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丫鬟重沏新茶来饮。他豢养的一只大狸猫凑过去舔那茶汤,只舔了两口便突然全身抽搐,蹬腿毙命,唬得潘世成出了一身冷汗。潘世成亲手用香火将泡茶丫鬟的乳房烧得一片焦煳,也没问出个子卯,因为那丫鬟委实不知道神秘的下毒者究竟是谁。
潘世成不得不认真考虑自己的退路了。是到了离开脚下这块土地的时候。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不要说其他的暗杀者,仅楚红这小丫头一个人,迟早也会取了他的项上人头。他很后悔当初轻视了这丫头,没有及时设法斩草除根。现在再想悄悄地做掉她已经非常困难,她已经是居无定所,来去无踪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面对看不见踪影的重重杀机,潘世成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三十六计走为上,在这块穷乡僻壤上厮混了几十年,早也待得够了。一辈子做个土财主有何意思?潘世成盘算着,自承办花石纲以来,自己前前后后孝敬蔡太师的东西也不算少了。凭着这种虔诚的奉献精神,进京去托蔡太师说句话,在朝中补个一官半职,大约无甚问题。到那时锦服玉带,扬威耀武,我潘某人的下半生当又是一番风光也。
思谋既定,潘世成妥善安置、封藏了家资,留家眷暂守宅院候信,自己仅带亲随潘贵一人,便悄悄地奔赴了汴京。他自以为走得十分机密,然而得道多助,只隔一日,楚红就获悉了他的去向。
潘世成并不知楚红已追踪而来,但出于防范的本能,在初到京城的一段时间里,他还是十分谨慎。除了派潘贵至蔡京府上递了一封书信,并附上一份厚礼外,他基本上是足不出户地待在驿馆里。可是时间一长,便有些耐不住这囚徒一般的枯燥生活了。特别是给蔡府送上书礼后,一直未得回音,令他愈发地焦躁不宁。他思忖是不是那礼品的价值还太低,未令蔡京看得上眼,后悔没从家中多拣几样名贵珍品带到京城。
一日潘世成闲极无聊,实在耐不得寂寞,便出门上了街。京都的繁华景象令他大开眼界,并且对他产生了极大的诱惑力。从此他就不顾潘贵的劝阻,开始三天两头地外出游逛,渐渐地便被楚红探得了踪迹。
这一日,潘世成踏进闹市区的一家古玩店,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落满灰尘的古鼎。端详察视一番后,问店主这只古鼎卖多少钱。店主做出高深莫测的神态,对他说这是初唐时的物件,可惜人多不识,其实奇货可居,开价要两千两银子。潘世成淡淡一笑,随口说出这古鼎的几处破绽,断定它不过是件赝品。店主不服,与他辩了半个时辰,总算说服了潘世成。但潘世成依然嫌贵,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最终以一千两银子成交。
因是随潘世成出来随意闲逛,潘贵只带了些散碎银两,身上没揣大额银票。潘世成便与店主约定,明日上午来此交银取货。店主恭敬地送走潘世成主仆,心下十分高兴。总算碰上了个有眼无珠的乡巴佬,可以将这件碍手碍脚、无人问津的破鼎扫地出门了。
潘世成摆着方步迈出店门,表面上声色未动,心底里却欣喜若狂。以他多年倒腾古董的丰富经验及锐利目光,可以十拿九稳地断定,那只古鼎是迷失已久的商朝著名的八鼎之一,属于非常稀有之品。莫说三千两白银拿下它,便是花上十万两亦物有所值。
更重要的是,据说其余七鼎已俱在蔡京之手,独缺此一鼎未能成套。若是将此鼎献与蔡京,能不令老太师对自己刮目相看吗?潘世成那番讨价还价之举,完全是为了不使店主起疑而已。看到店主那副吃了大亏还自以为占了便宜的神态,潘世成用了极大的努力,憋得面皮直哆嗦,才压制着自己没有哈哈大笑手舞足蹈起来。真是吉人自有天助,看来我潘某人飞黄腾达是指日可待了。
意外收获带来的愉悦心情,使潘世成进一步忽略了身后并未摆脱掉的杀机。
次日起床用过早餐,他便要潘贵备车去取古鼎。潘贵感到主人近日抛头露面太多了些,似乎不大安全。况且古鼎昨日已经定妥。就建议潘世成不必亲往,只由自己去付了银票,将它拉回驿馆便是了。
潘世成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还是由他亲自验货比较稳妥。至于频繁外出的危险,他现在认为,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不是太大。老子已经多次出去游逛,不是分毫未损嘛。他甚至觉得潘贵的过分小心有点可笑。这汴京不比平湖县那个牛蛋大的地方,就算楚红那丫头追过来了,在这人地两生、摩肩接踵、眼花缭乱的熙攘去处,欲寻到我潘某人的蛛丝马迹,有那么容易吗?
