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的热恋,后来远距离的异地恋,直到结婚、一起搬到芝加哥,周年纪念,和难以忍受的汤姆家人一起度过的那些假日,再想到我的“截止日期”,尤其如此,就好像眼看着一件珍贵的珠宝被大海高涨的浪潮冲走消逝。我对已经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却阻止不了自己拼命想象如何倒回从前,如何可以重新来过,选择完全相反的人生轨迹。
虽然很疲惫——毫无疑问,因为哭泣,也许还因为癌症,白细胞在身体里乱窜——我强迫自己外出吃午饭。我慢慢闲逛到了经常喝咖啡吃糕点的地方。
咖啡师珍妮特通常都在,她在咖啡机后面和我打招呼:“嘿,丽比。中午很少见到你。”
“我请事假了。”我答道。
珍妮特一头长发,脸上还有好几个穿孔,像城区高档化之前的波希米亚风格遗迹。“好哇!”她说着,把冲过咖啡的粉渣敲进装陈咖啡的桶。“汤姆怎么样?”她补充道。(汤姆和我经常一起来这里。)
“噢,汤姆?”我说,一面指着吧台上真空压缩包装的曲奇饼,“他死了。”
“噢,我的天哪!”珍妮特惊讶得晃动了一下。
“当然没那么夸张,”我说道,心里提醒自己别太夸张,“只是对我来说。”
我能感觉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丽比一定很受伤。好遗憾——他们俩看起来挺好的,伴着拿铁和卷心饼一起读周日早报。不过他比她好看,所以肯定走不下去。“很抱歉。”她说。
“呃,”我摆摆手,“没什么。我两岁大的侄子们的小鸡鸡都比汤姆的大。”这个,也是够夸张了。我简直发神经,竟然和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说出这样的话。我一向很少评论别人,总往好的方面想,除非发生了某种奇怪的事。我很快就只能是别人的一段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保罗、前任老板、咖啡师或者其他任何人记得我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
珍妮特大笑道:“好样的!人生苦短。”
“可不是吗?”我说着,往她的小费罐里塞了十美分。
回公寓的路上,我前面有两个女子在用西班牙语对话。我根据我所知道的全部西班牙语判断,她们在讨论工业废料的问题。丰富的辞藻在她们的舌尖跳跃着,让我好生羡慕嫉妒。我在学校学过德语,当时都标榜德语是一门实用的商务外语,可是我至今还没遇到需要用德语的机会。我去过三个西班牙语国家旅游,每次都会爱上西班牙语。我显然没时间完全掌握西语,可是我想至少在死前体悟到一点点拉丁语的魅力。
首先强调一下,我并没有一味地反应过激。回到家,我给桑德斯医生的办公室打电话:“嗨,我是丽比·伊丽莎白·米勒。我昨天来过,桑德斯医生说我得了癌症。我就想问一下具体是什么癌。我知道是淋巴癌,可是其他的记不清了。可以帮我查看一下吗?”
“明白,”接待员说,“请稍等。”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沙沙声,她又让我稍等一下。几分钟后,桑德斯医生来接电话了。
“伊丽莎白——”
“如果不是用于备档,我比较倾向于你叫我丽比。”
他听起来有点不安:“丽比,我理解这对你来说非常不幸——”
“是的,很不幸,”我说,“请问现在可以告诉我癌症的全称吗?”
“皮下脂膜炎性T细胞淋巴癌。”
“呃……能拼读一下吗?”
