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上风。
就在这时,燕青从墙头上跃了下来。
当燕青离开部队时,卢俊义对他谆谆叮嘱了千言万语,其中一条就是让燕青改掉爱管闲事的习性,免致引火烧身。燕青当时郑重应之。但今日这事涉及楚红,燕青岂能作壁上观!这便唤作该出手时就出手也。
正在格斗中的众人忽见有人从天而降,俱是一愣。燕青趁机于一瞬之间就拳脚并用地击翻了两个捕快,同时向楚红、龚定国急叫,快冲出去。
楚红陡然认出这个突如其来的帮手乃是燕青,不禁惊喜交集,勇气倍增,一时却也顾不上答话,一个飞脚将面前的捕快旋倒,顺势便夺刀在手。龚定国亦就着这个转机夺得一把钢刀,呼呼飞舞着杀开一条通路,就与楚红冲出了院门。
燕青用凌厉的拳术连续打倒了两三个纠缠在身边的捕快,随之夺门而出。捕快陆续爬起来欲待追赶时,燕青嗖嗖几支袖箭飞出,洞穿了两个捕快的掌心,同时冲着众捕快高叫道,识相的请留步,若再追赶,下一支箭便要取你的首级了!那班捕快被唬得都住了脚,眼睁睁望着一行三人遁去,负痛扼腕,暗自叫苦,竟不知本县境内还有如此厉害的强贼,今后恐是难得太平矣。
燕青三人一口气跑过七八条街巷,回头看去,见确实无人再追踪过来,才放缓了脚步。几个人也跑得累了,看到前面有个茶肆,就势便踅了进去。
却喜这茶肆虽不大,却辟有精巧雅间。那雅间的门上都挂着细密的竹帘,放下竹帘由里向外看得很清晰,由外往里却模模糊糊什么也辨不清楚。这就正合燕青他们的需求。
三个人坐下,胡乱点了一壶茶,吩咐店家未经招呼不得入内,然后方得了从容说话的机会。
因燕青与龚定国不相识,楚红先为他们相互做了介绍。楚红称龚定国为自己的义兄,称燕青为梁山泊头领,至于她与燕青的那层情恋关系,则暂未对龚定国提及。
燕青与龚定国相互抱拳施礼。龚定国谢了燕青的拔刀相助之恩,说兄弟我原亦有意去投梁山泊,却不料山寨竟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不免令人大失所望。燕青道那其实也是件很无奈的事,宋总头领的本意,是想为众位弟兄谋一条好出路,但事情恐未必尽如人愿也。遂将招安前后的情形,对楚红和龚定国约略地说了一遍。
龚定国听了,说道,依我看,梁山泊接受招安这步棋走得差矣。燕青大哥及时退出官军,倒是颇有见识。燕青笑道,我有什么见识,不过是山野草民自在惯了,穿不得那身官服罢了。
此时天近黄昏,龚定国想着城外还有弟兄在等候消息,便向燕青口称怠慢,要先走一步。燕青正想与楚红单独叙谈,忙道不妨不妨,定国兄弟有事尽管去办。
龚定国离去后,燕青与楚红四目相向,细细地打量着对方,便都有千言万语涌上了喉间。
燕青先打破了沉默。他问楚红,在那次战斗中你不是摔下悬崖了吗?我们百般寻找,没找到你的踪迹。你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又怎的在这里遭到衙役围捕?
楚红轻叹了一声道,这事说起来,其中的曲折就多了。遂将其在山涧边被龚定国搭救以来的经历,扼要地对燕青叙述了一番。燕青缓啜着茶水,静静地听下去,不禁暗暗地拍案称奇。
诉说完了,楚红泪光盈盈地看着燕青道,真没想到今日竟有此奇遇,我还以为从此再难见到你小乙哥了呢。燕青亦叹,人生聚散,宁非天意乎!
