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条偏僻的小径。我们俩都没有说话,但这一回的安静并不像上次那么窘迫。
“我们到了。”他说着停在一块沙地上,周围已经停了几辆车。
我走下吉普时,看到一些塑料独木舟靠在一间棚屋外。走过棚屋,能看见一排灌木丛和树木,从中间部分开成两列,露出六七十米开外的一片水域。
“我们要划独木舟?”我问,“我不是很擅长运动。”
“很好,因为我也不擅长。唯一擅长的是开飞机。”
“有待斟酌。”我咯咯笑道。
“有道理。”他说,微笑着回答道。
天色渐晚,夏洛举起一罐驱虫喷雾摇了摇:“难怪都叫这地方蚊子湾。我来给你喷一下。”他上下打量我,“可能你想先把T恤和短裤脱掉。”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还好天快黑了。“好的。”我说,然后褪下外衣,只留分体泳衣。冰凉的化学喷雾触碰到我胳膊和腿部肌肤时,我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可以帮我吗?”他问道,把喷雾递给了我,然后脱下衬衫,突然间,我感到浑身都开始发烫了。一个半裸上身的男子,站在你面前,展现出他精瘦、古铜色的身体,等待你为他做点什么,这是相当亲密性感的。即便“做点什么”只是为他喷洒工业强效驱虫剂。
“多谢。”他说,显然是针对我嘴里欲滴的口水。
我咽了咽口水,试图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不用谢。”
我们走到棚屋旁,他递给我一只红色独木舟,自己拿起一只黄色的,又为我们俩各拿了桨和救生衣。
“我们就这么拿了用?”
“是的,老板是我的一个哥们儿。他那边已经有一群人在划船,而且他知道今晚我们会来。”
我们拖着独木舟沿路来到一个昏暗的小水塘,好似那是我和家人曾经度假常去的地方。
“这是哪里?”我问他。
“这是一个海湾,通向大海,但和岛上其他地方的生态环境都不一样。甚至和全世界其他地方都不同。你看了就知道了。”他一面说,一面把我的独木舟推离岸边。
这听起来有点朦胧的不祥之感,但我打算唤起积极乐观的丽比。“很好!”我兴高采烈地说,然后开始划桨。
水面平静清澈,划起独木舟来很轻松。不过天色确实晚了,待我们到达海湾中心,太阳已经落山,月亮只是粘在天边的一块小薄片。“我们还能找到回去的方向吗?”我斜过肩膀问他。这时我发现夏洛的独木舟的四面好像在发光。还有——哇——我的独木舟也是。“这是在搞什么?”
夏洛尽情地笑着:“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是生物发光。海湾里尽是一种叫作甲藻的有机物群,它们受到惊扰时就会发光。若用你的身体试一试,效果会更好。”突然间,我想起了父亲所描述的会发光的海湾,当时我还觉得他有点忽悠人。
“想下去试试吗?”他问。
“真的吗?”
他向海湾另一边的一群泛舟者示意了一下,他们正爬出小舟。“虽然不能保证不让你呛水,但我会尽力保护你。”
我小心翼翼地下到水中。水是温热的,但密度很大、很厚,我甚至,都不需要借助救生衣就已经慢慢浮起来。夏洛划到我附近,用绳索把我们的独木舟拴在一起。然后跳下独木舟,游到我跟前,身后留下一道蓝绿色的生物之光。
“西班牙探险者首次来到威克斯时,以为这闪烁的亮光是恶魔之气,他们试图驱散它,”他说,一边指向海湾尽头一处狭窄的通道,“那里阻挡了海湾边上一排红树林的落叶,它们是甲藻的食物。所以有机生物得到充足供给后,发光更强更亮,西班牙人离开了,整个海湾还保留原貌。所以今天这里还和从前一样。”
“太棒了!”我低声惊叹道,放松地以狗刨式游动着,双手泛着蓝光。
“我不想你错过这个,而且如果月光太明亮,也看不到最好的效果。现在,”他说,然后又游近我,“仰过来,朝上看。”
我转过来时,双腿浮到水面,好像整个身体都因这魔力之水变得失重了。看到天空时,我倒吸了一口气。那是一张深邃的黑色天幕,群星闪烁着,有的星星可能是我所见过最亮、最白的。
“这里没有太多光污染。”夏洛说。我可以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很高兴我为眼前的一切所折服。
“而且也许它们早就已经不存在了。”我说,主要是对我自己说。父亲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一点的人,很多星星也许在我们看到它们之前已经燃尽消失,但它们的光芒还在穿越时空,直到被我们看见。
“那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们。”夏洛说。
“怎么讲?”