他照做了。我谢过他,然后挂了电话。
征求谷歌医生的意见后,我确认这种癌症是极为恶劣的癌症之一。类似我体内这样的恶性肿瘤蔓延速度极快,而且基本都会化疗耐药,也就是说化疗没什么用。更无奈的是,尤其是我患的这种癌症非常罕见,同意接受治疗本质上等于自愿做小白鼠,医学文献上顶多会有关于我死后表征的描述。
多谢了,不过我不买账。
我脱掉T恤,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知多久以后最难受的症状会出现呢?绷带下面新长出来的皮肤有点像没有熟透的粉色猪里脊肉。我又回到电脑前,想查一下到底还能活多久,桑德斯医生有没有骗我。如果幸运,我可以舒服地挺过三到六个月,然后可能是六到十二个月的悲惨期,最后蹬腿死掉。
这下大概知道是什么进度了,我心里已经有数,于是把一部关于青春、性、爱情和背叛的墨西哥公路片《你的妈妈也一样》放入DVD机,躺在沙发上看起来。我大学第二年时和一个国际生同住一屋,她叫依西朵拉。是她把我带入凄美的西班牙语电影世界的。我最喜欢的西语电影都以西班牙为背景,比如《露西亚的情人》《极地恋人》《五颗女人心》。不过我仍对以墨西哥为背景的《你的妈妈也一样》情有独钟。
电影里,年近三十岁的露莎在一场婚礼上遇见两位少年。他们吹嘘自己知道一个号称“天堂之门”的世外桃源海滩,想说服露莎与他们一同前去寻找。得知丈夫出轨后,露莎加入了寻找之旅。于是,三个人无羁地跳舞,唱歌,做爱。情节很曲折,但是——很抱歉让你们扫兴了——露莎最终没有离开海滩,很快就因癌症而死去,而她从没有告诉过男孩们她得了癌症。
虽然已经是第九次看这部片子,但这次觉得格外沉痛。看着露莎缓缓走向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浪,我坐在那里抽泣不止。“生命像冲浪一样,所以把你自己献给大海吧!”她的画外音……听到这里,我已经像个胎儿似的蜷缩在一起,恸哭欲绝。虽然我不是很确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要去弄明白。趁现在还能正常生活,我要去墨西哥。
06
06
只是有个小问题:我的护照过期了。我竟然一直没意识到,因为汤姆和我很久没有旅行了……天哪,多久?确实有一段时间了。我们年轻时,经常去旅行——克里特岛、奥斯汀、布宜诺斯艾利斯、波士顿。说实话,汤姆告诉我他想娶我是因为我俩一起旅行时很愉快;他认为这预示着我们会非常有默契。但自从他开始工作,我们就再没怎么旅行过。现在我觉得或许主要原因并不是我俩的日程冲突,更多的是因为他并不想在旅行假日里和我做爱。有一次我们去巴黎旅行,当时我想一连做两次爱,可是汤姆的反应让我很委屈,想到这里我的脸开始灼热。汤姆说:“丽比,我不是机器。”即便他说完立马就表示歉意,我听了还是非常不舒服,有气无力地缩在酒店大床的被单下,性本能使我仍有点欲求不满,可又觉得有些生气,最严重的是那让我感到无比羞愧,好像我的性本能如此自私,过度活跃。(记得我曾听见汤姆说:“你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对吧?”好吧,现在我知道了。)护照失效让我暂且有点难过——我没有六个星期时间等政府部门把新签发的护照寄给我——突然发现原来可以多花钱办加急护照,只要两周就能到手。太好了,我兴奋地想,这简直就是我要的。我到杂货店照了护照照片,虽然照片上我的脸色显得异常惨白。然后把支票、一些必要的表格和照片一起寄出了。回到家后,我用微波炉热了一只墨西哥肉卷,开始搜索墨西哥远东海岸的海滨住宅,据说那里的秋季非常唯美。多亏最近毒品导致的动荡,机票很便宜,海滨住宅的价格也相对低廉。我预订了往返机票,准备在墨西哥待上一个半月,还支付了艾库玛尔某个私人海滩的一处乡间小别墅的订金。如果厌倦了艾库玛尔,可以去科祖梅尔岛或者图仑海滩等地。不过去哪里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我需要沙滩、海水、纯正的墨西哥美食和大量的玛格丽特鸡尾酒来寻求心灵的救赎。(以前不怎么喝酒,现在打算开始喝酒了。)去完墨西哥,我会直飞到纽约,在那里终于可以告诉保罗我得癌症了。然后我们俩一起驱车前往新罕布什尔州看望父亲,告诉他这一坏消息。我们三人会最后一次同去母亲的墓前,然后我便会在亲爱的家人中间安静地死去。不过,我还不能肯定墨西哥之旅以后的计划细节到底会如何发展。那时我已经痛不欲生,从理论上讲,我也许会把口袋装满岩石块,慢慢走入海水中,或者找个温暖的大烤箱,把脑袋伸进去。然而现实中,我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保罗和父亲会眼睁睁地看着我痛苦挣扎一小段时日。这,比起任何其他情况,都更具毁灭性,所以我试图不去想太多。安排好行程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我决定不要再继续白天的痛苦,于是吃了两粒汤姆的安眠药。我爬到床上,可满脑子都是白色沙滩和墨西哥流浪乐队跳舞唱歌的画面,实在难以入睡。我放弃了,起来弄了一大碗爆米花吞食着。接着登录我的某个社交网站账户,把婚姻状态改为单身,我知道这涟漪将在朋友圈激起一小阵海啸。管他呢。让他们担心去吧。我失败的婚姻正好可以作为我的健康问题的挡箭牌,我也没打算告诉大家我快死了。