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客们很容易把它当作大海。汤姆和我二十岁出头时搬来芝加哥,我夜夜让他载我去湖滨大道,虽然油费给我们本就拮据的生活预算再添冰霜,他的破旧老车也总不听使唤,但他还是带我去,因为他也为这浩渺的湖水倾心。白日黑夜川流不息的车流,灯火闪耀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与天空相衬,无限壮美的西岸湖滨——这些都是我们童年记忆中不曾有的画面。城市,是我们未来的开始。
我购买了一张前往波多黎各圣胡安的单程机票,一张从圣胡安前往威克斯的单程机票。一个月后,可能直接飞往纽约。假如能如愿远程出售我的公寓,那就再也不需要回芝加哥了。飞机不断上升,直至密歇根湖最终在云层下消失不见。我发现自己正在祈祷——希望很快有一天,我不再觉得失去了什么。
几小时后,飞机划过那生动鲜明的绿松石般的波浪,送我抵达圣胡安国际机场。
机场门口有个男人举着一块手写牌迎接我。深色的鬈发和古铜色的肌肤让他看起来很像拉美人,然而他并没有什么西班牙口音。“你是丽比·米勒?太好了!”他的语气让人分辨不清是诚恳抑或调侃。虽然我们在室内,他却戴着宽边弧形太阳眼镜,其实有点多余。他接过我的随身行李:“咱们先去取你的托运行李,然后去柏油跑道上转机。”
“柏油跑道?”我问。感谢我的新朋友杜松子酒,加之极度疲惫,飞机起飞不久我就睡着了,而且大部分行程都一直睡着。现在我感觉嘴唇像棉花似的,伴随一阵阵剧烈的头痛,说起话来像二年级的小学生。
“私人飞机使用的跑道和商业飞机不同,而且通常没有登机闸门。”他说,“你预订了去威克斯的专机,对吧?”
“对。”我一面说,一面按摩起太阳穴。
“很好。你需要上厕所或别的吗?飞机上没有厕所。”
“我还好。”我说,即便过去的一周并不是我的真实状态。我尾随他来到行李领取处。拿到行李后,我们穿过几个大厅,终于到达一个安检站点,穿制服的女安检员根本没怎么看我的许可证。我们顺着楼梯下到室外,停机坪水泥路面炙热无比。飞机发动机咆哮的气流冲上半空,我用双手捂住耳朵。男人指向停机坪边上一辆破旧的皮卡,示意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到达皮卡处时,他把我的行李箱往拖斗里一扔,然后为我打开乘客车门。车上没有印刷航空公司的名字,我有点迟疑,想到保罗曾经责怪我不够谨慎。呃,我一面想着,一面谢过他,然后上了车。并非我想错过假日时光,不过“死神”已经潜伏在幕后了。假如这人想把我带到一个与世隔绝的海滩然后勒死我——虽然可能性极低,因为他貌似根本没把我的存在太放在心上——这种死法可能不比死于过度兴奋糟糕。
我以为车上会有空调,可惜他只是把车窗摇下来。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就当是为眼前的棕榈树所吸引,心里还想着别出太多汗,不然看起来像尿裤子了似的。我们在一条飞机跑道边停下,这里停着一排飞机。他提着我的行李走向一架小型飞机。好吧——这飞机小到可以轻而易举地停在郊区住宅的私人车道上。他把飞机右侧较好的一块嵌板拉下来,突然间我明白了保罗为何如此害怕乘坐私人飞机:这家伙就好像一只锡纸罐插了两根翅膀,我马上就要被它扔上天了。
他顺着嵌板上摇摇晃晃快散架的台阶上飞机,两手提着行李箱。到达顶部时,转过头问:“上来吗?”
我看了看他,感到困惑。周围再没有其他人。“飞行员呢?”我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说。的确如此,而且他穿着防滑夹板鞋和卡其色短裤,亚麻衬衫比较老旧,估计再洗两次就是破布了。我可能又无意中缩了缩脖子想临阵脱逃,因为他对我说:“哎,你看,我在帮你忙。今天我休息,本来可以拒绝接送你,那你也许只能坐渡轮去了。这种大风天气,除非你想把午饭都呕吐出来,否则才不会想坐渡轮去。”
我不确定自己是被窘到了还是恼到了。“我没吃午饭,”我说,“不过我想,我应该谢谢你。”我随他爬上飞机,“我是唯一的乘客?”
