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行刺成功,自己这条命恐怕也得搭进去。考虑到这层困难,危国祥颇犯踌躇。
却逢城中叛军残余作乱,给危国祥提供了借力之便。危国祥灵机一动,从打家劫舍的乱卒中物色了两名身手不错的帮手。那两个人一唤巫平,一唤巴夏,皆为市井泼皮出身,是那种只要是报酬丰厚,太岁头上也敢动土的主儿。危国祥长年与地痞无赖厮混,驾驭这等货色手段娴熟,三下五除二便在酒桌上将其搞定,而且还没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及身份。那两个亡命徒对危国祥究竟是何人也兴趣不大,只见得他出手大方一掷千金,便拍着胸脯欣然表示愿为“王大哥”两肋插刀。
雇得了这两个见钱不要命的羽翼,危国祥的底气充足了不少。可是这厮万没想到,偏偏就在此时,他竟会与索飞春不期而遇。
支付定金雇下了巫平、巴夏,危国祥即让两人去探查李纲的护卫状况及行动规律,他自己也亲自出马,去帅府附近勘察地形,以期将事情做得进退有据神鬼不觉。他就是在这个踩点的过程中,被索飞春偶然认出并且悄悄盯上的。
索氏父女风雨兼程赶到江宁后,索飞春虑着父亲的身体不宜过劳,就请父亲留在客栈歇息,由她先去搞清帅府驻地位置,再择机前往拜会。索天雄正好要根据目前情况静心梳理一下与李纲会谈的思路,便同意了女儿的安排。凑巧索飞春这一去,不早不晚恰与危国祥碰了一个正着。
那日,索飞春一早出门,打听得勤王大军进城后是将原防御使衙门充作了临时帅府,便去寻找该地的具体位置。由于道路不熟,当她找到帅府所在地白下街时,已近正午。她信步进入了一座茶楼打尖,落座时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向周围一扫,无意间便瞥见了临窗而坐的危国祥。
乍一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面孔,索飞春以为是认错了人。但暗加辨识后,她确认了那就是危国祥。这个恶棍如何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躲避战乱而逃到江南来了吗?索飞春心里有几分诧异,不过并未多想。
为了避免与其照面,索飞春打算草草吃点东西就赶紧离开,可是随即她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她接着看到,有两个汉子进得茶楼,径直坐到了危国祥的桌边。他们一面胡乱吃着点心,一面与危国祥交头接耳,言语间几个人的目光不时越过窗扇向外游移,神情颇为诡异。凭直觉,索飞春感到那俩獐头鼠目的汉子非为善类,他们与危国祥所密议的勾当亦是见不得人,这便不由得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三个人匆匆吃喝完毕,两个汉子先走一步,危国祥随后结账起身。索飞春稍作迟疑,便悄悄地跟在了危国祥身后。
危国祥在帅府周边的街巷中来回盘桓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离开那个区域。索飞春曾不止一次地跟随父亲做过踩点之事,一望可知危国祥在这一带转来转去意图何在。
后来危国祥曲里拐弯地踅进贡院街一个破败的院落。看上去这个院落在兵荒马乱之间已失其主,估计就是危国祥目下的栖身之所了。索飞春寻找坐标记清了这院落的方位,便急步如飞地奔返客栈,将这个意外发现告诉了父亲。
说完所见到的情形后,索飞春想了想又补充道,当时她对危国祥与那两个汉子的窃窃低语无法探知,但是在他们分手时,隐约听到一个汉子说了这么一句:“请大哥将银子备好,今晚我哥俩去取了银子便做活。”
索天雄久历江湖,一听便觉内中名堂不浅。单冲危国祥将帅府作为觊觎目标这一条看,这厮出现在江宁便颇堪玩味。
因为,通常踩点作案者,无非两个目的,一是窃财,二是夺命。如果危国祥是由于避难江南穷困潦倒而生窃财歹意,他选择一个富贾宅邸动手,应当远比选择帅府要获利得多,也安全得多。据此基本可以断定,其意不在于财。再者,索飞春听到的那句话,也更像是帮凶杀人的口气。假如是这样,那么危国祥从汴京千里迢迢跑到江宁,而且是欲潜入帅府去杀人,便不能不让人感到,这厮的行动目标,不会是寻常人物。
想到这里,索天雄心里咯噔一跳:莫非危国祥此行,就是为了除掉李纲?倘若如此,其动机何在?
