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骑沿着方保指点的方向去追。
此外还有一个人也发现了李师师,这便是在汴京城里苦寻了师师多日的燕青。
那一夜燕青在城西探查师师的生死虚实时因躲避抓捕扭了脚踝,伤得着实不轻。他被段方搀进家门查看伤势时,连脚腕带小腿都已肿得老高,一星地面也沾不得了。幸得段方素敬燕青的为人,有意结交这条好汉,热情安置燕青在家里住了,并四处打听验方给他医治。经过了二十多天的精心料理,燕青的伤踝渐次康愈。在此期间,段方依照燕青的吩咐,时时留意有关李师师的消息,但除了街面上一些众说纷纭的议论外,别无新闻。
燕青暗忖,或许是师师已趁着城禁松动之机混出了汴京,心下稍安却又不免怅惘,从今以后天南地北,各自飘零,再欲见到师师恐是渺然无望了。
又过了几日,段方带来了金人要挟持徽钦二帝北上的消息,并告知燕青,汴京的百姓群情悲恸,男女老幼皆汹汹然地要去为二帝送行。燕青蓦地想到,万一师师没有离开汴京,为赵佶送行她是绝对不会不去的。如果在送行时被人窥破身份,必将极其危险。
为防师师发生意外,我燕小乙必须去送行现场。而且,这也是我有可能寻找到师师的最后一个机会了。此时燕青腿脚已经行动自如,他就向段方说明了这个意思。
段方知道燕青行事果决,亦不强作挽留,就尽其所能为燕青准备了行路盘缠,并将家里仅存的一匹快马送与燕青充当脚力。燕青当时没有多言一个谢字,全部欣然领受。后来段方在生意场上做得出奇顺利,凡有敢于欺诈段方者,眷属必有人头落地。商界中人皆云其有高深莫测的江湖背景,纷纷攀附,遂使段方成为富甲一方的显赫大户。段方自然心知其故,不过每逢有人问起,总是笑而不答也。
前往刘家寺为宋俘送行者成千上万,燕青知道直接在这黑压压杂乱一片的人群里寻觅一个改了装扮的李师师是徒劳的,遂于一棵树下拴了马,只将目光远远地盯住了缓缓行来的赵佶的车辇。
事实证明燕青的方法是正确的,他果然在赵佶的车辇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此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师师。
几枚锋利的暗镖依次贴在燕青的右掌心上,他真想将这些暗镖赏给那骑在高头战马上的萧庆及其身边的几个副将。但他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将是金军对送行百姓的血腥屠杀,不得不强忍了心头怒潮般的复仇冲动。
望着师师辞别赵佶,避开了人群安然遁去,燕青松下了一口气。他悄悄地解缰上马,向师师尾随去。
不消多时,燕青就追上了师师。正迈着碎步疾行在田野小路上的师师猛见一骑驰来,兜头挡住去路,不禁吓了一跳。燕青忙甩镫下马道,姐姐莫惊,我是燕小乙。
师师定睛一看,失声叫道,小乙?你怎么会在这里?
燕青刚道了一句师师姐,小乙找你找得好苦,就瞥见一队金兵铁骑向这边疾驰而来。燕青不及多话,叫声师师姐快上马,便连拥带抱将师师扶上马鞍,他自己亦随之腾跃上马,揽师师于胸前,抖开缰绳向前奔去。
追来的金兵发现了目标,岂能轻舍,就狂叫着扬鞭夹镫猛扑上来。
段方送给燕青的这匹马本是体壮脚健,但因背负两人,驰速终受影响。奔出十数里地后,双方的距离渐渐拉近。燕青连发飞镖,击毙了数骑金兵,所余者仍奋不顾身地穷追不舍,而且逐渐形成了对燕青的包抄之势。
燕青携带的飞镖用尽,金兵瞬时已追到眼前。燕青只得一面护着师师,一面抽出佩剑与金兵格斗。金兵所持皆是长兵器,燕青用短剑应对起来颇不得力,好不容易挡开前面的刀斧,脑后又有长枪刺来。燕青穷于招架,很难杀开一个缺口脱身。
正在这紧要关头,忽闻得嗖嗖声响,有几支冷箭从侧旁的山林里飞出,将包抄在燕青身后的几个金兵射落马下。
堵截在燕青前方的金兵吃惊得一愣神间,被燕青窥准时机,迅猛出剑又挑落两骑。
仅剩的一骑追兵,就是那个百夫长,见势不妙,拨马欲逃。早有一骑从山林里奔出,马背之上一个布衣汉子张弓一箭,准确地洞穿了那百夫长的后心。燕青在旁看着,不禁喝一声彩。
布衣汉子拉回马头,向燕青问道,敢问壮士姓名,何故遭金贼追杀?