“是的。”他说。他转过来朝向我,终于取下了太阳镜。深褐色双眸恰与我的目光交会。然后他就这么盯着我,貌似超过了一般社交可接受的时长(不过既然他这么做了,我也没有转移目光看向其他地方)。他转回去戴上太阳镜时,某种奇怪的感觉开始在我内心酝酿。“随便坐。”他说。
“好的。”我有气无力地说。其实只有几个座位可以选择,我选了他后面靠右的座位。这里视野不错,可以看到驾驶员座舱窗户和侧面窗户以外的风景。遮光帘牢固就位后,他转过来和我交代了紧急措施程序,其实无非就是系紧安全带并做个祷告。又递给我一副防噪声耳机。“虽然行程很短,二十五分钟,但会很吵。波多黎各的秋季是旅游旺季,得花点工夫才能出圣胡安。”
他没开玩笑。我们在跑道上等了至少一小时,汗珠大颗大颗地从我T恤的沟壑上印出来,牛仔裤像纸一样糊在大腿上。我抱怨自己在航站楼里时没换身裙子,又嫌弃自己太过在意。毕竟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时候顾不得出汗和体味了,而且以后再也不会见到这个自称是飞行员的男人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所事事,于是就一直偷偷看他。辨别不清他的年龄,发际线刚刚开始后退,鬓角有些许灰发,两颊仍轻微留有痘痕,看起来有种少年之气。他朝前坐着,一言不发。虽然我的目标是没人打扰,现在看来,我胜利了,但并不怎么享受胜利的果实。
终于,他通过耳机系统说了点什么,然后转头朝我喊过来:“绿灯。我们要起飞了。”
飞机开始上升。又一次,我发现自己在绿松石般的大海上空,凝视着广袤的碧海蓝天和长长的黄色沙滩,波多黎各的东北海岸。好奇心驱使我急切地想要知道更多,我还没来得及买本旅游攻略——这名飞行员证实了他是个水平极差的导游。“下面那里就是热带雨林,但从这里其实看不到什么……”他低沉地说,“你右手边是法哈多港,渡轮从那里出发……远处那片隆起的陆地是库莱布拉岛。”
飞行高度有点神奇:我们飞离地面,盘旋于空中,却感觉离海面很近很近,能够看到下方船只上的乘客。除了玛克辛,我的头痛,以及过去一周的不愉快,我的精神状态突然好得不得了。最近做错过很多决定,但这次旅行肯定不在其中。
飞机开始降落时,我们离水面更近了,飞行员侧过脸从肩膀上看过来,喊道:“这感觉是不是很爽?”
“是的!”我喊回去,“我喜欢远离喧嚣的世界!”
他微笑道:“是啊!”
突然被这种新鲜的健康感觉包围,我好像坦然宽心了,甚至社交欲望油然而生:“对了,我没记下你的名字。”
“夏洛。”他喊道。
听起来很特别——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听见响亮的砰砰声,接着是撕裂声,同时飞机开始左右摇晃起来。
霎时间,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猛冲,胃酸已然漫到咽喉。“那是什么?”我看到窗外一股不祥的黑烟从某个不明部位翻腾而出。
“没什么,”他说,但立马冲着头戴受话器喊起来,“加里布航空七三二。紧急呼叫。飞鸟冲撞进气口。请求威克斯降落。或实施水上迫降。预警海防部。”
我们开始极速下坠。某一刻我突然特别害怕起来,微妙极了。我从口袋掏出手机,给保罗发了信息:我爱你。XOXO。接着,在头脑非常不清醒的状态下,赶紧给汤姆也发了同一条短信,加了一句:没关系了。在我即将粉身碎骨之时大赦于他。本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因为他不发短信,可考虑到坠入大海时我肯定会惨烈尖叫,还是不要让他听到为好。
这个叫夏洛的男人又对我喊道:“系紧安全带,双臂环抱头部,弯腰蜷向双腿。快!”
飞机猛冲向海面时,我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想,而这显然让我成了十足的骗子。
说什么不在乎会被他勒死,准备好了再去见母亲……谎言,该死的谎言。
不,我祈求上帝创造奇迹,我的想法清晰明确:我不想死。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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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笨拙地滑翔,直到撞上什么东西——是地面还是海面,随即断裂开。我的头猛冲向前排椅背,接着跟随左倾的机身弹了回来。我屏住呼吸,等待最坏的结果,引擎爆炸,海水涌入,我将葬身于水之坟墓。但一切都很平静,除了些许模糊的隆隆声从飞机前部传来。
夏洛呐喊了一声,然后转过来对我说:“我们成功啦!你还好吗?”
“我还好吗?你在逗我呢?”我粗鲁地说。本世纪最不夸张地说,他那欢呼雀跃的样子着实惹恼了我。“你差点害死我们!我们差点死了!”