坐在牛驾厢车上的潘世成,想象着老蔡京看到古鼎时该是一种什么神情,揣度着自己将会被赏赐几品官衔。忽而担心古玩店店主识破他的心机,反悔这笔生意,忽而又心疼觅得如此一件无价之宝,竟然要白白地拱手送给蔡京那个老王八蛋。进而又想到,这就是权力的用处。有朝一日自己权柄在握,当如何大展宏图、叱咤风云,充分地利用一番,等等。
一路上,潘世成便是如此这般,随着车身的颠簸,忽东忽西、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
他唯独没有想到,今日即是他的死期。
二
北宋末年是个十分矛盾的时期。一方面,大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发达程度雄居列国之首,应属当时最先进的封建王朝。另一方面,它却又积贫积弱已久,难以根除的军政积弊和深入骨髓的糜腐之风,将朝廷大厦侵蚀得已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
但是,这种深刻的危机很少有人能及时地清醒地认识到。特别是京城里那些生活在纸醉金迷中的达官贵人,举目所见均是形势一片大好,比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好。
汴梁作为帝都是始于五代时的梁朝,此后的唐晋亦以其为都。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后,再次定都汴梁城,历经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诸代,传至徽宗赵佶时,已逾一百多个春秋。汴京也逐步扩展到了包括皇城和里外城十八厢方圆逾百里的规模。
一座城市一旦被定为京师,便具有了得天独厚的发展条件。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人们莫不趋之若鹜,悉聚于斯。经过了一百多年的营造积累,汴京城里的繁华锦绣之状,自是不言而喻。
城市繁华的重要标志,是商业的发达。在汴京城里,无论是里城外城,商业街衢早已是星罗棋布,鳞次栉比,其间吃穿玩用五花八门、包罗万象。许多的店铺夜过戌时灯火方熄,不到卯时便又开门迎客。更有些热闹去处,以及那勾栏行院,甚至通宵灯火不绝。巨大的商机吸引着天下商贾,因而这皇城脚下,每日里是人来货往,川流不息,有无数的生意在这喧哗的闹市中洽谈成交。
燕青便是奉主人卢俊义之命,运送一批货物来到汴京的。
这燕青乃是大名府人氏,自幼父母双亡,被一名急公好义的大户户主,人称卢员外的豪杰卢俊义收养在门下。卢俊义因见燕青生得俊朗挺拔,聪明伶俐,殊堪造就,便为他专聘了文武师傅悉心教导。燕青本人亦肯刻苦用功。十几载寒暑下来,这燕青已是练就了一身的本事,拳脚刀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在经营管理方面也颇显才干。被恩公卢俊义将他与另一个在卢府中深受器重的后生李固,同倚为得力的左右助手。因这燕青容貌英武俊俏,举止飘逸倜傥,人送一个绰号,唤作浪子燕青。
目下,李固是卢家庄院的大都管,燕青为副都管。李固专长于文且心思缜密,燕青更擅于武而处事果敢。根据两人的秉性区别,卢俊义分派李固掌管庄院内务,而跑外的差事则多交由燕青承办。
这一回,燕青是运送了一批竹骨花扇,到汴京一家经销商处交货收款,顺便再到几处素有来往的商家那里,洽谈一下其他货物的供求订单。办理这种事情燕青已不是第一次,合作对象都熟,几宗交易很快就协商妥当。只是有一家纱罗店的店主外出未归,而这笔生意若签下来,利润比较可观。燕青便决定略等几日,谈妥了这桩生意再走。
往常来京,燕青总是谨遵卢俊义嘱他速去速返的原则,干脆利落地办完差事便登归程。对汴京城他有些个走马观花的印象,足迹遍布城内的大街小巷,但却不曾认真玩过。这次既然要等,正好利用这个时间,拣几个有意思的去处,细细品味一下京城的风情。
今日燕青起床后略用了些点心,便闲适地步出客栈,沿街而去。漫游了东华门、晨晖门一带汴京最为热闹的地界,顺路观赏了几处前朝遗迹,他又信步拐进了松石巷。
松石巷位于由宣德楼门向南延伸开去的御街以东,原本是一条很不起眼的无名陋巷。不知从何年何月起,这里陆续出现了几家旧货铺子。随着生意的开展,有的旧货铺渐渐演变成了古玩店。开店铺讲究扎堆儿,后来就不断有些石雕玉器、笔砚书画之类的店铺落脚于此,形成了一定的规模,茶坊酒肆等配套服务性项目亦应运而生,这条巷子便日甚一日地繁荣起来,并且得了“松石巷”这样一个雅称。时至今日,这里已成为京城最具特色的商业街之一。不仅文人墨客古董藏家常常流连于此,皇宫里的御用文具,亦多来此采办。
