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她的茶资。而那几个在里面桌边吃茶的汉子,也在这倏忽之间离开了茶肆。
燕青正揣测那几条汉子与那出镖行刺的清秀后生有何关联时,一片惊呼之声传来,将燕青的目光又引向窗外。
原来是那头拉厢车的驾牛,受到意外混乱的刺激,惊厥暴怒,竟带着身后的车厢在街面上横冲直撞起来。惊马的场面燕青见过,这惊牛还是头一回碰上。只见那头惊牛正使着蛮劲,向着前面一群东躲西藏、混乱不堪的人们冲将过去。其势猛不可当,较之惊马更凶狠了十分。
首当其冲的是两位青年女子。她们见势头不好,四下顾盼着欲寻路闪避。但身边全是乱糟糟拥挤着的人群,急切间哪里挪得动步。
眼看着惊牛就要狂撞上去。那两位青年女子顷刻间若不粉身碎骨,也得非死即残了。周围的人们感到一场血肉横飞的惨祸几乎已是无可避免,不约而同地发出一片绝望的叫声。
惨祸总算没有发生。
惊牛在距离两位青年女子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疯狂的脚步。它是被燕青勒着绳套生生地拽住的。
燕青在看到窗外惊险情形的同时,就离弦之箭一般冲出了茶肆。他飞步追上惊牛,疾伸双手抓住牛车套绳,使出全身之力向后狠拽,终于在被惊牛拖出丈余后,迫使它止住了四蹄。那头牛喘着粗气,扭转头看了看胆敢与它较劲的这个对手,居然一下子安静下来。
燕青抹一把额上的汗水,用手掌轻抚着同样是汗漉漉的牛背。那牛圆睁着惊奇而顺从的眼睛看着燕青,含糊地冲他叫了一声,似乎是表示很钦佩这个人居然有同自己角力的胆量。方才那些张皇失措的人们如噩梦方醒似的安定下来,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喝起了彩。
脱离了险境的两位青年女子缓过了神色,向燕青面前走过去。走在前面的那位看上去稍长几岁的青年女子感激地向燕青道了个万福说,多谢公子搭救。公子幸无恙否?
燕青一只手揉捏着因用力过猛,而被扯得有些酸痛的臂膀,谦和地答道,不妨事,小姐无恙便好。
说话之间四目相迎。两人都觉如蓦见三春艳阳,眼前灿烂明媚地一亮。
那青年女子乃是位惯看秋月春风的人物,形形色色的伟男俊少,曾经见过无数。但能似燕青这般,令她于一视之下怦然心动者,在此之前委实还未曾碰到过。燕青虽然生性风流潇洒,且有个“浪子”诨号,其实在女色上面并不十分上心。而且燕青的品位极高,一般的俗艳女子,根本入不得他的眼眶。像眼前的这位青年女子这样,容貌气韵令其一望而为之痴迷者,亦是前所未遇。
方才大家都在慌乱中,无暇顾及其他。此时险情乍除,心境初定,英雄丽人迎眸对视,相互间始将对方看得真切。一层涟漪便不由自主地同时在这一对意外相逢的绝色男女心底荡开。
一见钟情,此其谓也。
容貌的相互愉悦是一见钟情的重要原因,但非其全部因素。男女之间的相互吸引,原因十分复杂。据说内中乃是有一种神秘的气场在作怪。双方的气流若是对了路,相互间便会产生出强大的引力,令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燕青与那青年女子,这时就同时感受到了那神秘磁场的作用力。
两句寒暄的言语道过后,双方都想再继续说点什么,却一时都想不起说什么好。人群忽然又骚动起来。原来是京城东西厢巡察捉杀使孙荣闻知此处出了命案,带领大批捕快赶到了现场,正在驱赶纷乱拥挤的百姓。于是燕青关切地对那青年女子道,此处甚是混乱,小姐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那青年女子原本正欲开口询问燕青的姓名,听得燕青这话,倒不好意思再多言,话到嘴边改了口道,公子说得是。那些衙役净不问青红皂白地胡乱抓人,公子也快走吧。
燕青拱手冲青年女子道一声再会,又向那已经挤到近前来的牛车车夫叮嘱一声看好了你的牛,便转身挤出了嘈杂的人群。
走了几步,他情不自禁地回了一下头。却见那青年女子也在边走边扭头望他。燕青觉得仿佛是心里的什么秘密被人窥破了似的,面皮上一阵发热,忙回脸躲了青年女子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去。一丝遗憾从他的心底生将出来,为什么不问一下那青年女子的姓名呢?但他马上又自问自答地摇了摇头,感到自己的遗憾很可笑。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个陌生姑娘,问了姓名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娶了她不成?