“嗯,严格来说,我们所看到的是几十亿年前核聚变产生的星球,那时我们都不存在。但现在我们正在经历它们,所以它们存在于当下。它们发生在过去,也是目前真实存在的。”
“哈。”我凝望天空,想着空间、时间和我的母亲,她既是我的过去,也是我的现在,我知道,她一定是那些闪烁的星星中的某一颗。
他问我是否知道星星会闪烁的原因。我承认自己并不知道。
“它们是巨大的等离子体,靠自身重力作用相聚和,但无法阻挡彼此不断向内挤压。自我摧残造成相互摩擦。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就是闪烁的光芒。”
“我不知道你还对自然科学感兴趣。”
“我可是要靠验证牛顿运动定律谋生的。”
“一语中的。”
“总之,我喜欢天文学。它告诉我们很多有关人类的境况。”
我不确定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但我怀疑和我的癌症有关。不过我不想为了听他的解释而扫了兴致,所以我就这么仰面游着,忘记一切。
真的很容易。我周围的水面,还有我的皮肤,都发着蓝光,头顶的苍穹闪烁着过去的遗迹。我想到母亲也伴随在我左右——她也在这里游过泳,仰望过星空!此时此刻的我,无法言说自己有多么感激命运的安排,我竟然活到现在,体验了这一切。
“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我安静地对夏洛说。
“非常不用谢。”他说。当他在水中伸手触碰我的手时,我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可是叫我失望的是,几分钟后他放开了我的手,建议我们该回去了。我掩藏着不情愿,同意了,然后我们一起游到岸边,擦干身上的水,上了吉普,好像刚才并没有一刻浪漫发生(也许他就是这么认为的,我告诉自己)。
“再次感谢!”到达我的海滨小屋时,我对他说。
“没关系。感谢与我同行。”他看着我,然后又看看方向盘。
“好吧,那回头见。”我说,然后在他倾过身子给我开车门前,开门下了车。
“听起来不错。”他在我身后说。
我打开前门时,可以听到他的吉普在车道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但我并没有转身,没有挥手说再见。我真厉害!我就是裹在密不透风的防虫清漆里的一颗钻石!我不需要一个四十二岁烤得半焦的老男人来与我甜蜜蜜地做爱,该死的。
我走进空荡荡的屋子时,这些自我暗示的话并没有阻止泪水掉落下来。夏洛本身并不是问题的根源。是整件事情:人生仅此一次的海湾体验。被丈夫抛弃后的孤独感,而丈夫却不承认抛弃了我。生命即将终结,终点正在逼近。
我来到玻璃走廊,凉鞋拍打在瓷砖上的声音提醒我自己是孤单一人。我都懒得去开灯,一屁股坐进藤条沙发,透过玻璃望向海浪。
我将一只胳膊扶在额前,痛哭起来,就像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里的女主人公那样。
我哭啊,哭啊,哭完了又接着哭了一阵。我可以感觉到脸部有点浮肿了,脸上泛着眼泪的咸涩和悲伤,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哭。
突然听到玻璃窗上有敲打声,我几乎吓尿了——一丁点而已。
擦擦眼泪,打开门。“我靠,夏洛。”我说,试图不让他听出我抽泣着。
“丽比。”他说,然后那双生着老茧的双手扶住我浮肿的脸颊,开始轻吻我。从来没有人这样亲吻过我,有些强烈,有些温存。可以完全地、毫无疑问地肯定,若这个男人不喜欢女人,绝不会这么亲吻她。
现在,我明白了,明白了:在你睡过的男人之间相比较是不公平的。真的,不公平,即便有的男人最终并不喜欢女性。
他抱起我,将我放在沙发上,亲吻我直到我将要为他赤身裸体;他把我抱上床,为我们俩宽衣解带,进入我,让我因为最原始的性快感而呻吟。这一刻很有必要感谢我一直以来所失去的。
我想着:“感谢你,汤姆。”
感谢你可怕的、糟糕的、令人心痛欲绝的好时机。若没有你,我也不会到威克斯来,在这里终于——天哪,终于——趁还来得及之时,享受了恰到好处的性爱之快。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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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在我旁边平躺着,眼睛半睁半闭,手指在我的胳膊上滑动。“丽比?”
“嗯?”一天三次差点丧命——有生以来最高纪录——我已然从极乐后的无知迅速切换到完全无意识的状态。
“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突然清醒过来。“请别告诉我你有疱疹。”我说。虽然性病也被包括在我生命末期所关心的事物内,排在炸弹弹片和违规停车罚单之间。我确定他是异性恋者,可是万一他有什么特别的恋物癖或犯罪记录呢,或者——
“我得过癌症,”他说,“差点就死了。”
需要强调的是,如此令人震惊的消息绝对不是我所期待的,不过这也解释了那天晚餐时他的反应。
“哇塞——很抱歉。哪种癌?什么时候?”
