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为扳倒李纲曾做过种种见不得人的手脚。到那时,那些阴暗勾当不用李纲去查,自会有许多趋炎附势者主动上门揭发。甚至于有人也会像他整治李纲那样,捏造出些莫须有的事,将他描述得罪大恶极罄竹难书。换位思之,吃过他暗算的李纲在得知底细后,还会再给他留下还手的机会吗?
那么,他张邦昌所面临的,便不仅仅是仕途断绝,而且是命悬一线的问题了。这个前景非常可怕,但极有可能成为现实。
这就显而易见了,他的致命克星就是李纲。
如果不想坐以待毙,只有阻止李纲回京。可是皇上的旨意已下,李纲率部勤王乃众望所归,莫说他张邦昌已经狗屁不是,就是还在台上,恐怕也抗不住。那么怎么办,怎么办?张邦昌搜肠刮肚无计可施,直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惶惶然不可终日。
可巧就在这时,危国祥被钦点为赴湖南传檄的信使。
张邦昌一听此讯,马上意识到这个机会绝无仅有。这真是上苍有眼天不灭我啊。性命攸关,手软不得,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从张邦昌脑际划过。于是他牙关一咬,毫不迟疑地抓住了这根唯一可以利用的救命稻草。
奉命突围传檄的消息是危国祥自己给张邦昌送上门去的。危国祥去找张邦昌,为的是卖酒楼。他的那个瑞祥酒楼,开张后红火了没多久,便开始走下坡路。危国祥原本就不是个经商材料,开酒楼纯属门外汉。再说他也没那工夫沉下心来正经去抓什么经营管理、成本核算、服务质量等事宜,几个月下来进项甚微。金军兵临城下后,京师戒严市面萧条,成本一再上涨,生意更趋惨淡,已然入不敷出。因此危国祥对那酒楼兴致尽失,便想着赶紧将它盘出去落个省心。
他正着手操作这事,却被皇上点为信使。远去湖南可不是三五日能够溜达得到的,如果途中再遇上点麻烦,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时间就是银子,危国祥不愿将这段时间空耗过去,他想到张邦昌曾说可以帮他物色买主,于是索性便拜托表舅费心为他代理了这宗买卖。
张邦昌正有利用这厮之意,对此岂有不允之理。他听过危国祥开出的价位,一面在心里暗骂这厮心肠忒黑,一面却大包大揽地满口应承,说这件事老夫会专门指派一个晓事的管家去办,别的你不用管,到时候只管来取白花花的银子便是。危国祥原是料着张邦昌要乘机揩一把油的,不承想对方一点折扣没打,答应得极其爽快,倒让他颇有些诚惶诚恐了。他连忙纳头拜谢,说表舅的恩典国祥心里有数,日后国祥一定有好心献上。
张邦昌笑道,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胳膊肘总是要往里拐的,若老夫将来有幸归朝,还可对你多做关照。
危国祥奉承道,那是,那是。国祥不才,全赖表舅提携。表舅满腹经纶德高望重,重掌朝纲当是指日可待之事。
张邦昌就点头叹息,说老夫也是希望能早日回到皇上身边,为国出力为主分忧啊。只是如果那李纲率师回京,也便无须老夫再操那份闲心,至于你,恐怕就更不用说了。
危国祥原对召还李纲就相当反感,听了张邦昌这话,马上愤愤地脱口而出:“我知道那厮回来不是好事,可就邪了门儿了,朝廷有多少人不能用,却偏要召回这人!”
张邦昌瞅着他隐隐一笑,拖着长腔道:“圣命难违,让你召你就去召嘛,哪里来这许多废话。况且,他李纲到底能不能回京,依老夫看,也还说不准。”
“说不准?难道皇上还会改变主意?”危国祥听张邦昌似乎话里有话,有些不解地看看张邦昌。
“皇上改不改主意,那是皇上的事,咱们只说李纲。千里回京,山高水险,他难保不会出点什么岔子吧。”
“岔子?什么岔子?”危国祥与张邦昌目光相对,忽觉他眼中闪出一丝杀机,“您的意思是——”
“天有不测风云嘛,你这信使责任重大,务必要好自为之呀。”
“噢——”危国祥心中一凛,领会了张邦昌的意思,同时明白了这老东西如此热心地帮他卖酒楼,原来是有这件事在后边等着。
“事关生死存亡,你能不能将这桩皇差办好?”张邦昌声音不大,却变得异常阴沉。
由于事出突然,当时危国祥的心情有点慌,头脑有点乱。但只经过短暂的停顿,他便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字:“能!”
危国祥事后思忖,他确实舍此别无选择。张邦昌这老东西显然是号准了他的脉。凭他做下的那些恶事,李纲返京之后随时可能为他敲响丧钟。危国祥对此原本便有忧惧,经张邦昌一撩拨,便更觉事态严重。跋山涉水去请回来一个索命阎罗,老子这不是脑子有病嘛!姜到底是老的辣,老东西这个决心下得好,下得有魄力!凭老子的身手能耐,在外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李纲,想来应当不是一件多么难办的事。无毒不丈夫,就这么干了!
