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耐地上前一步指着李纲的鼻子道:“李侍郎这是何意?老夫不是武将,焉能主持战事?”
李纲正色答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事到此间何论文武?下官别无他意,唯以社稷为重也。”
白时中觉得这是李纲在当众戏弄他,气得浑身发抖:“好,这话是你说的。事到此间不论文武。那么老夫倒要问你,你可守城否?”李邦彦也愤愤不平地插言:“白太宰言之有理。既云文臣亦可守城,你李伯纪李侍郎为何不主动请缨呢?”说罢他又躬身向赵桓道:“启禀皇上,李侍郎一力主战,却又将守城之责推与他人,其意若何,殊难测度也。”
“唔,”赵桓有点茫然地来回扫视了他们一下,将目光落在李纲脸上,“李侍郎,你既认为汴京可守,那么便由你来担当此任如何?”
面对白时中、李邦彦和赵桓的连续诘问,李纲一时语塞。他虽是坚决主战,却从未想过由他来担纲守城。因为他自知无论从官阶资历和能力上看,这件事都还远远轮不到他李纲的头上。谁人可为守城主帅,他与许翰等人事先也没议过。这真是一个要命的疏忽。之所以产生这个疏忽,是因为他们原本都以为在偌大京城里选拔一个守城统帅,应当是件手到擒来的事。现在事到临头,李纲才发现这个问题很严重。马上从现有的京官里选拔出一个称职的统帅,还真是不大容易。
可是这个问题必须解决。三军无帅,谈何战守?
白时中、李邦彦是指望不得了,看来其他人也没有出头的意思。李邦彦又居心叵测地引着赵桓将矛头直接对准了他李纲。怎么办?
李纲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他不是一点没读过兵书,但终究是个文人,兵部侍郎这个官衔也不过才挂了几天,统兵作战的经历和经验是一片空白。以这样的条件担任守城主帅,显然是不够格。君前无戏言,军令如山,若是在金殿之上应了守城而没守住,项上人头是定要搬家无疑。可是如果连他也推三阻四,主战派将立时理屈词穷。连言战者自己都不敢站出来迎敌,还谈何与金军对垒?
这时不仅李纲身上冒汗,许翰等所有的主战大臣们也全都紧张起来。
“李侍郎,朕问你能守汴京否?”赵桓见李纲发愣,又提高声音追问了一遍。
眼前的形势容不得李纲再犹豫,李纲把心一横,将诸多的顾虑统统弃之脑后,昂然作答:“启禀皇上,如蒙皇上器重,微臣李纲愿领守城之责。”
“嘿嘿,”白时中冷笑道,“大话好说。你能守得住吗?若守不住,又当如何?”
到了这时候,李纲没法再留后路,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下官以为,上托皇上神威,下聚民心军魂,必能保汴京无虞。若有闪失,下官愿捐此头以谢天下。”
“好,很好!”赵桓受到李纲大无畏精神的感染,心中的天平又向主战派倾斜过来,他当场拍板,“李爱卿如此忠勇,甚慰朕心。那么朕就将这守城重任,交付给你李爱卿了。”
“臣李纲遵旨。但臣只恐位卑言轻,难以服众。”这是李纲在伸手向赵桓要官了。李纲本来是很不齿于做这等事的,但现在他不得不做。他深知,如无一定的地位职权,对京城里诸多盘根错节的衙门根本指挥不动,完成守城重任全然是句空话。
赵桓觉得李纲的要求合理,即问门下侍郎赵野,执政位置还有什么空缺。赵野答曰还缺一名尚书右丞。赵桓马上宣布,任命李纲为尚书右丞。宋朝的官职任免升降,原是有着一整套考课磨勘制度的,但只要皇帝一句话,所有的制度便一概归零。皇帝的一句话可让一个人轻易地扶摇直上,也可让一个人倏忽坠入地狱。法律在权力面前狗屁不如,这是封建社会的显著特征之一。
尚书右丞为正二品,位居宰执之列。登上这个台阶,意味着李纲真正地进入了朝廷的权力中枢。短短十日之内,李纲从一个五品闲职变成了正二品执政,其升迁步伐迈得着实够大。一番争论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令主战派大喜过望,而白时中一伙人则万分沮丧。
中午,赵桓回福宁殿用膳休息。由于下午还要接着议政,大臣们就被安排在殿外的厢房里就餐。张邦昌上午在朝殿上一言未发,这时却悄悄找到李邦彦,建议让白时中在下午上朝之前,再单独劝谏一下皇上。李邦彦当然不肯就此认栽,遂马上将此意说与白时中。白时中当众受挫,正憋了一肚子的火,听了这个建议一口应道,此事包在老夫身上,老夫是不能眼看着朝廷让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毁了的。
午餐后稍事休息,白时中就去求见赵桓。
赵桓正在养神,传谕让白时中有话待会儿上朝后再说。白时中却固执地请求再三。赵桓被骚扰不过,只好在福宁殿旁的一座便殿里召见了他。
白时中一进殿便扑通跪倒,以极其痛切的语气,先是重复了一番他早已陈述过的战逃利害——当然他是不会直说“逃跑”这个词的,他用的词是“避敌”。然后,他就弹劾李纲哗众取宠沽名钓誉,为了升官晋爵简直是不择手段,简直是拿国家安危当儿戏,拿朝廷和皇上作赌注。这一通言语说下来,直说得他是老泪滚滚涕液横流。赵桓看了甚觉厌恶,却也不能不承认他的担忧不为多余。因为在赵桓的心里,对于能不能守住汴京,还是打着问号的。