此刻的燕青绝未料到,他很快便会与这个强烈地牵动了他心弦的青年女子再度相逢。而他此生的际遇,竟与这青年女子乃至大宋皇帝赵佶,产生了斩割不断的瓜葛。并且因之在他的心灵深处,埋刻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隐痛。
这个令燕青萍水一遇竟难释怀的青年女子,便是在宣和年间名噪京城、红极一时的汴京名妓李师师。
三
当潘世成遇刺,松石巷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蔡京正在他那豪华气派的相府门前迎驾。
蔡京原是前朝旧臣,元符三年曾被贬谪出朝。此人心机颇深,韬光养晦两年后,以古稀高龄被徽宗赵佶起用。先知大名府,又接连晋迁尚书左丞,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不久后即高居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此后,在徽宗年间他曾四次为相,执掌朝政权柄长达十七年。其间虽有跌宕,均很快化险为夷,复为最得赵佶宠信的重臣之首。个中缘由,除了他工于权谋,善于钻营,而且确有比较强的执政能力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便是他与徽宗赵佶,在兴趣爱好上有高度相投之处。
自古以来,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习性相左者纵使长年相处,亦难成为挚友。而气味相投者一夕把酒可成至交。徽宗赵佶乃生就的性情中人,这种情形在他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名士苏东坡府上有个胥吏唤作高俅,只因蹴鞠功夫了得,为赵佶所发现和赏识,在赵佶身为端王时就将其留在了身边。赵佶即位后,这个当年只配给人当差跑腿的小吏一路攀升,数年间就官至执掌京师禁军大印的殿前都指挥使。官场之道,宁有理可论之乎?
蔡京老儿在踢球上没有高俅那两下子造诣,但文化素质却胜高俅远矣,因而与赵佶有着更广泛、更深刻的共同爱好。赵佶所酷爱的诗词丹青、古物花石等,蔡京亦无一不好。他非但喜好,而且精通。仅举书法为例,时有苏黄米蔡四大书法家之称,苏指苏东坡,黄是黄庭坚,米为米芾,蔡即蔡京。因了蔡京其人作恶多端,名声甚劣,后世有人将这四大家中的蔡字,解释为宋朝的另一位著名书法家蔡襄,也是一种说法。但若抛开人品因素而论,蔡京那笔力豪放狂健的墨迹列于四大家中,是丝毫不逊色的。
赵佶亦擅书,他所独创的瘦金体楷书,笔法秀挺遒劲,舒朗大气,为时人及后世广为称道。赵佶与蔡京君臣二人每论及书法心得,常常畅谈一两个时辰尚觉意犹未尽。建立在这种基础上的私人关系,自是远非一般的阿谀奉承、曲意巴结之辈所能达到的。
当然,无论情趣如何相投,君臣总是君臣,这条界线永远模糊不得。以臣事君谋求恩宠,必要的奉迎谄媚还是不可或缺的。进献花石纲之事自不必多说,蔡京起复归朝,在很大程度上是倚仗了此功。赵佶这位风流皇帝另有一大嗜好,就是迷恋女色。蔡京深谙其性,因此还处心积虑地为赵佶选送过许多美女。
蔡京选送美女亦有其过人处。他懂得以赵佶的艺术资质,审美眼光非寻常俗人可比。选送入宫侍驾的女子,不仅要求姿色出众,还须讲究气韵。蔡京本人也自是目光不俗,经他过目选中者,的确是雅秀超群,不入俗流。在进献给皇上之前,蔡京还要令专人多方调教,使这美女在举止坐卧、颦笑谈吐乃至床上技能诸方面均臻上乘。是以每次由蔡京所进献之美女,皆能博得赵佶极大的欢心。
昨日蔡京又为赵佶新送去了一个绝色苏杭女子,唤作雪儿。那雪儿年方二八,冰清玉洁,含苞欲放。赵佶一睹芳容便十分喜欢,当夜即令其侍寝。
次日起床,用过早膳,赵佶回味夜来之事,不觉诗兴大发,遂口占一首。
吟罢,取宣纸写下。赵佶自己欣赏着,觉得在遣词和平仄上尚有可推敲处,一时想不妥帖,日后再做润色吧。然后他坐下品了一盏茶,考虑着今日该做点什么。
这徽宗皇帝赵佶时年三十八岁,自元符三年他十九岁时即位,已是做了近二十年的皇帝。当初他为端王时,终日里多与笔墨丹青、笙瑟管弦为伍,很少关心政事。皇帝的宝座对他不是全然没有吸引力,但他也不是非坐不可。哲宗龙驭上宾后,向太后力排众议,扶他登上了大宝。
初掌龙庭,赵佶着实激动兴奋过一阵。毕竟,做皇帝的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做皇帝的滋味,也与做世间任何一件事情的滋味截然不同。无限的权力带给了他无限的满足感。天下万民皆臣服于足下,江山日月俱指点于掌端,乃是何等快意之事。曾几何时,赵佶宏图在胸,踌躇满志,要学着开辟鸿蒙的列祖列宗,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在那一段时间里,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选贤任能,广开言路,整顿朝纲,消释朋党,确实做出了一番成就,令大宋的朝政面貌焕然一新。
