐渐沉下, 詹向森抬头找人:“张海滨, 辛振——”
军舰鸟和猎豹飞速而至:“队长!”
詹向森:“我让你俩过去稳住变色龙的时候,在场第四大的人都有谁?”
军舰鸟:“一起对付变色龙吗?”
猎豹:“那可多了, 好几个老师,还有不少校工也在帮忙。”
“名单,”詹向森言简意赅, “所有在变色龙第二次巨兽化之前接近过它的人,你俩负责查清楚, 最快速度列个名单。”
远郊荒野,群山之下。
这里是城市另一端的最边缘,大部分人提到这个城市,潜意识里都不会将这块地界算进去。
市区已经够荒凉,这里则是偏僻荒芜得完全被遗忘,好在山上还有一所农学院,和第四大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山脚的松林里,车身很长,车型豪华大气,车主却低调,将标志性的车标自动收起,车灯也没开。
夜风吹过,松涛阵阵,掩映着黑色幽灵。
一抹身影悄无声息潜入松林,柔顺鬃毛像飘逸长发,动作既有马的矫健,亦有人的轻巧与敏捷。
却还是被发现了。
距离黑色汽车尚有七八米,车门已经提前为他敞开。
“没劲,这么久不见,就不能满足一下我的‘惊喜重逢’?”孙潮钻进车内,极其自然坐下,取出怀里的金属盒,递给对面男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黑发蓝眼,轮廓很深,一张混血脸庞完美融合了东西方两种气质,英俊迷人,又沉静内敛。
“你的野性之力太明显了。”年轻男人笑,接过金属盒,目光在“谢思芒”名字上停留片刻,便抬手将盒子递给旁边。
旁边一个和孙潮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接过金属盒,放到腿上一个类似手提箱的装置里,合上装置盖,启动机器,显示屏上立刻出现金属盒的透视扫描影像,可清晰看见里面是一个厚日记本状的东西。
“我的野性之力隐蔽术是退步了,但我电工水平现在可是业内顶级。”孙潮结束兽人化,回归那个和蔼可亲的孙师傅,眉宇间的气质却已完全改变,明明仍是那张中年大叔的脸,明明还在笑眯眯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好的,”年轻男人点点头,半开玩笑道,“以后公司里电路系统再出故障,就让他们找你。”
孙潮叹口气,眼神忧郁:“在第四大待了好几年,忽然要离开,还真有点舍不得。”
“回来吧,从现在开始才是正事。”年轻男人说。
短暂的锋利切割声,金属盒已被沿着透视出的安全位置,切掉一端截面。
盒体倾斜,笔记自然滑出,用特殊材料包裹得严严实实,历经百年,连包裹材料都崭新如昨。
这是谢思芒对笔记的珍视,亦是有意保留给后来人。
汽车缓缓驶出松林。
年轻男人看向窗外,黑夜映在他冰蓝色的眼睛里。
车内没人再说话,包括孙潮。
尽管他已经与年轻男人认识多年,几乎算是对方身边最老资格的人,能做到的也仅仅是开两句玩笑。看似轻松随意,其实他和所有人一样,如履薄冰。
兽控局。
1号询问室。
年轻的猛禽是被直接从第四大带回来的,作为第一目击者,也作为事件相关人。另外三位同样相关的学生因为各有伤势,先被送医。
一男一女两位侦查行动队员,已经站在询问室外,透过单项玻璃观察里面很久,终于自家队长。
“他怎么样?”刚从医院赶回来的詹向森风尘仆仆,已经结束兽人化的他,头发比狮鬃还乱。
“一直在里面坐着,很安静。”女行动队员汇报。
通常被带到询问室却又长时间晾着没人管的情况,独自坐在里面的人都会焦躁不安,尤其还是这么年轻的学生,哪怕并非嫌犯,只是事件相关者,对抗压力都是考验。
然而队长有令,要等他回来再开始询问,两人只能在单向玻璃外守着,结果这位农科生的表现出乎他们预料。
“心理素质很好,”男行动队员补充道,“一个人在里面这么长时间,情绪平稳,连杯水都没要。”
詹向森看一眼束放身前空空如也的小桌板,疲惫叹口气:“他不要,你们就不给了?”
两位队员互相看看,立刻跑过去接水。
狮子队长不想把两个性格都非常一根筋的队员搭配成组,但实在是今夜伤病残将,还能活蹦乱跳熬大夜的没剩几个。
束放终于等来了询问者,对递过来的水杯说了声谢,却率先提问:“我的三个朋友怎么样了?”
女行动队员将门关上,同搭档一起坐到束放面前。
詹向森没进来,仍然站在单向玻璃外,安静空气里,询问室的声音清晰传递出来。
“许焰翅膀伤得有点严重,需要住院,聂冰原和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