母亲临死前,早就不怎么联系的远房亲戚和教会里不太熟的朋友都到我家来问候,后来在医院病床前也是如此,让我们损失了不少最后和她相处的时间。这一次,轮到我体验这一遭,而我要自己掌控。癌症俱乐部的第一条规定就是:其实没有癌症俱乐部,也就不需要假惺惺的祈福者们探着脖子在真正悲伤的人面前打听东西,提醒自己有多么幸运。九点时,我开始有点晕晕乎乎——沙发好像缺水的水床,绵软没有弹性,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肿得很大,真是吓人——所以我真的应该回床上睡觉。但我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持续的奇怪声音。难道楼上邻居有个落地钟?或者是远处谁在敲锣?不,都不是。是我的手机响了。号码被屏蔽了,但我还是接通了。“不错嘛,汤姆。”我嘲笑道。“丽比?”是洁西,奥莱利的妻子。比起交心挚友来说,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我不太擅长和家人以外的人敞开心扉,或许是孪生的缘故,保罗也是如此。但由于我俩的丈夫是发小,而我从中学开始就认识奥莱利,这些年洁西和我的关系也比较亲近。有时候我会质疑我们之间的友谊,尤其是她刻意想让我说出内心深处对生活和丈夫是否满意的时候。而真相是,直到两天前——除了杰姬朝我乱扔东西或我为青春易逝而惆怅之时——我都挺心满意足。但洁西是个有趣的人,而且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时髦的,我们俩一起出去总感觉是去体验社会学的实地考察。(有的女人可能会为了一双鞋花掉六百美元,谁知道呢?)可是现在,我对她很不满,因为奥莱利比我先知道汤姆的性取向,那就意味着洁西也早就知道。“我是丽比。”我应道,口吻像是我并不清楚电话那头是洁西。“丽比,你好吗?”“当然,还不错。”我答道(也许,也许不,我有点含糊其词)。“但是你该怎么办?”她问道,语气特别温柔。“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老公刚刚告诉我他在和我做爱的时候想着男人的家伙。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洁西?”
“噢!”她说。我想她一定已经猜到我会发脾气,而且觉得这都是我的不是,我就是容易激动。我听见她在跟人耳语。“你妈的!”我骂道,“汤姆在你旁边?”洁西没吭声。“听着,谢谢你的关心,但我正忙着呢。”我一面说,一面装作身边有个男人,还模模糊糊地和他说些肉麻的甜言蜜语。这会儿沙发感觉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艘救生筏。“嗯……嗯……你好讨厌!”我叫道,然后挂了电话。汤姆不想和我睡,所以也就没什么关系了。在安眠药的作用下,我已经开始意识混乱,不过至少让洁西、奥莱利和汤姆都明白,我已经放下过去,继续前行了。这时我突然想到一点,正巧可以帮我开启充满未知的美妙南方之旅。
07
07
泰·奥施莱和我共事过三年。其实,他一直在楼层的另一端,但因为他确实很有做市场的天分,便和杰姬打过不少交道。“永不满足女士,今天过得好吗?”他踮着脚尖轻轻走到我的工作格间压低声音问。“优美典雅!”我应道,然后像个学生妹似的咯咯笑着。他很聪明,又魅力十足——我该怎么恰到好处地形容他的性感呢?
我对他有过好感,但很纯洁,只是为了让工作的时候心情更愉快。我感觉泰对我也有一些好感。好几次我发现他在偷偷瞄我的臀部。直到有一次我终于说服汤姆参加我公司的假日派对,泰当时已经有点醉意,把我堵在吧台一角,指向大厅对面的汤姆,问道:“那个男的就是丽比·米勒的先生?”从他的语气来看,好像汤姆并没有比他高十厘米,也并没有很英俊。
去年泰和我有很多合作,我们那种随性的打情骂俏转变成了某种友谊关系。我们经常一起喝咖啡,偶尔在杰姬出差的时候一起吃午饭。泰会告诉我,作为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通过婚恋网站找女友的体验特别糟糕。我会告诉他婚后的生活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无奈,当然他对此不怎么买账,会大笑不止,说我是某个鼓励结婚组织的游说者。他说得没错。那时我爱着汤姆,并没有想过要出轨。但我不否认,泰对我来说很有新鲜感,让我着迷——他简直快赢得这个女人的心了。
后来泰辞职去另一家机构工作了,我们不再有联系,直到去年春天在街上遇见他。“丽比·米勒,优美典雅。”他说着,令人无法抗拒地咧嘴一笑。
“嗨,泰。”我羞红了脸,心里知道这一照面意味着未来一个多月里,我和汤姆亲密的时候,都要使劲不去幻想泰的样子,“工作怎么样?”
“嗯,出版商没指责我脑残,所以是个好兆头。”他答道。然后坏坏地微笑道,“你丈夫怎么样?”
“还好,”我结结巴巴地说,“他还好。”
“嗯,如果不好了,记得找我,丽比·米勒。”他说道,然后大步走向远方,好像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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