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内心印上了一个问号。
我遇到个难题。即使我有时间去尝试,我的婚姻也是无可挽回的。而我不想我短暂的人生里仅仅和一个男人做过爱,尤其是现在我很清楚这个男人是同性恋。老实说,我很想有场性狂欢(当然要让我赤裸身体还是不容易的,因为不想给对方解释自己肚子上的绷带和纱布是怎么回事)。我只是需要一个人——这个人肯定不是汤姆,也不是连环杀手——来证明我是个有趣的、性感的女人,证明我的性本能是绝对健康的。我很确信这个人就是泰。
可是,我不想觉得自己出轨了。本应该最快办好的离婚手续也还拖拖拉拉;两周时间就可以拿到护照,但那时还不一定能拿出拟定好的离婚协议让汤姆签字。(我们结婚时,汤姆坚持把“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写进我们的婚礼誓词,当时我觉得很恐怖,非常讨厌这句话。但也许他是对的。)
我还是需要先做点老套的事。
现在,我并不打算谋杀汤姆。如果我很快就会去见上帝,我不想让汤姆抢在前面。而且杀他的强烈欲望已经变成了摇摇欲坠的忧伤。每个清晨醒来时震惊于为何汤姆不在身边,然后一遍遍想起他为什么不在。刹那间,我发现自己一面诅咒着他,一面却想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向他倾诉我的丈夫对我的伤害有多深;就好像有两个版本的他:一个是骗子汤姆,刚刚刺痛我的心;另一个是真正的汤姆,他会谴责骗子汤姆,让一切都好起来。
忧郁心情之下掩藏着某种莫名的紧迫感,内心更深处——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奇怪——有一缕希望之光穿过黑暗指引着我。我将要死去,这非常不幸,可是,也许很快就能再见到母亲了,这是我一生都在等待的时刻。
而且,可能汤姆刚告诉我他是同性恋时,我就会因悲痛而遭遇车祸,也就活不到现在了。虽然很不情愿承认,但癌症晚期的确带给我一件临别礼物:一小段允许我改变人生故事的时间。
我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穿起高跟皮靴(这还是去年洁西劝我买的)。然后摘了婚戒,三天前就该摘掉。捏着婚戒在抽水马桶上方晃悠着,想鼓起勇气扔了它——想象金属撞击白色陶瓷的清脆声,伴着哗哗的水流,戒指就和我拜拜了。
这戒指还是汤姆帮我选的。我事先没有看到,直到婚礼仪式时他将戒指戴在我手上。“你真的喜欢它吗?”他急切地问我,那时神父刚刚宣布我们正式成为夫妻。
“喜欢。”我小声耳语道,一面用手指轻轻摸着这光滑的纯金戒指。它不薄也不厚,不像母亲传承给我的订婚戒指那么漂亮,这枚婚戒很朴素,一点也不华丽。
当时我还想,它简直就是汤姆与我的爱情:简单,轻松。
现在我才明白,我俩之间的爱情绝非易事,就像生活中其他的部分。我停下晃动的手指,把婚戒丢进了化妆包。
一小时后,我到达汤姆的办公室。“丽比!好久不见!”艾利克斯在接待处的桌子后面和我打招呼。艾利克斯和我是一类人,以我们的能力,完全能胜任更好的工作,可是我们也很清楚抱怨无法让我们更早离开现在的境地。
“嗨,艾利克斯,”我说着,心里提醒自己要保持微笑,“汤姆在吗?”“在。”他说,然后给汤姆打电话。汤姆瞬间就出现在大厅。虽然我刺伤了他,还把他赶出家门,但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很惊讶——是的,他确实看起来很愤怒,因为我出现在了他的公司。
“时间不合适?”我问。“不,当然不是。”他答道,倾斜过身子想来拥抱我。我立马朝后仰腰躲开他,好像林波舞挑战冠军。
“别别别。”我半开玩笑地推托道。汤姆肯定能从中听出我不满的尖声调。
“咱们到外面去。”他说。
“不要。”我说着,示意他回到工作格间。
“丽比,这是什么意思?”我走近他办公桌时,他压低声音问。
如果担心我当着他同事的面把他的事抖出来,那他多虑了。“我告诉过你,我不想你去我的公寓。”
“呃,好吧。”他说,手指揉搓着衣袖纽扣。
“所以……你是来好好谈谈的?我也希望我们能尽快谈谈。”
“不,并不是。”我可以全都豁出去,当众大吵大闹。不过我承认,我更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只可惜伊利诺伊州政府把离婚过程搞得又长又痛苦。”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想离婚。”
“你不想,汤姆,但你会的。”我说。这时我感觉内心深处一阵呜咽在缓缓沸腾。我吞噬掉它,稳住情绪。“所以,免得以后更麻烦——”
我说着瞟了瞟他的同事是否离得太近能听到我们对话,还瞥了一下他是否准备躲闪以防我掏枪。
“起来,笨蛋。”我厉声说道。
他缓缓起身。
“汤姆·米勒,”我说,“我,丽比·米勒,现在和你离婚。离婚,离婚,离婚。”
我在期待他震惊的反应,可是目光与他交会时,看到的却是受伤。
这不是你的错,丽比,我提醒自己。不要让他的痛苦感染你。是他把你逼到这份上的。
“再见了,前夫。”我沉静地说。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他的小格间——并不是要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害怕自己忍不住回到他身边求他原谅我,接受我,宽恕我。
……
有一点犹豫但又十分坚定,我在午餐时分来到了泰在芝加哥的办公室。办公室坐落于市中心外的一片豪华街区,占据一整排砖房首层的一半区域。按下门铃,报出泰的名字,门马上就开了。我发现,会客厅满是古董家具和巨幅油画肖像,估计任何一幅的价值都要比我的净资产高。
泰从一对双开红木大门进来。“丽比,”他语气温和,但听不出我所期待的男性荷尔蒙与热切渴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嗨,泰。”我应道,心中激动不已。我们曾心照不宣,为何他的语气里好像有理所应当的好奇?