他解开安全带,然后转身帮我解开,好像我是个孩子。“我们得赶紧离开,以免引擎爆炸。还有,为准确起见,”他附加道,同时迅速打开嵌板门,把我推下台阶,“一大群鹈鹕扎堆想鸟瞰飞机螺旋桨,是它们差点害死咱们。我这是救了你的命。你知道这么毫无警示就降落在沙滩边上有多难吗?假如我们在空中多待两分钟,我若试图飞到机场迫降,恐怕你现在已经沦为鱼食了。”
他一面喋喋不休,一面把我从迫降位置的浅水滩拽上岸。我回头望去,飞机在冒烟。这一刻,我竟猛然甩开他的手,开始朝沙滩跑去——以防上帝还没确定是否准许我在这星球上多活几个月。
“嘿!”夏洛喊道,跟在我后面跑着,“等等我!”等沙地逐渐变为斑秃的草丛时,我感觉自己已经安全,于是瘫软在地上。夏洛小跑上来,他脸上有一细绺鲜血。
“你好像在流鼻血。”我一面说,一面挡住自己的脸,免得他凑得太近。
他伸手摸了摸:“真的是。”于是抓起衬衫一角擦了擦,然后坐在我旁边,向后仰起头,用手捏住鼻梁,“谢了。”
我环抱双膝靠向胸前,企图阻止自己颤抖:“没关系。所以……现在怎么办?”
“现在我们等待。我们降落在海军驻地旧部,这里尚未对公众开放,控制塔知道我们要坠机,所以你最好相信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他正过头来,摘下太阳镜观察我,“丽兹,你还好吗?”
我们的目光再次交会,这次并没有激发出我内心某种奇怪的感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再次告诉我,眼前的情形并不是一场噩梦,反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然而,现实的结果,并不尽如我意。“丽比!”我毫不客气地说,“我的名字叫丽比!”接着似乎突然停止了呼吸。
过去从没有经历过惊恐发作。若是早知晓这种症状会让人胸口纠结,呼吸困难,那我还不如自己跑到灌木丛中悄悄羞辱我自己好了。天哪,我不知自己怎么了,气喘吁吁地抓挠自己的身体。夏洛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望着,并不担心,并不消遣,仅仅是有兴致,就好似我是一部大自然的纪录片,他正巧在切换电视频道时停在了我的频道。
意识到我因惊恐而濒临窒息,他便开始轻拍我后背。我难过的时候汤姆总会这样,所以我允许夏洛继续。“噢,噢这里,没关系了,丽比。”他尽可能清晰地说出我的名字,确保我知道这次他说对了,“我很确定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惊恐发作。我和你一起经历的情形相当可怕,我非常抱歉。”
惊恐发作?我实在不敢相信,但又没能说出我的想法。
“你看——”他说,一只手继续拍着我,另一只手指向远处一条土路。我斜看向他指的方向,努力想看清楚,但是大脑缺氧让这很难实现。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父亲告诉我的那群不羁的野马,一共四匹。它们雄浑潇洒地飞驰过树林间的一片开阔区域,又小跑过那条狭窄的土路,随即消失在尽头,和它们出现时一样快。顷刻间,我的惊恐发作也消失了。
“哇!”我不禁轻声叹道。
“你感觉好些了?”夏洛微笑着说。他没有戴太阳镜,可以看出他的微笑是真诚的。
“是的。”我表示同意。
“转移注意力。每次都很灵。我从一位老朋友那里学到的,有段时间我很难平静应对困局。”
我好像脸红了:“谢谢。我很抱歉朝你吼叫。我只是不想死。我骗自己死亡其实没什么,以为自己会坦然面对,但是现在我确定自己想错了。我真的只想活着,你懂吗?”我的话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一股脑地说了很多。
夏洛好奇地望着我:“但是你还活着,没有死。”
“就快死了,”我解释道,“我得癌症了。”突然一股解脱的爽快涌上心间,我把这个最坏的消息分享给了面前的陌生人。
“晕。”他说,接着低声吹了个口哨说,“太糟了。”
“是啊。而且不是害死我母亲的卵巢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癌症,对我这个年龄的女性极为致命。我才二十九岁。”我饶有心机地加了一句。发现自己的惊恐发作确实已经结束。
他咯咯笑道:“你看,我还以为你才二十二岁呢。”
“说得没错,我承认。”我想试探地问问他的年龄——现在我猜他有四十来岁,不过即便他知道了我糟糕的秘密,还被允许拍我的背,也并不代表我会放松警惕。
一辆政府的卡车和一辆海防巡逻车几乎同时出现在海岸进行搜寻。一位警官从卡车里下来,走向我们。“你是飞行员?”他问夏洛。夏洛点点头。警官掏出一个本子,开始问问题,我则开起小差。保罗和汤姆都已回电,但我没有接,我不确定该如何回应他们。保罗可能吓到了,但若是发现我只身一人来到波多黎各却没有告诉他,肯定会更震惊。至于汤姆——好吧,我根本不想理会他。
“女士,您要去哪儿?”警官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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