一番苍凉感慨过后,说起今后的打算。
在这个问题上,两人就产生了分歧。燕青希望楚红放弃四处流浪奔波、蓄意再度起事的念头,随他去大名过一份正常稳定的生活。至于楚红的罪名,他可以通过李师师向皇上去讨一纸赦令。燕青当然很不愿意走这种裙带关系,但如果是为了楚红,他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去做。包括对龚定国的赦免,都可以一并提出。赦免一两个平民百姓于皇上而言无非是一句话的事,凭李师师的面子不难做到。楚红自然是不想再度与燕青分开,但她的打算,是希望燕青能加入他们的组织,再举义旗共图大业。
燕青劝楚红道,通过落草梁山泊的经历,我已经看得非常清楚,民众的起义最终成不了大事。宋江已经折腾出了那么大的气候,尚且以接受招安了之,你有多大能耐?你能折腾过宋江吗?再说目下北虏大兵压境,一直虎视眈眈地窥我中原,我们内部再争斗不已,必会削弱国力,与国与民都是很不利的。
楚红则劝燕青道,小乙哥你倒是有一副忧国忧民的心肠,但那朝廷何曾为百姓着想过?仅一个花石纲,便压得全国的百姓喘不过气来了,再加上层出不穷的税赋徭役,数之不清的敲诈盘剥,你想在那里平平安安地过上安稳日子,那是不可能、不现实的。你不是不知道,现今的官府都是腐败透顶,蛮不讲理,说不定哪一天哪一件事,就会逼得你忍无可忍,不得不反。那么晚反就不如早反!你怎么知道民众造反就一定成不了气候?宋江受招安,是因为他骨头太软,私心太重,未必宋江成不了事,别人便都成不了事。莫看我们现在势单力薄,但若能获得民众的支持,我们就能够逐渐壮大。
燕青道,好马不吃回头草,我既接受了招安,岂能转脸又反。
楚红道,你接受招安才叫吃回头草呢,现在我是让你把那回头草给吐出来。
两个人各执一词,言锋语刃地争论了半天,仍是相持不下。最后都明白了,这种认识上的分歧,一时是难以相互说服的。
燕青苦笑着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们好不容易劫后重逢,何苦争个脸红脖子粗的。既然你我各有各的道理,那不妨先按各自的想法走吧。
楚红亦含着苦涩,伤感地一笑道,看来只好如此。不过依你燕小乙的品性,我料你迟早要走到我这条道上来。我等着你来找我。
燕青道,你漂泊四方,居无定所,我到哪里去找你?倒是你找我还容易些。倘你走不下去时,随时可以去大名府找我。楚红道,由此看来,我们是后会有期了?燕青道,当然,不是我去找你,便是你来找我嘛。
话说至此,两个人再度相互凝视,不觉都潮湿了眼眶。
一场意外重逢,转瞬间竟因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分手,燕青和楚红皆深感遗憾。
燕青只道是今后虽不致形同陌路,但此生恐是与楚红的缘分绝矣。却不知楚红仍然对他一往情深,而且抱定了迟早要争取燕青来到自己身边的愿望。
回到县城郊外的驻地,楚红将与燕青交谈的大体情况对龚定国说了说。龚定国虽与燕青仅一面之识,却明显地感到他是一条不可多得的好汉,心里亦有邀其加盟之意,并认为这种可能性比较大,就依着楚红的建议,特遣一名弟兄常驻大名,其任务之一就是关注燕青的状况,以便在必要时与其联络。后来义军的根据地相对稳定后,楚红又在驻地与大名府联络点配置了传书的信鸽,有关于燕青的信息传递得更为及时。
能够经常得到关于燕青的信息,令楚红感到燕青离自己并不遥远,心底里就感受着一层安慰和温暖。当然,这种隐秘心理龚定国是无从得知的。大名府是京东重镇,即便没有燕青存在的因素,在那里安插一个联络点亦不为多余。所以龚定国也没将楚红看重与大名府方面联络的用意往深里去想。
自此以后,虽然燕青与楚红天各一方,虽然燕青对楚红的状况只能常存惦念却难以知晓,而楚红对燕青的状况却始终能够得到较为清楚的了解。
楚红的这番心思没有白费,仅隔数月后,她便及时抓住了邀燕青重新走上造反之路的契机。
四十
世间万事犹如天际风云,阴晴变幻,殊难预料。妖道林灵素既除,刘安妃亦已魂归离恨天,在赵佶宠幸李师师这件事上,无论明里暗里皆已没了大障碍,按说两个人的恩恋正应如鱼得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却谁知自此时起,师师与赵佶间的关系,倒渐渐地出现了裂痕。
产生这裂痕的根由,其实是潜伏已久的。正如一件内在质量有问题的瓷器,尽管从外观上看起来还是很精美的,使用着也正常,但是天长日久,说不定什么时候碰撞到了它那脆弱处,它便会猝不及防地裂开一条缝隙。这条缝隙一旦出现,不仅很难弥合如初,也很难防止它继续发展扩大。
那一日,本来赵佶的情绪极好。连日来他听到的都是些令人心情舒畅的好消息。金帝完颜阿骨打已经出兵袭取了辽国的上京,并已遣使来宋商谈两国协同对辽作战之事。童贯的南征大军战事进展顺利,一路捷报频传,预计杭州指日可下,方腊逆贼眼看就要变成瓮中之鳖了。赵佶在早朝时听大臣你吹我捧地狂拍一阵马屁,感到浑身通泰,退朝后趁着这个兴趣,便要去师师那里再寻一番开心。
当时师师与蕙儿正在房里读书习字,见皇上驾到,忙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笔墨殷勤相迎,奉君落座,端茶上酒。
换了另外一个皇帝,或许此时也就无事可生。偏生这个徽宗赵佶最喜书法,但凡看见点笔墨,便有兴品评一番。他由师师陪伴着小酌了两杯后,见前面的案几上放着刚落成的墨迹,就情不自禁地踱过去观看。岂知不看则已,这一看便看出了事。
原来那赵佶看到的,乃是蕙儿方才练字时书写下的一首诗:
春华渐逝暗嗟伤,夏梦初消意转凉。纵是眼前秋色好,焉阻朔风渡汴江。
初读下来,赵佶感到此诗作得平平,又觉得仿佛哪个地方有点不大对劲。再细细地吟哦一遍,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于是他回头问道,此诗乃何人所作?