不过这事不能白干。老子两肋插刀替张邦昌除掉东山再起的障碍,报酬太轻了那是说不过去的。用帮忙卖酒楼那点事搪塞不行,得让他动点真格的,在某个富庶州府给弄个肥缺干干。这话危国祥以前不敢对张邦昌提,等干完这件事,那就没什么可客气的了。
按制度,谋取官职须经科举。危国祥不具备这个资历,但是这不要紧,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这是公开的秘密,通过五花八门的手段戴上各种乌纱的人,天底下多了去了。一俟张邦昌复居高位,自有法子为他疏通。有授意暗杀李纲这个把柄在手,他敢不对老子有求必应吗?
潜伏在冰冷梆硬的土坎后面的危国祥正胡思乱想地挨着时光,忽闻耳边杀声骤起,紧接着就见眼前人影晃动,一队队金军打着火把向侧翼奔去。他知道这是佯装突围的宋军已从城门杀出,遂赶紧活动一下被冻得麻木的筋骨,趁金军巡逻队纷纷向开战处驰援之机,与其他信使不约而同地从隐身处跃出,各寻途径迅速冲入了前方漆黑一团的夜幕。
三
宋军采用金蝉脱壳计,总算将信使送了出去。
可这并不等于万事大吉。信使们能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各地勤王兵马能不能及时集结入卫,汴京城防能不能支撑到援军到来,都还很成问题。所以虽然迫于兵临城下的严峻形势和朝野上下的舆论压力,赵桓做出了坚决抗战的姿态,但其骨子里还是心虚得很。
金军实在是太能打,没有足够的优势兵力根本碰不得,这是连李纲、种师道都不能不承认的事实。去年宗望罢战撤围,赵桓认为主要就是二十万勤王大军云集城下的结果。现在他把化解危机的大半希望,亦是寄托在了勤王大军身上。但勤王大军不是神兵天将,不可能倏忽之间腾云飞来,于是赵桓便寝食难安,度日如年。
朱后曾想就势指出他前者下诏尽罢天下勤王兵马之误,劝其今后引以为鉴,但见他终日愁苦不堪的样子,未忍开口。然而,朱后知道,若待局势缓和后再劝,肯定又是耳旁风了。
这段翘首待援的日子委实难熬,幸而其间发生了两件事,给赵桓带来了些许慰藉。
第一件事,是在殿前司所隶部伍中发现了一个神通广大的奇人。此人虽非神兵天将,据说也差不多。
此事的始作俑者是何栗和孙傅。赵桓弃和言战,他们两个受到了空前的重用,自是备感振奋。但扬眉吐气之余,两人马上便感到了异常沉重的职责压力。临危受命非同儿戏,领受了这份权力和光荣,若不能切切实实地为皇上排忧解难,是要反遭其祸的。可现在面临的难题,还真是不大好解。
金东西两路大军虽经沿途作战损耗,抵达城下者仍有不下十万之众。而目前守卫汴京的宋军,包括朝廷禁军及地方弓手在内,满打满算不过七万左右。以这点兵力与金军对敌,肯定支撑不了多久。何栗效仿李纲张榜招募义勇,百姓的响应程度远不如去年踊跃。而勤王兵马驰达京师的日期和数量,亦皆没个准谱。在这种情况下,要拍胸脯说一定能够守住汴京,谁也没那底气。
事非经过不知难,过去只是凭着一腔热忱指点江山的何栗、孙傅,一朝具体责任在肩,方知与金军决一死战这话说说简单,真正做起来,难处可大了去了。这时他们便不免有点慌神,对那些热衷于和谈的大臣也就有了某种程度的理解。
但他们并未因此而动摇抗敌信念,仍在苦寻对策。那个据说具有巨大神通的奇人,便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应运而生的。
那日,何栗与孙傅在守御司筹划四壁的兵力部署,筹划来筹划去终是顾此失彼捉襟见肘。何栗疲倦地揉着脑门叹道,听说当年反贼宋江麾下有个奇人公孙胜,曾用妖术挥退童贯十万精兵。汴京城里若有这等人物,你我便没的可愁了。
这本是何栗随口而出的一句无奈之言,却触动了孙傅的某根神经,他如醍醐灌顶般地拍案叫道,文缜兄不说我倒忘了,尝有汴京感事诗云,“郭京杨适刘无忌,尽在东南卧白云”。这诗里提到的几位人物,是否可算得奇人?