白时中的功夫没有白下,下午赵桓再度临朝,果然变了腔调。他宣布,委任李纲为汴京留守,户部尚书李棁为副留守,留在汴京全权处理政务,而朝廷与皇室将迁往陕西“避敌”。此谕一下,李邦彦、张邦昌等暗暗相视而笑,主战的大臣们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翻云覆雨搞得瞠目结舌。
李纲听了这道圣谕,只觉全身的血液呼地一下都汇聚到了头顶上。他差点儿没扯开嗓子骂出声来,这是哪个狗东西又在皇上面前做了手脚?坚守汴京,首先依靠的就是朝廷的决心和意志,这是守城将士的精神支柱。如果皇上和朝廷先撒丫子跑了,谁还会跟着我李纲卖命守卫什么汴京?而一个连京城都不要了的流亡政权,又能东躲西藏地支撑几天?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皇上如何就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呢?
李纲热血往上一撞,就冲动地迈步出班面向赵桓咚地跪倒,不顾一切地高声谏道:“皇上,弃城逃跑实乃死路一条,万不可行!”
话一出口,李纲立即自觉失言,“弃城逃跑”这几个字是大损龙颜的。倘若赵桓发怒,后果不堪设想。然而话已出口,怕也没用了。李纲索性挺直了腰杆,一口气把话说完,“昔日唐明皇播迁蜀中之鉴,皇上不可不察。今皇上车驾朝发,而都城必致夕乱。虽有臣等留守,亦恐无济于事,宗庙社稷必立陷敌手矣。臣观当前之势,朝廷万不可移。李纲愿举族担保,誓与金军死战。只要有李纲一口气在,绝不放金军一人一骑入城!”
赵桓却是没有发作。他似乎是被李纲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就在赵桓发愣的这会儿工夫,已有许翰、何栗、孙傅、李若水、梅执礼等大臣相继出班跪奏。他们一致口称,愿以全家性命担保,李纲可以守住京城。其他官员看到这些人豁出命来的死谏劲头,一时间皆愕然无声。
赵桓见状,在震惊之余倒是有些感动。这些人虽是冒颜犯上,但毕竟是忠心可嘉。他们一个个都敢以身家性命作保,自己身为天子,若再一味坚持弃守汴京,是不是有点太那个啦?
如此头脑一热,赵桓又改了口:“那好,既然众卿皆以为汴京可守,那么就守。一切亦如前议,朝廷不西迁了。众卿都平身吧。”说到这里,他瞅见那边白时中抖抖瑟瑟地挪出班列,知道白时中又要唠叨他那一套了,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厌烦。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于是将手一挥道:“行了,诸卿有事可具折另奏。今天就到这里吧。”说罢,也懒得再议他事,便径自离开了御案,将白时中一脸尴尬地晾在了那里。
经过这一整天若干个回合的较量,终于顶住了逃跑逆流,李纲的心情比较舒畅,当然身心也是相当地疲惫。但是退朝以后,他没有回宅休息。
皇上把坚守汴京的重任交给了他,并且张口便封了他个尚书右丞,这是给了他一个相当高的政治待遇,同时却也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风险和压力。汴京保卫战打赢了,他可能会官运亨通大展鹏程,打输了,他便将身败名裂人头落地。单就这一点来说,这一仗他也是必须打赢,不能打输。
但要打赢这一仗,不是只靠有个必胜的决心就能办得到的,这里面有许多具体事宜需要扎扎实实地去做。金军说到就到,备战时间有限。因此退朝之后,李纲接着便约吴敏、聂昌以及有关官员至尚书省开了一个短会。当时吴敏和聂昌在是战是走的问题上属于中间派,他们觉得左右都有风险,对于怎样做风险较小一些拿捏不准,因而在朝议中都没作声。现在既然皇上决定了要战,他们又皆被委任为亲征行营长官,两个人也就只能塌下心来,与李纲一起坐而论战了。
今天上午李纲与蔡懋一起去巡视了城防,对城墙破损失修的情况印象深刻。在朝议中,为了顶住逃跑逆流,他有意对此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但真要守城,这事却不可不认真对待。在这个短会上,李纲着重谈的就是整修城墙问题。他责成有司抓紧时间组织力量施工,责任要落实到人。因见大家都已很疲惫,其他事情便暂未多谈。
散会后,吃过甘云给他端来的晚饭,李纲便又聚精会神地查看地图翻阅资料,思考制订防务计划,一直忙到深夜。当夜,他便宿在尚书省的厢房里。他准备明天一早就召开各部军事联席会议,研究守城部队的统一部署问题。
不错,我李纲是个文人,若论上阵拼杀,那是十不敌一。但是论动脑筋用智慧,却不见得逊于武夫。古来文人为帅者并不乏其人,韩信孔明都是文人,不照样能统率三军大破强敌吗,我李纲效仿古贤沙场点兵有何不可?想到这些,李纲胸中不禁涌起了一种跃跃欲试的激情和冲动。
可他万没想到,事情竟又突生剧变。就在翌日凌晨,他睡下还不足两个时辰,从宫里传出消息:皇上临时变卦,就要启程离京了!