燕青收剑拱手道,在下唤作燕青,方才去与上皇送行,却遭金贼追捕我表姐,故而与之动了手。幸蒙大哥相救,在下不胜感激,请问大哥姓名?那汉子道,原来是燕青壮士,敝人素仰尊名也!若问敝人的姓名,说来惭愧。既蒙壮士见问,不便相瞒,敝人姓姚,乃大宋朝前宣抚司都统制姚平仲是也。
原来这个姚平仲,系出身于西部豪族,从其祖父起即在朝中效力,一家三代为将。靖康元年起兵勤王来到汴京,姚平仲因建功心切,率尔举兵偷袭金营,不幸中了埋伏,折损步骑兵万余人。他一来感到战败无颜,二来亦恐遭到朝中主和派的恶意弹劾,兵溃后就未再返军营,而直接弃官遁入了山林。
姚平仲也是闻得宋帝北徙,匆匆赶来欲相送一程的。由于他得到消息较迟,误了时辰,却正逢燕青危急,于千钧一发之际助了燕青一臂之力。
关于姚平仲其人燕青曾有耳闻,燕青认为姚平仲不失为一个将才,对他因出师不利而不得已遁隐民间的际遇很是同情。当下燕青再向姚平仲抱拳致谢,告诉他,押解宋俘的队伍业已开拔,现在金人已容不得送行者接近队伍了。不过押解队伍行进速度不快,姚将军抄近路赶上去,尚可登高遥相目送一程。你看到行走在队伍中部挂着绛紫色帐幔的,便是太上皇的车辇。
姚平仲颔首叹息道,想我大宋基业,曾是何等辉煌,孰料竟一败涂地到这步田地。燕青恨道,长期以来,皇上不纳忠言,纵容蔡京、童贯辈横行朝堂,鱼肉百姓,祸国殃民,直搅得国贫军弱、民心丧尽,沦落到这个地步不足为奇。
姚平仲道,六贼固是可恨,但说到祸国根源,有一人还在六贼之上。燕青道,姚将军指的可是张邦昌吗?姚平仲摇头道,非也,张邦昌以前在朝中无足轻重,是钦宗皇帝即位后才擢拔起来的。说此人是汉奸魁首恰如其分,但误国魁首这顶帽子倒戴不到他头上。这误国的魁首,应当说是那个名冠京师的妖妓李师师。
燕青惊诧地道,姚将军据何而出此论?
姚平仲本不认识李师师,加之师师这时是改扮成了一个中老年民间妇女模样的,姚平仲丝毫想不到近在咫尺的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妖妓”,因而全无顾忌地说道,妖魅误国,自古而然,燕青壮士难道未闻过那妲己、褒姒、西施、貂蝉、玉环、飞燕的事例吗?尝有卜者云,那等妖魅俱为魑魅魍魉化身,降临人间,嫁祸于人。其近于民者,则致家破;近于君者,则致国亡。李师师亦属此类,我大宋沦亡即为明证也。是以民议汹汹,认为朝廷于诛杀六贼之时,亦应诛却李师师才是。
燕青在京城里就听段方说起过民间的这种议论,觉得甚为荒谬,现在又听姚平仲如此说,正要开口反驳,师师在旁不动声色地扯了他一下,抢先说道,将军所言极是,但不知这妖魅之祸如何化解?
姚平仲道,这却很难。大凡此等妖女,皆是魅力非凡,无论何等人物,一旦被其缠上便殊难割弃抛舍,除非是其魅自疏于人。但那妖精生来就是要媚惑人的,又焉肯自弃之呢?所以说我大宋之亡,恐是天意也。说到这里,姚平仲看看天色,对燕青抱拳道,时辰不早了,姚某要抓紧遥送上皇一程,以尽臣子之心,告辞了。燕青还礼道,后会有期。
望着姚平仲打马驰远,燕青回过脸来,欲安慰师师几句,师师却先笑了笑道,方才姚将军说的那些话,我早听了不知多少了,不消去理会它。燕青听了,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此地尚非安全地带,不宜久滞。燕青看到附近有一匹金兵弃下的战马,还在原地打着转,便打了声呼哨,将它唤了过来。燕青与师师各乘一骑,就顺着一条小径驰进了深山。
下面到底要去往哪里,两人都没有明确的目的。他们只顾顺着山道向前奔跑。日落月升时,跑得人困马乏。眼前恰出现了一座不知建于何时的破旧庙宇,燕青和师师就在此中驻马歇了脚。
庙里很是阴潮,却喜还能避风。像燕青这样四海为家的人,都随身带着取火物件。他就收拾些柴火在破庙里燃起火堆,又找庙里能盛水的器皿,到外面弄来溪水,连同携带在身的面饼架在火堆上烤热,和师师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回。
吃过东西,恢复了一些力气,身上也融融地温暖起来。这时燕青和师师才安定下来,围着火堆互叙了这些年分别后的经历。
两人都叙说得十分平静,都像是在叙说别人的故事。但说过之后,两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无限的感慨和悲凉。
然后沉寂了一晌。
师师问燕青今后的打算。燕青说他还没想好,但从此以后是不会让师师姐再离开他的了。师师沉静地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盯着呼呼蹿动的火苗,没说什么。
又沉默了许久。燕青道,先睡觉吧,以后的事,明日再做计议不迟。师师道,我去洗一洗。燕青要出去为师师取溪水,师师道,我自去外面洗就行,你把睡觉的地方收拾收拾吧。燕青就寻了两处平坦地面,打开包裹,将可以充作铺垫之物的东西都抖出来,围着火堆弄成了两个地铺。
过了一会儿,师师回来了。燕青回头看到她,痴痴地愣在了那里。原来师师用溪水精心一洗,全然洗去了她伪装陋妇的那些化装物,显出了其芙蓉出水般的本色。真正是眉不描似远山横黛,唇不点如樱桃滴红。在熊熊火光的辉映下,愈显花娇玉润,翩若惊鸿。
师师满含着一泓秋水缓缓地向燕青走来,燕青也情不自禁地朝着师师迎将上去。
仿佛等了一千年一万年的热烈激昂,终于在这一瞬间无可遏制地爆发了!