师师见赵佶面色不悦,上前小心地问,皇上说这诗怎么了?
赵佶赫然拍案,怎么了?这是一首反诗!你看看,什么春华渐逝、夏梦初消,不是讥讽我大宋朝气数将尽吗?什么纵是秋色好、朔风渡汴江,不明明是暗喻我大宋朝要亡于北寇之手吗?这字迹不似出自你笔下,那么必是蕙儿写的了?
蕙儿在旁听着,便要挺身承认。师师却已抢先答道,皇上息怒,且听贱妾解释。这字是蕙儿所书不假,而这几句歪诗,却是贱妾随口瞎诌的,不过是说了个四季更迭之意而已,绝无讥讽隐喻用心。若是其中有错,千错万错只在贱妾,皇上就治师师的罪好了。
赵佶见师师这般说,也不好继续发作,但终是心头不快,情绪大减,只小坐了片刻,便悻悻地起驾而去。
赵佶走后,蕙儿千恩万谢地对师师道,多谢姐姐担待,不然蕙儿的脑袋险些就搬家了。师师就问蕙儿,让你练字,你却没来由弄出这首诗来,这诗是你作的吗?
蕙儿道,这可是抬举我了,蕙儿还没那份学问呢。这诗是我上街时听来的。若说这是反诗,那满大街像这样的顺口溜多了,有的写得比这还厉害,直将皇上比作前朝的李后主呢,只不过皇上听不到罢了。姐姐,凭良心说,这些百姓之作,讲得是没有一点道理吗?
师师若有所思地静了静,微叹道,自然是有道理。莫道百姓只知柴米油盐,其实他们对国事的见解,有时倒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来得深刻犀利。我大宋王朝眼下虽然表面上繁华锦绣,骨子里恐怕比太祖太宗时期虚弱多了。你只消看看如今把持朝纲的重臣都是些什么货色,便是一清二楚。若再不居安思危,则危必不远矣。
蕙儿道,可惜皇上并不清楚这一点,而且连一点真话也听不进去。你看他一见这首诗,也不问个皂白,一下子就龙颜震怒了。
师师道,这件事倒提醒了我。皇上既恩宠于我,我便应当对得起皇上。皇上现今再过分地陶醉于歌舞升平,沉溺于琴棋书画,恐怕是不行的,该规劝时便当规劝些了。
蕙儿道,姐姐倒是一片良苦用心,只是皇上未必听得进去。师师道,听进去听不进去是皇上的事,但当劝而不劝,就是我的过错了。
其实规劝赵佶多用些心思钻研政事,注意洞察时局,高瞻远瞩,励精图治,使其做一个不为佞臣所左右的有道明君,是李师师早就存有的想法。只因每每不愿扫了赵佶的兴头,于那酒酣耳热之际,这些话涌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一回赵佶讳疾忌医地一发火,倒令师师下定了规劝的决心。此后赵佶再来玩乐时,师师便开始婉转地向他劝导些应多理朝政、多用良臣、多察民情、多纳忠言之类的话。
但赵佶对这些话很不愿听,很觉厌烦,认为师师喋喋不休地聒噪这些话,纯粹是闲来无事吃饱了撑的。加上那个“反诗”事件留下的芥蒂,他与师师之间的裂痕就开始凸现出来,并渐渐地呈现出扩大的趋势。
师师和赵佶都明显地意识到了这条裂痕的存在,都为此感到很苦恼,都希望通过努力能够消除掉它。然而事与愿违,一个重大事件的发生,终使这条裂痕扩大成了一条难以弥合的百丈鸿沟。
这个重大事件乃是一场骇人听闻、令人发指的阴谋和悲剧。它发生于远在江浙的童贯征讨方腊大军的军营里。但对于它的酿成,宋徽宗赵佶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原来当童贯奉旨执掌南征帅印之初,便曾与蔡京、高俅有过密谋,打算借此机会将宋江部队消灭掉。蔡京、高俅让童贯在战场上做手脚,童贯让蔡京、高俅在朝堂上多配合,一个必欲将梁山泊人马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新阴谋就此悄然出炉。
请旨将宋江部队收归南征大军麾下,是这个阴谋的第一步,这一步很容易地便实现了。到了沙场上,童贯就开始施行阴谋的第二步,那就是利用统帅的职权,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有意地去消耗宋江所部的有生力量。但凡遇上强硬对手、坚固城池、险峻阵势,无一例外即命宋江所部去拼杀。你不是先锋官吗?你的使命就是逢山开路,遇水铺桥,这条血路你不去拼让谁去拼呢?
宋江他们明知这是童贯在公报私仇,却不能不遵从他的帅令,因此只好尽量多在战术上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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