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聚。根据形势的需要,索天雄表示赞同。各方人等到达时间不一,这便需要等待。待到人头聚齐,时已入冬。此刻汴京已陷入宗翰、宗望两路大军的合围,但因道路阻隔消息不畅,这里的人们对此尚无所知。
聚会地点设在江边一个不起眼的渔村。应邀而来的,除了江淮一带的豪杰,还有荆湖方面的好汉。其中就有包括后来雄踞洞庭自号楚王的义军头领钟相,以及廖小姑、夏诚、刘衡等在内的南宋初期著名“匪首”。就荆淮两路范围而言,这些人物基本上就是主要的江湖精英了。
有缘结识这么多江南俊杰,索天雄认为可算是不虚此行。群雄亦多是为广结金兰而来。人在江湖,朋友总是多多益善。然而除此之外,这次聚会却没显示出更多的意义。
计洪奎的本意是想策动群雄协同举事,但这个愿望最终未能落实。造反的意愿这些人当然是人人都有,然而具体想法却是千差万别莫衷一是。不要说完全统一,欲基本统一都难。比如仅在一个起事的时间上,想法就大为不同。有的人打算明春动作,有的人想再待些时日,有的人则认为应相机而动,不好定死。至于行事的目的、宗旨、口号、方式等,就更是五花八门各执己见。众人于酒酣兴浓间议论得甚是热闹,各种高见层出不穷,可是直到分手之日,也没定下个子丑寅卯。各回各家后,仍是自拉自唱。
这是让索天雄很伤脑筋的一种状态。他宁可长期蛰伏,而不轻易树帜,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苦于江湖力量不能五指成拳。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认为召集这样一次聚会不为多余。这起码是对当地江湖力量的一次摸底,再说不经过一定的铺垫,相互间也不可能一下子便形成有效的合作关系。
但计洪奎对聚会的结果很不满足。他先前是赞同索天雄不到火候不揭锅的稳健主张的,现在却有些急不可耐。计玉珠的遇害,激发起了他急欲报仇雪恨的冲动情绪。就是暂时得不到其他人的呼应,他也打算亮出旗号明刀明枪地与官府叫板了。聚会之后,他把他的想法和盘托出与索天雄,希望索天雄给予支持。
索天雄一向忌讳感情用事,但对计洪奎急于举事的意图并未全然否定。因为计洪奎提出的另一条举事理由,正与他的心思相符。
计洪奎说,现在朝廷穷于对付金军,兵力捉襟见肘,乘机从背后捅他一刀,谅他绝无还手之力。这种良机千载难逢,不予利用,追悔莫及。
这话不错。索天雄多年来一直在等待一个适宜举事的天时,如今朝廷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可谓天时已到。中原乱则天下乱,此时不动,更待何时?然而,这随之却也带来了一个回避不开的矛盾:在这种时刻对朝廷背后插刀,客观上就是助纣为虐。而对于如何解决这个矛盾,自从参加汴京保卫战起,索天雄之所思已不是一天两天。
依照计洪奎的意思,只要能拱倒朝廷,其余的不必管那么许多。索天雄则严肃地指出,你不管朝廷可以,但不能不管百姓,也不能不管随你起事的弟兄们的前途。权且假设你我联手能够乘乱拱倒朝廷,但我敢说我们绝对抵挡不住金军。到那时我们如何收拾局面?
计洪奎对答不出,便有点急了。他竖起眉毛质问索天雄,那么索公是什么意思?让我老老实实地憋在这里什么都别干?