“让我猜猜:和杰姬的关系闹僵了。”他微笑道。
“汤姆,”我不安地想,“你是指汤姆吧,不是吗?”我紧张地笑道,“可以这么说。”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也从红木大门进来。她虽然走路蹒跚,可是,我的天哪!即便怀孕七八个月,她看起来也还似在空中轻盈滑翔,像个娇嫩温婉的女神,腹部附着了一个篮球大小孕育生命的圆球。她非常美,朝我微笑时就好像我们是老朋友。接着她把手扶在泰的后背靠下的位置,明显表明他们俩不是同事关系。我瞬间糊涂了——难道把他家和办公地址弄混了?
“丽比,这是谢伊·布罗德里克。”泰介绍道。
我目光茫然:“布罗德里克?”
“布罗德里克传媒。”谢伊补充道;泰同时补充道:“我妻子。”
“噢,”我说,“噢,我的天哪,太棒了!”
“可不是吗?”泰说着,对着谢伊咧嘴一笑,“我们几个月前才结婚。”
“我的肚子看起来很丑,是不是?”谢伊微笑着问道,“我都四十岁了,还是泰的老板。但若是没有雇用他,我也想不到我们会爱上彼此。”
如果她都四十岁了,那我简直要四百岁了。难怪身体吃不消要放弃我。
“丽比,这也只能怪我。”泰说。
我睁大了眼睛,好像彻底明白过来,于是竟向上帝祈求狂欢:上帝啊,您现在感觉如何?因为现在对我来说简直是个完美的欢乐时刻。
“我是说,仅仅过去一年,谢伊已为扫盲计划资助了——多少个孩子,亲爱的?”
“噢,你啊,别说了!”谢伊应道,一脸假谦虚。
“说真的!丽比,你知道吗,全芝加哥竟然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人是文盲?”
“不,我并不知道。”我告诉他。眼睛环顾四周想找扇窗户跳出去,而完全不顾房门就在身后,理性思维已经陷入遥远的、几乎深不见底的记忆深渊。
“是真的!”泰激动地说,“在谢伊的支持下,布罗德里克传媒已经为全城最有实际作用的扫盲计划资助近十万美元。”他把头往后仰了仰,似乎把我当成一条摇着尾巴祈求他救援的落水狗。他如果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你应该来我们这里工作,丽比。”
我们。我想把“我们”丢到篝火里,把“我们”塞进瓶子里,在飓风季节扔进墨西哥湾。
相反,我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很乐意,但是刚刚从杰姬那里辞职,开始经营我自己的非营利机构。呃,为父母患癌去世的孩子们。所以我来这里。希望你和谢伊能够给我出出主意。”我小小地撒了个谎,好像刚才根本没听说泰的妻子不仅经营着芝加哥少数几家盈利可观的媒体机构,而且还有颗仁爱善良之心。
“指导别人也是我的强项之一!”谢伊应道,“我很乐意再多聊聊,可是现在,布罗德里克—奥施莱宝宝饿啦!你懂我这身体反应。”
我不懂。
“你可以留下名片吗,丽琪?”她甜甜地问。
再一次,并没有,而泰没有告诉她,她刚刚糟践了我的名字。我马上要离开他的私密伊甸园了,他看起来如释重负。“嗯,我应该能找到你。”他一面说,一面和我握手。
他的手很凉。“是的,在网上很容易找到我。”我告诉他。搜索讣告就好了。
08
08
关于人生,你以为在可预见的未来不可能发生什么大事来终止你的故事。然而,在你正应该面临中年危机的时候(“你”是指我自己),一个穿白大褂的陌生人告诉你,你将不再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不再有那四十五年半的时间来慢慢熟悉死亡的概念。
这暗示着我生命终结的危机。
确实,对于我即将经受的痛苦与死亡,危机一词实在太温和;用全盘崩溃来形容或许更贴切,至少我觉得自己在泰和谢伊面前还算理智。我可以责怪癌症和汤姆出柜,可以怨恨冒失鬼泰和他对我的排斥(我决定,来世用这个做我乐队的名字),但其实只有谢伊真正刺激到了我情绪的辐射场。