“血癌。十六年前。”
“我的天。那时你还很年轻。血癌可治愈,不是吗?”
“嗯,我这不是还躺在你旁边吗?”他微微一笑,“通常来说,是的。我的情况比较糟糕。淋巴结、骨头、腹股沟,”他边说边挥手指向自己下肢,“没人对我说什么,但我的医生、家人、妻子,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妻子?他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我没追究。“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吻了吻我的肩膀:“我活了下来。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做到了。我是说,当时二十来岁,我真的,真的不想死,但大部分癌症患者都那么想,对吧?”
我点点头。感谢他这么说。有时候人们的一些评论会让我很生气,比如评论某位癌症幸存者是“抗癌勇士”,或者“人太好了死了可惜”,所以必然能活下来。虽然我理解这种想法让人相信可亲可爱的人品能够唤起生死天平向生的一侧倾斜,但是我的血液仍然会沸腾起来。是因为我母亲?她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人。若是能活着见证保罗和我长大成人,她宁可截去双手双脚。她并不是没有抗争,可是癌症是连环杀手。“你现在一切都好吗?”我问夏洛。
“嗯,是的,我猜。我做化疗前,婚姻破裂了,但是我还活着。虽然——”他夸张地紧皱眉头,“我失去了一只睾丸。”
我往被单里瞄了瞄:“我确定有两只。”
“右侧是假的。”
我开始大:“你是说你有一对人工睾丸?”
“一只,”他强调,一面挠我痒痒,“几分钟前你还没有不满意呢。”
“你不孕吗?”
“就我所知,左边那只睾丸一切正常。但是我没有私生子,以防你好奇。”
“确实让人松口气。”我的脑袋躺回枕头上,“所以那天晚上你特别生气。”
“我想是的。我并不是想告诉你该做什么,丽比。即使我们非常熟悉彼此,那也不是我的行事风格。但我猜我不是唯一一个想看到你尽全力求生的人。关于飞机事故幸存一事,我是当真的。我一般不怎么听信‘命中注定’。我也不知道。只是……”他声音渐小。然后掀开被单,指着我的肚子,“对了,我确定你的刀口发炎了。”
我猛地把被单拉到腹部。一直试图不让他看到刀口,但显然做得不到位。“不是的,癌细胞恶化的时候,刀口就是这样的。”
“你确定?”
“是的。”我说,假装听起来很坚定,但也开始怀疑他说的也许有道理,“既然我们开始交换信息了,我也需要告诉你一点情况。”
他皱了皱眉:“关于汤姆?”
“是的。”
我给他简单概括了一下,从用叉子伤到汤姆的手到财产清算,再到汤姆并不知道我得癌症。讲完以后,夏洛看起来若有所思,但并无焦虑。“嗯,我可从没和已婚女性发生过关系,不过现在貌似是个很好的时机。”
“对不起!”我说了不下第七遍。
“丽比,没关系。你还好吗?我是说,你不觉得自己拒绝治疗跟汤姆的事情有一定的关系?”
我摇摇头,脑海中汤姆模糊的面容逐渐在公寓厨房内清晰起来,我仅晚于汤姆半分钟透露真相,就让他和我的叙事完全不同了。“我在告诉汤姆之前就做出了决定。”
“是的,但我相信你不是第一个最初想要跳过治疗的人。不同的是,你坚持这么做。不管你怎么否认,丈夫出柜加之癌症所带来的压力一定非常可怕、非常沉重。难怪你在迫降海滩时吓坏了。”
“我没有吓坏。”我生气地说。
他轻轻地吻我:“好吧,小可爱。只是千万别过早坚持你的决定。再好好想想,好吗?”
小可爱。除非“丽宝”也算,汤姆好像并没有给我起过什么昵称。我还挺喜欢这个称呼。即便如此,夏洛的温存让我深深地觉得,也许他并不仅仅视我为情人,他还视我为他的慈善事业。
我叹了口气,安卧在他的臂弯中:“再看吧。”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躺在夏洛刚躺过的凹陷位置。听见厨房铿锵的响声,我微笑了。一张字条就足矣,可是一副温暖的身子再好不过了。
他站在咖啡机前,我还没弄明白怎么用这机器。“早啊。我给你冲了咖啡。”
“谢谢。”我站了几秒钟,后悔自己没穿文胸,只穿一件T恤和内裤,就坐在吧台了。他把一小杯咖啡递给我,站在吧台对面,看我喝他为我准备的咖啡。
“我很快要走了,”他说,“我要去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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