危国祥与李纲结怨很深,这索天雄是知道的。但若说这就是他不远千里来此行刺的理由,似乎还不够充分。毕竟他们之间的过节,还没激化到必使危国祥如此大费周章的地步。会不会是有人利用危国祥对李纲的仇恨,在幕后进行指使?这个可能性倒是不能排除。当前天下大乱,各派力量都在重新洗牌,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欲不择手段地剪除政敌者,肯定大有人在。李纲树大招风,被某些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足为奇。
当然,这只是揣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纲是个坦荡君子,现在又公务繁忙,对于背后的冷枪暗箭,必定是疏于设防。因此无论如何,这事都不容索天雄作壁上观。
危国祥当夜就要动手,事情必须马上解决。
如何解决?索飞春提出,即去帅府将此情告知李纲,让李纲派兵将危国祥拿下。索天雄略为思忖,认为不妥。他说,危国祥现在并未形成作案事实,帅府当以何罪拿之?就算是强行拿了他,李大人是执法有度之人,断然不会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动用酷刑逼供。真相审讯不出,到头来还得开释。这样一来,既打草惊蛇于前,又仍留隐患于后,岂不是徒劳无益吗?
索飞春听得有理,问父亲意欲何如。
索天雄看着索飞春笑道,既然这事让你碰上了,看来天意是让我们为李大人代劳了。索飞春顿会其意,亦笑着点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使得,使得。于是父女俩收拾了匕首、飞镖、绳索在身,出客栈用过晚饭,便疾步赶往贡院街那个破败的院落。
他们的计划是,先自监控住危国祥等人,待其潜入帅府欲行不轨之际再当场动手捉捕。这样既可阻止其阴谋得逞,又可令其罪行昭然无可抵赖。只要拿住了确凿的把柄,尽可使用大刑伺候,那时便不愁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审他个水落石出了。
这种跟踪擒贼的行动,在索氏父女看来,没有多大的难度。艺高人胆大,凭着自身的精湛武功,他们就没把制伏那三两个人当作什么大不了的事。多日没做这种活计了,父女俩还真有点手痒。所以在前往贡院街的时候,他们不仅步履轻松,甚至兴致勃勃,那劲头,就像是要去赶一场热闹的庙会。父女俩谁也没想到,索天雄竟会在这次行动中出现致命意外。
赶到目的地时,天色早已黑透。
由于叛军作乱匪盗蜂起,往昔入夜后乃是一派灯红酒绿笙歌悠扬景象的这座秦淮艳市,现在天一擦黑就变得死气沉沉。市民们早早地就缩回了家中,家家户户皆街门紧闭。人人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唯求自家无祸灾。这种状况,倒是十分有利于索氏父女的行动。
父女俩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危国祥栖身的院落,见窗纸上人影绰约,知道贼人还没出巢,悬心放下大半。
索天雄透过窗隙向里窥视,看见危国祥正在向巫平、巴夏支付银两。接着,便听到危国祥严厉叮嘱二人,千万不要把动手对象搞错,如果做掉的人不是李纲,后面的酬金一钱也无。那两个人就连连点头称曰,一切俱已了如指掌,此去保证万无一失。
既然危国祥的险恶企图已得确认,索天雄认为就没有必要再等他们潜入帅府,当机立断决定就地擒贼。他向索飞春使了个眼色,索飞春心领神会,立时抖擞精神,随着父亲突然破门而入。
危国祥等三人陡遭突袭,惊骇得魂飞天外,在刚一愣神的刹那间,便被一阵猛烈的拳脚放倒。但这几个歹徒亦有几分能耐,巫平、巴夏马上鹞子翻身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地展开了凶狠的反抗。危国祥则像泥鳅似的哧溜一下逃出了房门。
这个首犯是不容放跑的,索天雄急忙转身去追。
意外之事就是发生在这个时刻。
危国祥逃到院中,旋即腾身上房。索天雄亦随之一跃而起。以索天雄飞檐走壁的功夫,追上危国祥本应如探囊取物。可是这一回,他刚纵身跃起,突感一阵胸闷。内气没提起来,身子便不听使唤,脚尖勉强触及屋檐,就忽地滑落下来。
索天雄暗叫一声不好,急凌空掷出一支飞镖。在闻听得对方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惨叫的同时,他也如同铅块一般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索飞春听得外面情况有异,急欲出去配合父亲,便对巫平、巴夏痛下了杀手。临行前索天雄曾对她有过交代,对危国祥务必生擒活口,对另外两个人则可见机行事。巫平、巴夏虽是人高马大穷凶极恶,在狭窄的房间里进行搏击,却不如索飞春闪转灵活,不移时即被索飞春觑得破绽,用匕首逐个解决。