可惜的是,这种蓬勃气象持续的时间很短暂。执政不到一年,赵佶便产生了厌倦感。每日里无休无止的工作,如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商讨政务,制定律条等,千篇一律,周而复始,繁杂琐碎,越来越让赵佶感到枯燥乏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真正兴趣原本就不在这上面。研讨一幅山水花鸟画卷的笔墨得失,赵佶可以一连与人切磋几个时辰而兴致不减。讨论一项税赋法规条款,未及三刻他便哈欠连天。每当此时,他就非常怀念做端王时的日子。煮酒吟诗,临风赏月,那是何等逍遥自在,快活潇洒。有时他甚至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真不该当了这个成年累月呕心沥血、政务缠身,然而却了无意趣、俗烦透顶的什么天子。
但是皇帝的宝座已经是属于他了。这把至高无上的龙椅,当初他坐上去是不由自主,现在欲待不坐也由不得他。君身系于天下,皇帝这差事可不是想当就当,想不当就能不当的。在其位必须谋其政,职责所在,他不能不履行。可是责任心和理政的热情日渐衰减,却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此后他渐渐地便不那么事必躬亲,朝堂事务非十分紧要者,也懒得逐一过问了。
蔡京及童贯、高俅等人逐步取得了赵佶的高度信任后,赵佶更是将许多政事的处置权都推给了他们,自己只是隔一段时间听听奏报,这便可以省了他不少的心思。赵佶认为这才算是当皇帝当出经验来了。而对于蔡京之类权欲熏心者来说,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这种状况为他们以权谋私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这帮权臣觉得遇上了这么一个超凡脱俗的皇帝,简直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福分。是以这班各怀鬼胎的君臣相处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很是融洽。
联金击辽的谈判已经着手进行。童贯征讨西夏得胜而归。修建万岁山的工程亦已启动。改天下佛寺为道观的诏书也拟发出去了。京东路方面有点骚乱,规模不大,令当地州府派厢兵弹压一下也就是了。近来的内政外交形势果然是一片大好,没有出现什么令人头疼的事情,朕大可放心逍遥几日。
赵佶这么遐思了一会儿,心情很舒朗。他的目光又落到刚写就的艳诗上,由这艳诗想到雪儿,又由雪儿想到了蔡京。赵佶便想何不乘此闲暇,去找蔡京论论书画之道。蔡京在书法艺术上的悟性和造诣颇得赵佶赞赏,被赵佶视为在这一领域难得的高层次知音。每次与之评笔品墨,赵佶均觉大受启迪。这对赵佶来说,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精神享受。
于是赵佶传令贴身太监张迪安排了车辇,便赴蔡府而去。
赵佶驾临蔡京府邸,一年之内这已经是第三次。除了蔡京之外,本朝尚未有其他任何一位大员享受过如此殊荣。由此可以看出当时赵佶与蔡京私交之厚。
张迪委派一个小黄门先行一步通告蔡府。蔡京闻得皇上驾到,火速整衣戴冠,带着亲随家丁一大帮人殷勤出迎。在府门前行过君臣大礼,蔡京躬着老迈的身躯,将赵佶延进府第,奉入正堂。早有那些训练有素的丫鬟,脚步轻盈地端上了饮品。
蔡京毕恭毕敬地叨陪赵佶落座。刚与赵佶寒暄了几句身体安好、天气凉热之类不关痛痒的话,便见有一名府中的护卫总管在厅堂门口探头探脑。蔡京面色一沉喝道,你这厮如何这般无状,没看见皇上在此吗?
那护卫总管慌忙在门槛边跪倒,向着赵佶叩拜。
蔡京就叱呵他退下,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不迟。
赵佶倒是很随和地摆了摆手,说朕到此不过是随便串串门,不必拘礼。你们有事但说不妨。
那护卫总管乃谢恩起身,向赵佶和蔡京禀报说,方才松石巷那边出了件谋杀案,有刺客刺杀了寓居京城的潘世成。
原来这蔡京老贼,四路八方的耳目极众。各州路府县发生了何等要事,不出数日皆可传至府中。在汴京城里发生的大事,传到蔡京耳朵里往往不会超过一个时辰,比朝廷情报系统的灵敏程度要高得多。
赵佶没听说过潘世成是何许人也。但是蔡京知道此人。非但知道,还应当算是比较熟悉。其实蔡京并没有见过潘世成,但潘世成派人进京陆续献与他的东西,他是统统收到了的,由此便记住了潘世成这个名字。
蔡京乃花石古玩界的里手行家,通过潘世成孝敬给他的礼物,他看出了此人是这方面的一个奇才。再通过线人进一步了解了潘世成的家族背景,及其在承办花石纲活动中的表现,蔡京认为这是个可为己所用之人,有心予以提携。
潘世成趋京避祸,向蔡京施以厚礼请求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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