衣服是如何褪去的,身体是如何缠抱着倾倒在地铺上的,两人都全然不觉。
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风静浪止。由于庙里终是比不得正常居室温暖,两人穿好了衣服,才又紧紧相拥着重新躺下,极尽一番缠绵。尔后,燕青带着深深的满足,昏昏睡去。
师师没有睡。待燕青睡熟,打起了微微的鼾声后,她悄悄地坐起身来,给火堆添了柴,然后偎在燕青身边,静静地、久久地端详着在睡梦中依然十分英俊的燕青,泪水慢慢地流淌下来。
方才那场极度销魂的灵肉欢愉,是她与燕青的第一次交合,也是最后一次。燕青并不知道这一点,然而师师知道。师师知道往昔的一切从此将永远地化为过眼云烟,知道自己会很快地枯萎下去。她已经是心如槁灰,别无所求,现在她唯一的心愿,是自己留存在燕青心目中的形象,能够永远青春美好。她希望用这个永恒的形象伴随燕青走过一生,所以师师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虽然只有这一次,但将使师师终生刻骨铭心。
这一夜燕青睡得很沉。凌晨醒来,火堆余烬尚温,师师却不在身边。
燕青以为师师到外面洗漱去了,便振臂舒展着身子走出庙宇,也欲到山溪边去洗一把脸。然而甫一出门,便是一惊——那拴在庙门边上的马只剩了一匹。
燕青愣了愣,连忙返身进庙查看,才发觉师师的包裹也不见了。
毫无疑问,师师走了。师师已经在他尚在睡梦中时悄悄地不辞而别了。
师师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怎么想的?她有什么心事不能对我燕青说?我的师师姐你为什么要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我?为什么?
燕青实在猜不透个中情由。他唯一能揣度到的师师决然而去的原因,是包括姚平仲那番话在内的那些沸沸扬扬的民间议论。师师是怕跟我在一起玷污了我燕小乙的名声吗?是怕妨碍我的事业,毁坏我的前程吗?哎呀,那些流言蜚语、虚妄之说、无稽之谈如何可以信得,如何能够当真呢?师师姐呀师师姐,无论你心里有多少惶惑、多少疑惧、多少顾虑、多少无奈,你总该对我说个明白才是。莫说我燕小乙根本不相信你是什么妖魅,就算你真是妖魅,我也愿意为你舍弃一切,也要从此与你相濡以沫,共度终生。我的这番心意难道你不明白吗?你为什么就这样一言不留地悄然而去了呢?你要去向哪里?你一个孤苦伶仃的柔弱女子,今后将如何在这乱世的颠沛流离中生活下去?
燕青只怨自己夜里睡得太死,只怨自己太粗心大意,竟未察觉出师师神色谈吐中的异常。他悔恨地擂了一下脑袋,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庙门,解缰上马,沿着山路四下里狂奔寻找,扯开喉咙一遍遍急切地呼唤着师师。
师师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群峦莽莽,松林寂寂。
回复燕青的,只有一阵阵飘荡在晨岚晓雾中的空谷回音。
后记
小说与历史是两码事。所谓历史小说,是选取特定的历史背景与历史人物为素材创作出来的小说。它的本质是小说,不是历史。
小说需要虚构,历史则不能虚构。历史小说不必拘于史,但不可悖于史。在尊重历史的前提下的虚构,与肆意践踏历史的所谓戏说,其性质有着根本的区别。
历史本来是一种客观存在,然而留存在史料中的历史,其客观性没有那么纯粹。史料也是人写的,不可能不带有一定的主观色彩。况且凡正史者必为官家所修,必然主要反映着统治者的立场观点。横看成岭侧成峰,史料的历史真实性只能是相对而言。所以我们在依据史料辨认历史的足迹时,可以并且应当加入自己对历史的理解。
历史小说的历史真实性,在于它所塑造的历史人物,在特定历史环境下行为逻辑的合理性。它必须以史料所提供的一个个固定支点为基础,但在支点与支点之间,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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