脱身冲出房门,索飞春见父亲正斜靠在院墙下喘息,连忙上去搀扶。索天雄就催她快去追赶危国祥。索飞春奔出院落,拐进后街,在街面上发现了一摊血迹,沿街再往前追,却是巷陌纵横,四通八达,已无法断定危国祥窜向何方。
待索飞春折返回来时,索天雄已能行走自如。听索飞春说追击无果,索天雄懊恼不已地顿足道,都怪我这一口气没提足,让煮熟的鸭子飞了。索飞春宽慰父亲道,那厮虽侥幸溜走,料也伤得不轻,估计他十天半月是作祟不得了。咱们破坏了那厮的行刺计划,收获也算不小。现在其意已明,咱们可以前去禀知李大人,公开张榜捉拿那厮。
索天雄深怀遗憾地道,也只好如此罢。但愿能尽快地拿住那厮,审出究竟,否则终究是个祸害。
因此刻已是更深,加之索天雄仍有气力不加之状,父女俩乃商定且回客栈歇息,待次日一早再去帅府拜会李纲。
索飞春担心父亲摔出内伤,回到客栈后,本欲再出去找一个郎中来诊视一下。索天雄阻止道,深更半夜的,你到哪里去找郎中?我无非还是那个老毛病,一时腿脚发软,现在已经缓过来了。这又不是什么急症,明日再找人开药调理也不迟。
索飞春一来见这时父亲果然已行动如常,二来亦考虑到这个时辰确实很难请动郎中出诊,便没有坚持非去连夜寻医。这个疏忽,后来令索飞春追悔莫及——就是在那个深夜,索天雄悄无声息地溘然长逝了。
原来,索天雄罹病的器官,除了肾脏,还有心脏。而且后者之患较之前者更甚。黄州那个郎中为索天雄切诊时,曾感到他的心脉似乎有异,却未给予足够的重视,只把治疗的重点放在了肾病方面。这倒不能怪那郎中医术不精,而是因为这种心疾的症状极为隐蔽,用现代医学术语讲,它叫作恶性心律失常。患有此疾者,体格不见得差,有些人还相当强壮,平日没有任何不适感,使用常规手段检查也很难发现什么异常。但在遇有过度疲劳或情绪波动等情况时,这潜在的恶疾常常会骤然发作。而且一旦发作,猝死率极高。
索天雄在追捕危国祥时,因精神高度绷紧,引发了心律失常,以致他元气不聚马失前蹄。而他从屋檐上滑下来那重重的一跌,无形中起到了类似电击的起搏作用,使其症状得到迅速缓解。他的自我感觉暂时趋于正常,这就导致了他和索飞春的麻痹大意。
由于未能及时对症服药,又因对失手放跑危国祥耿耿于怀心情郁闷,黎明前夕索天雄心疾复发。这次病发,势头凶猛,片刻间索天雄便在一阵剧烈的心区绞痛袭击下失去知觉。待到天明后索飞春入其卧房去唤他起床就餐时,索天雄早已停止了心跳。虽经火速找来的郎中全力抢救,终是为时晚矣。
猝然逝去的索天雄眼皮没有闭合,嘴巴也是半张着,其中不知包含着多少未了之愿、未尽之言。他那无声的遗言,无人能够意会,就连索飞春,亦不能完全读懂。目睹此情此景,索飞春肝肠寸断。
在索飞春的心目中,父亲是一棵永不凋零的伟岸劲松,是她永远的坚强倚靠,她从未想到过父亲会有离她而去的那一天。而这一天降临得竟是这么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对她的打击之沉重之残酷可想而知。
幸得那客栈掌柜夫妇古道热肠急公好义,向悲痛欲绝的索飞春主动伸出援手,帮助这个客途丧父举目无亲的可怜姑娘妥善料理了索天雄的丧事。索飞春勉强支撑到父亲下葬于燕雀湖畔,便昏昏沉沉地病倒在客栈中。
第二十四章
贤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无道,这是个什么道理!一个人想扎扎实实地为国家效点力,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就要落个自身不保?难道说这就是华夏忠良永恒的宿命吗?在如此状况下,谈何天下和谐四海归心,谈何众志成城固若金汤?似这样的一个朝廷,如何能使国家重新走向昌盛强大,又如何能做到江山永固长治久安?
一
金人以张邦昌为代理人坐镇中原,实在是进吕祖庙拜佛认错了神。张邦昌这种滑头,信奉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既不能为大宋守节尽忠,又谈何为金邦肝脑涂地。所以金人煞费苦心扶植起来的那个所谓大楚王朝,注定了是个极其短命的东西。
刚当太上皇帝那会儿,张邦昌倒也亢奋过一阵。尽管这个皇位他即的是顾虑重重,尽管他当上的只不过是须俯首帖耳受金人摆弄的伪帝,尽管面南而坐时由于心虚他不敢贸然称“朕”,而只是自称为“予”,但皇帝总归是皇帝。
皇帝这玩意儿,那是不当不知道,一当真奇妙。过去的侪辈同僚,如今俱成臣属,威严的九重大内,如今任其平趟。普天之下,除了金人唯其独尊,就连一般的金军将士,在他的面前也造次不得。这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的确是相当舒服。
更有一桩惬意事:金人为了让他这个皇帝当得像模像样,还特地给他发还了一批宫女。对于皇帝三宫六院嫔妃成群的生活,世人无不充满憧憬,张邦昌亦莫能外。现在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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