因为,谢伊拥有自己的公司和慈善捐赠,而且还怀孕了,这些代表了一切我没有的,过去不曾有,以后也没有机会拥有。
我到底做过什么有影响力的事?我这样想着,坐在露台上瑟瑟发抖,眺望着窗外一排一排的公寓楼,还有一家令人反感的麦当劳。我偶尔给本地一家电台寄几百美元。中学时我曾成功号召大家阻止学校生物实验室解剖猫的幼胎。去年,我与公司IT部门联合创建了不受地点限制的分享平台,以便同事间随时随地自由查看其他人的工作文件,不再为休假和病假打乱工作进度。平时忙得不可开交,我自己还没机会使用这个创新产物。
没什么有影响力的,我给自己的过去做了总结。不像谢伊,我没做过一件值得吹嘘的事,更不用说私下里骄傲的事了,这远比我生活伴侣的出柜要让人难受得多。
我思考到底是吃一粒还是七粒安眠药,但最终没吃,给保罗打了电话。只响了一声他就接起。听上去周围有很多人在狂欢。
“你在哪儿?”
“一个酒吧。我和同事们在一起。股市今天停盘,记得吗?”
“噢,是啊,”我说,才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五,“你能再戴几分钟数钱的眼镜吗?”
他大笑:“从没摘掉过,丽比。是关于离婚律师的事吗?我已经帮你看了。你得花大约两万三千美元。仲裁调解只要个零头。但如果想把财产全部拿走,那还得多花点钱。”
“他一文不值。”
“你可以这么说,妹子。”
我使劲眨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这样其实没什么意义,保罗能在千里之外嗅到我在抽泣。“噢,丽比。我知道你不想这样,让我抱抱你吧,嗯!好的,稍等一下,我到外面去,听得更清楚。”
背景的嘈杂声减弱后,我问保罗维持一年的无业生活大概需要多少钱。我可能也活不了那么久,但以防万一,我可不想到时候拖累保罗,他大量的资金都捆在投资和房地产上,还得抚养两个孩子。
“你打算休息一年?”他问道,语气中夹杂喜悦和惊恐。保罗不工作时,精神比较萎靡不振,总是有两部手机不离身,随时准备接电话。不过他支持我想要休息的想法,也时不时建议我休个假。
“是的。”
“那么你有什么计划?”
“我先去度假。然后可能去看你,再到父亲那儿待一段时间。”我模糊地说。假如母亲的卵巢癌症状是个先例,那我也会瘦掉半个人,假装没那么疼痛,一天得睡十五到二十个小时来弥补虚弱的身体。但是保罗肯定很快就会察觉。
“太好啦!你的双胞胎侄子们见到你一定很高兴。我们可以一起做职业头脑风暴。我觉得你会是个出色的对冲基金经理。”
“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用你帮我做预算了。”
“好吧,我明白,所以……”他自言自语了几个数字,然后告诉我一个比我预期要高的数字。
“我回去得用电脑再确认一下。但我猜以后你得独立支付房贷了。你一直在按我制订的计划支付吧?”他问道,指的是几年前他帮汤姆和我计划的收支预算。
“当然,保罗,你质疑我?”
“你打我吧。”
“啊——”
“哎哟!”他惊叫一声,我也不知不觉大笑起来。从小我就总被这个段子逗乐。
“不开玩笑,假如我要卖掉公寓呢?”
“然后搬来和我住一段时间?我可以专门为你把底层改建成公寓。”
“或许吧,”我模棱两可地说,因为我没有计划要搬去和他住,“那我需要花多少钱?”我想尽可能多地清算资产。而且,一想到汤姆将要成为无家可归的人,我还是觉得挺刺激的。
保罗又给了我一个数字,比刚才的低。
“很好。最后一个问题。我想捐一笔钱。给自己积攒点人品,顺便也可以为今年避税,”我解释道,心里恳求上帝原谅我这几天撒的几次小谎,“我怎么找到靠谱的慈善机构?”
“从‘慈善机构导航’上找,他们会详细列出各种慈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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