三
赵桓再度变卦,与太上皇赵佶的提前出逃有很大的关系。
赵佶既然把皇权移交给了赵桓,就不想继续留在京城里担惊受怕,因而在禅位的两日后,便提出要去亳州的太清宫进香。他声称前些日子由于操劳国事忧累成疾,因遥向太清宫祷告,遂告康复,所以应当亲去上香。赵桓明白这是赵佶想躲出去的借口,却也不好阻拦。况且将这个甩手掌柜留在京城里也没什么用,既然想走,就随他的便吧。于是赵桓就很爽快地点了头,并命有司为太上皇的出行做好准备。
郑太后对赵佶的做法是不赞同的。她觉得,赵佶临危禅位已有损形象,再在此时丢下刚刚即位的皇帝独自开溜,更将大折声誉,因此曾劝赵佶暂缓亳州之行。然而赵佶不但不听,反斥她不识时务,让她只管速备行装,其余毋庸讳言。为了避人耳目,出行的船只赵佶也没让有司去办,而是命贴身太监张迪,悄悄地去城外码头买下了几只客货两用的落脚头船。
本来,经太史官卜定的出行吉日,乃是正月初四之夜。自然,这个日期是严格保密的,除赵佶外,只有赵桓及宫里为数不多的内侍知道。但连日来金军步步进逼,凶讯一日三传,令赵佶越来越稳不住神。尤其是梁方平、何灌兵溃黄河的消息传来后,赵佶更似被大火燎了屁股,在龙德宫里一时一刻也坐不住了。
正月初三夜晚,赵佶的眼皮乱跳,他觉得不是个好兆头,愈发感到晚跑不如早跑,早跑不如立刻就跑。于是也顾不得什么黄道吉日了,就命张迪秘密通知郑太后和住在宫里的皇子帝姬们,带上细软立即启程。
诸皇戚得到提前出行的通知,以为必是危在旦夕,哪敢稍有迟延,各自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即慌慌张张地来到龙德宫门前聚齐。是夜漏鼓二更,赵佶也没告知赵桓,就带着郑太后、诸皇戚,还有蔡攸、宇文粹中两个行宫使,以及张迪等少数内侍,仓皇遁出通津门,登舟而去。
守卫通津门的将士当然不敢阻拦太上皇出城。但他们看出,太上皇这伙人行迹鬼祟,这个城出得是相当地不光明正大,因此当值的守将一面下令严禁属下外传太上皇携眷深夜出行的消息,一面便派人飞马将这个情况报入了宫中。
当时赵桓刚要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一天的朝议下来,累得赵桓头晕眼花筋疲力尽,晚膳时他面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龙肝凤胆一点胃口也没有。朱后问他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唤太医来诊治,赵桓说那倒不必,朕不过是劳神过甚而已。朱后看着赵桓明显消瘦了的面容,以及他那从原本漆黑的鬓角中骤然冒出来的银丝,不免暗自叹息。她发现她过去对赵桓的估计是过高了。
过去做藩王时,赵桓很少对朝政发表意见,朱后原以为那是赵桓在韬光养晦,现在她才知道非也,其实是赵桓根本就没什么政见。既然如此,他即位后在治国方略上无所适从也就不足为怪。朱后这时方感到,将朝廷这副担子压在赵桓的肩上,确乎是过于沉重了些,尤其是在这么一个生死攸关的非常时期。
但是命运就是这么安排了赵桓的人生道路,这副重担,现在他是担得起也得担,担不起也得担,上推下卸都不行。其间那种力不从心的滋味,朱后颇能设身处地地体会到。她很想为赵桓分担一点压力,却是深感无能为力。后宫干政是被严格禁止的,而且她也自认自己不是那块材料。因此她所能做的,只能是尽量多在生活上体贴照料赵桓,并尽力保持后宫的稳定,不再给赵桓增添其他的思想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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