索天雄摇头道,非也,该干的事一定要干。目前天下面临大变,无论从何而论,我等都不可作壁上观。问题是这步棋怎么走才可以走得顺。
计洪奎说,照我看事难两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索公有何高招,洪奎愿意领教。
索天雄顿了顿,轻轻吐出一言:“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因利制权,反客为主。”
此言虽寥寥数语,却是蕴含了一个大谋略:先以抗金之名合法地拉起武装,并使之通过抗金斗争不断发展壮大丰满羽翼。一俟外寇荡平,即出其不意地反戈一击,形成强有力的武装割据。彼时距离夺取天下,便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个连环计早在群雄聚会之前即已产生,由于感觉聚会成员鱼龙混杂,索天雄没有当众亮出。
计洪奎脑瓜不笨,稍一咀嚼便基本上领悟了索天雄的意思。冷静思之,他不能不承认,如此运筹虽然道路迂回漫长,却是构想巧妙气魄宏大,较之直接起事的做法,前景要广阔得多。于是他心悦诚服地接受了索天雄的建议,暂且不提造反,而先以抗金名义去组建民间武装。
适逢中原险象环生,有枢密院的文告传至江南,命各地帅府郡守不拘常制招募义勇,鼓励乡里豪杰团结队伍为国效命。计洪奎大张旗鼓招兵买马的行为不仅名正言顺,还颇得各界赞助。官府对他的前科也既往不咎了。计洪奎由此愈加体会到了索天雄手笔之妙。他笑忖,待到老子的队伍壮大到一定的程度,你官府可就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但索天雄心里清楚,把握乾坤旋转,仅此还很不够。各地的民间武装倘仍一如既往各行其是,到头来终难酿成大气候不说,还难免发生内部争斗。数年后的事实验证了索天雄的判断,计洪奎、钟相等江湖英雄没有死于金人或官府之手,却先后倒在了民间武装自相残杀的刀斧下。这是后话。
欲使群雄归于统一,必须有个领军人物。索天雄结识的南北枭雄不少,但其中可称霸一域者有,可威服四方者无。诸侯各有山头,皆非等闲之辈。欲使他们一致敬服,没有超人的品德、才能、地位和声望,是根本做不到的。索天雄自知他本人不具备这种资格,因此从未动过领衔群雄之念。但欲使星火燎原,领袖不可或缺,所以多年来索天雄一直都在留意寻找。
现在他看中了一个人选,就是通过汴京保卫战脱颖而出的李纲。
李纲其人德才兼备自不必说,就凭他赫然海内的抗金名将声望和曾任朝廷一品大员的堂皇资历,便无人可与争锋。黎民百姓对李纲的倾心仰慕有目共睹,就连禁军兵将,提起李纲亦莫不肃然起敬。拥有了这等人脉,岂能不一呼百应?所以早在离开汴京前,索天雄便已看好了李纲。但此念当时对李纲无从谈起。当时李纲正圣眷优渥,权倾朝野,策动他背反朝廷,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眼下的情况则大不相同了。李纲横遭贬窜的消息经打探已得到了证实,希望之光于是在索天雄面前熠熠闪现。舍生忘死为国纾难,忠心耿耿建立奇功,得到的回报却是冷酷流放弃如废履,这事放到谁身上,都免不了心寒齿冷。在这种情况下与之沟通,显然便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固然,多年作为朝廷命官,李纲的忠君思想必定十分深厚,他未必会因一时受挫而生异心。但起码可以肯定,这种极不公平的境遇,将使其产生严重的苦闷、彷徨和愤懑情绪。这便使得对李纲的说服争取,从几乎毫无可能变得具备了某种希望。
既然存在可能,那便不妨一试。这是促使索天雄滞留江南的另一个原因。
策反李纲事关重大,无论成与不成,皆万万不可泄底。所以除了索飞春,这个计划索天雄不曾向任何人吐露。
索天雄还有一个更隐秘的构想,这连索飞春也不知道:如果策反不成,在必要时,拟对李纲予以劫持软禁,对外则假李纲之名号令天下。这个做法很不义气,很不道德,很不够朋友,很不光明正大。但若万不得已,只能舍小义而全大义。
另外,赴潭州见过李纲后,索天雄打算托朋友将索飞春安置于稳妥处,隐姓埋名,择婿出嫁,从此不再让索飞春参与他的活动。因为在未来的行动中,他将由地下转入地上,从幕后走向前台。而一旦公开活动起来,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欲做惊天事,必冒弥天险,他不想让唯一的骨肉介入这场性命攸关的破釜沉舟之战。
总之,为了启动蓄谋已久的猛虎出山大计,索天雄在这段时间里做了方方面面的缜密考虑。可是有一个很要命的问题却没引起他的重视: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大毛病。
三
回头再说汴京。汴京城里早就乱了套。
上一次金军压境,李纲作为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抗敌总指挥,虽属仓促受命,却是虑事颇周。他深知稳定社会秩序的重要性,尽管战事倥偬,对城里的治安却始终抓得很紧。当时他指示守御使司会同开封府,调动专人组成了若干支城厢执法队,分片包干昼夜巡逻。并颁布了严厉的战时治安条例,明令凡有盗窃衲袄一领者,有强取妇人绢布一匹者,有妄以平民为奸细进行敲诈者等,一经抓获当场斩决。在这样的严密管理下,虽被重兵围困月余,京城里却基本上秩序井然鲜有案事。汴京素来多火,其时又是冬季,而由于防范严谨,却一反往例未曾出现一处火情。良好的治安状况不仅使市民幸免了许多乱世之祸,对于夺取汴京保卫战的胜利,更是起到了巨大的保障作用。
这次不行了。张邦昌等宰执的注意力全放在议和这件“要事”上,哪有精力顾及其他“琐事”。
朝廷不重视,下面也就没人管。随着敌情的日趋严重,城里的治安状况便是日甚一日的糟糕起来。鸡鸣狗盗、拦路抢劫、斗殴行凶、奸污妇女等恶劣事件相继涌现层出不穷。城区中好不容易才渐次恢复的繁荣景象,很快又凋零衰败得荡然无存。
更有甚者,有些贪官恶吏还趁机纵欲谋私,浑水摸鱼操作些太平岁月中不便操作的勾当,越是将这座百年帝都作践得乌烟瘴气日月无光。于是乎金军尚未杀到,百姓先遭了殃。
冷铁云家的大祸便是在此时从天而降的。
肇事者是那个劣迹斑斑的混世魔王危国祥。危国祥这类人不怕乱,他是越乱越有用武之地,不乱反倒没处下蛆。所以当城里渐渐乱将起来的时候,他不但不似一般人那么忧惧,反而是比较亢奋。他感到一个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的时期又到了,这个机会荒废不得。去年想趁乱整点油水,偏偏有个李纲作梗。今年那厮被打发到南方向隅枯坐去了,在朝廷里坐大的是他的表舅张邦昌,这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危国祥的长处就是擅长趁火打劫,在这方面他的点子极多。没屁眼也能整出屎来。别的不说,仅“查处不法奸商”和“清查金人细作”这两件事,便让他获益匪浅。凡是被他列入黑名单者,是不是“奸商”或者“细作”,就看其舍不舍得破财免灾了。有那不识相的,拒不服软行贿,俱被他抓进班房私下用刑屈打成招。案卷呈报上去,上司还有嘉奖,又有一笔赏钱落入腰包。这等两头进账的美事,太平年间哪里去找?