何栗一听也来了兴趣,思忖即便是那几个传言中的隐士比不上公孙胜,若果有异能,亦大可一用,便对孙傅的突发异想予以充分肯定,说不妨将他们找来见识见识。于是孙傅即以守御司的名义下令,在城里察访郭京等三人。
杨适和刘无忌踪迹杳然,而郭京很快便水落石出。未及数日,殿前都指挥使兼京城守御副使王宗楚兴冲冲地前来告诉孙傅,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位大名鼎鼎的郭隐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来就是本帅麾下的一个龙卫兵副都头。
孙傅听了将信将疑,乃会同何栗,将那个唤作郭京的副都头传来进行了一番考察。而这一考察,即令何栗、孙傅对此人肃然起敬。
首先这厮那鹭腿猿臂凸颧凹目的古怪长相,便非常与众不同。这厮的年龄从外貌上观测不出,说他五十岁也像,说他三十岁也行。其身份虽只不过是个统领百卒的兵头,但是见了何栗、孙傅这等高官,却毫无紧张拘谨之态,举手投足洒脱自如且又相当得体。这些不同凡响的表面形状,已先自让何孙二人啧啧称奇。
进而论及其学,更是令人眼界大开。这厮似乎天玄地黄无所不晓,张口便是滔滔不绝,从太极到三界,从六壬到八卦,从占卜到祈禳,僧道鬼神一锅煮,说到哪家都在行。何孙二人也算是饱学之士了,对其所云却大半是闻所未闻似懂非懂,不大会儿工夫,便被这厮说了个晕头转向目瞪口呆,不由得不暗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最后谈到御敌之策。这厮风轻云淡地说,这事说难也不难,若采用六丁六甲法,只需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破敌便如探囊取物。
何孙二人请教,何为六丁六甲法?这厮道,简单说来,就是按阴阳之数布下的生死阵门。详细说来,其理甚深,便非常人可以领会的了。何孙二人点头称是,又请教那神兵从何而来?这厮回答,郭某用符箓召之可得。
这时何栗、孙傅已完全被这个郭京唬住,对此人就是传说中的那位神秘隐士郭京深信不疑,遂一面如获至宝地对其以上宾礼遇予以安顿,一面速将此事奏达赵桓。
正饱受焦虑煎熬的赵桓闻听觅得了破敌奇人,犹如旱苗逢雨,不顾神疲体乏,马上传谕召见。
郭京进了宝仪殿如法炮制,将他的奇能异术,宣讲得比前者更玄。赵桓当然更听不懂他那满口的文王伏羲,但是他听懂了一条,就是这个郭京有足够的本事打败金军。这便足矣!这颗定心丸使得龙怀大慰,赵桓当场加封郭京为正七品武略大夫、兖州刺史,准其自即日起在天清寺设坛招募神兵。并命何栗指示有司,务必充分保障六甲神兵之钱粮绢帛供给。原本不见经传的龙卫兵副都头郭京,由此便骤然成了显赫一时的名人,而那些由其招来的身穿奇装异服、面涂七色斑彩的所谓六甲神兵,亦成了汴京城里的一景。
朝野间见状议论纷纷褒贬不一,哂笑其事荒唐者为数不少。
面临着许多的质疑声,何栗与孙傅做了商讨,得出的共识是,以神机玄术破敌之说自古有之,譬如诸葛亮的八阵图即为一例。虽说那话失传已久,焉知不会秘藏民间?郭京的神通谁也没见过,未可不信未可全信。但是无论如何,拥有这样一支六甲神兵总比没有强,起码它可以给我们壮胆。君不见自从六甲神兵出现,尽管非议丛生,但城中的恐慌情绪却显然大有缓和吗?反之对于金军,它岂不亦可具有一种强大的威慑作用?
这个见解不是全无道理。如果把组建六甲神兵作为一种精神战术来使用,应当说有其可取之处。可惜何栗、孙傅说是那么说,在内心里却是将其当真视作了一件可资依赖的制胜法宝,这就不免愚蠢到家,到头来终于弄出了天大的悲剧和笑话。
第二件事,是赵桓与太上皇赵佶的僵持关系得到了改善。
由于持续焦忧劳累,赵桓的身体早有不适,召见郭京时又有点亢奋过头,过后他便支撑不住卧倒龙床。继而他全身发烫呕吐不休,唬得后宫乱成一团。朱后急召太医院之杏林高手入宫会诊,有一名资深御医正在龙德宫侍候赵佶,也被十万火急地传去福宁殿救驾。
经过慎重诊视,太医们断定皇上之疾主要是由于劳累过度,兼之外寒侵袭所致,症状虽凶,却非大患,然亦须着意调理,以防转成恶症。朱后、众嫔妃和太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命太医妥善下药治疗。
服药静养了几日,赵桓的病情果然见轻,已能下床走动。这一日天气不错,午膳后,他在朱后的陪伴下,到御花园里晒了一会儿太阳。刚刚返回殿中,便有内侍黄金国入奏,说是太上皇看望皇上来了。
原来那天赵佶见正在向其宣讲养生之道的太医被火急火燎地召赴福宁殿,不知赵桓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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