除了贪财,危国祥还好色,烟花柳巷是他的常顾之所。但是青楼女子千篇一律都是那个操行,玩多了无非那么回事,他便渴望另外寻求点新鲜刺激。那回为了制造伪证登门冷家,甫一照面,他便被冷铁云的花容月貌惊得酥了半边。那一双秋波流慧的明眸秀目,诚可谓虽怒时犹似笑,既嗔视尚含娇。那虽是遮掩于粗衣布衫之下,却依然显得妙曼有致的窈窕身段,更是山高水低风光旖旎,引逗得人心痒难挠。
当时冷铁云对待危国祥的态度极其冷淡,却非但没有使其意兴阑珊,反倒越发激起了他采撷这株野生玫瑰的欲念。危国祥心想,越是难采的花才越香呢,若得享用这个顶花带刺的尤物,那番快活滋味必定是无与伦比妙不可言。
自此后,冷铁云那楚楚动人的冷俏面孔和秀丽身姿,就像梦魇一般盘旋在他的脑海间挥之不去了。甚至在梦中还发生过与之激情交欢之事,整得危国祥一枕黄粱醒来好不失落沮丧。他就咬牙发狠,非遂此愿不可。可惜的是暂无下手之机。毕竟是在天子脚下,要想胡作非为也得瞅个时候,这一点他还明白。
眼下秩序混乱,时候算是到了。
由于风声吃紧,贸易渐次萧条。汴京居民对上次被金军围困后的生活窘境记忆犹新,这次不知又要被围多久,不能不预先做些储备。商家借机屯货居奇,市场供应便骤然紧张起来,物价开始不断走高。特别是柴米油盐蔬果禽蛋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旬日之间便暴涨数倍,搞得百姓心慌意乱,抢购风潮此起彼伏。
冷家因有李纲留下的银子,还不至于无力支应,但是该买的东西也得趁早买,否则一旦供应渠道中断,很可能揣着银子也换不来吃喝了。
这一日,冷铁云去街市上买了些米面腌菜,回到家时发现屋里兀自多了一袋白米。冷铁云惊奇地问这米是哪里来的,冷母说是个陌生汉子送来的,来人只道是奉命行事,别的话一概没说。
莫非是官府在免费为百姓分发粮食?冷铁云不相信有这等好事。问了左邻右舍,皆道闻所未闻。冷铁云甚觉蹊跷,遂将那袋来历不明的白米放置一边原封未动。
不数日,那人又送来些面筋豆腐山药之类,恰逢冷铁云外出为母亲抓药,冷母对来者的底细仍未问出究竟。母女俩便越发纳罕,不知是何方施主大慈大悲,竟如此惦念她们这对寡母孤女。冷母就猜测会不会是李纲大人离京前做下的安排,抑或是冷铁心生前战友的关照。冷铁云觉得都有可能,却又都不太像。
正狐疑不已间,那人再度登门来送干果。这回冷铁云在家,她坚决地对那人道,我们无故受赠,于心不安,若不说明原委,断难领受。那人笑答道,小可只是为主人跑腿,却并不知道什么原委不原委。冷铁云就问他家主人是谁。那人道主人不许透露姓名,小可不敢擅言。冷铁云说,若是这样,便有劳大哥将前后所送之物一并拉回。那人忙道,这可使不得,主人要骂小可不会办事了。这样吧,待小可回去禀过主人,一定给姑娘一个交代。姑娘候我回音便是。
次日傍晚,那人果然又至,说既是姑娘执意刨根问底,他家主人答应与其一见,双方一见面,一切便将释然了。冷铁云因急于揭开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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