游荡了半晌,燕青有些口渴,便踅进一家茶肆小憩。坐下之后,要了一壶碧螺春慢慢地品着。一种略带苦涩的清香,在燕青的口腔中蔓延开来,令他十分惬意。他一面品茗,一面随意地打量着这个茶肆的环境布置。
这茶肆虽面积不大,但收拾得甚为整洁。墙壁上悬挂着以隽秀书法写就的吟茶诗句,以及几幅笔墨清丽的写意山水,均装裱得古色古香,显示着松石巷中店铺特有的儒雅风格。此时的时辰大约在巳午之间,来此品茶的客人不多。里面有张桌边,围坐着几条汉子,却是一副市井流氓模样,在那里挖耳抠脚,闲聊着些偷鸡摸狗的俗事,与茶肆里的幽雅氛围很不协调。
燕青厌恶地皱了皱眉,将目光移开去,便看到了临窗独坐一隅的楚红。
楚红已在这里坐候了大半个时辰。
自从追踪仇人来到汴京,为了寻找潘世成的踪迹,她费了很多周折。潘世成没有下榻普通旅店,而是住进了为各地官员来京办差专备的官家驿馆,又有一段时间蛰居在内不曾外出,使得楚红寻觅多日一无所获。但她坚信,潘世成不会永不露面。只要是他外出活动,总能揪住他的尾巴。为此她花银子秘密雇用了几个无业游民充当线人。那些个无业游民只要可以挣钱,乐得做这差事,至于内中情由,他们并不多嘴过问。
近日以来,随着潘世成出行次数的增多,楚红渐渐地掌握了线索。昨日得到线人的情报,说是她欲找的那个人,在松石巷的一家古玩店订了件货,约定次日上午去取。楚红再三叮问,感到情报比较可靠,重赏了那个线人。今日一早,她便赶到这里勘察地形,选中了古玩店斜对面的这家茶肆,作为行动地点。她认真地目测了从茶肆至古玩店门口的距离,确信从这里出手刺杀潘世成有绝对的把握。
燕青的目光落在楚红脸上时,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异样之感。这个后生生得太清秀了,清秀得宛如一个姑娘。但燕青的异样感觉主要不源于此,而是源于他隐隐地感到了一股杀气。大凡终年习武、富有搏击经验的人,对于这样一种气息都是相当敏感的。直觉告诉燕青,眼前这个清秀的后生,坐在这里似乎不是仅仅为了饮茶歇脚,而是在等待着做一件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这种异样的感觉,令燕青的目光不由得在楚红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楚红感到有人在看她,转眸向燕青瞥了一眼。燕青英俊的面容突如其来地撞入眼帘,搅得楚红的心弦怦地一动。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牵动着她的视线,令其不忍移开。但她还是坚决地马上将视线转向了窗外,同时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混账。在这等要紧时刻,容得你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分神吗?
就在此刻,潘世成乘坐的独牛厢车到了。
根据线人的描述,楚红一眼就认出了那辆厢车。她全身的神经立时本能地绷紧起来。这是她历尽艰辛、奔波多日才抓住的一个机会,她必须准确无误地一镖命中潘世成。她知道,只要这一支暗镖飞出,市面立刻便会大乱。潘世成若是没死,会立即找到掩体隐蔽,她再补镖也无济于事了。而且一旦行刺失手,潘世成将会更加警觉不说,自己在京城中的处境也会变得很困难,那么报仇雪恨的使命,又不知要拖到何时方能完成。
虑及如此种种,楚红的右手禁不住有点轻抖。但她马上意识到,这样的紧张情绪会妨碍命中率。她缓缓地将一口气吸入丹田,努力平抑下心底的躁动,隔着已被她预先弄成半开启状的窗扇,目不转睛地盯住了那辆厢车。
先下车的是潘贵。尔后他转回身,从车厢里扶下潘世成。潘世成全然不知死神将至,颐指气使地吩咐车夫将牛车停到一旁候着,然后在潘贵的陪同下,走向古玩店的店门。在这一刻间,潘世成的后背毫无障碍地暴露在了楚红眼前。
一切杂念都不翼而飞。支配楚红的,只是经过了千万次苦练的下意识的娴熟动作。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银光一闪,一支飞镖如闪电般直取潘世成的后心。
潘世成负痛惨叫一声,扑面倒下。潘贵被唬得愣了一瞬,接着便恐慌地用变了腔的嗓音狂呼起来,杀人啦,有刺客。紧接着,正如楚红所料,市面上顿时炸了窝。
燕青出于一种好奇心,一直在暗中注意着楚红。虽然是已经有所预感,这个清秀后生如此果决的出镖杀人行为,还是令他大为惊讶。他扭头向外张望了一下,想看看中镖者乃何等人物,却只看到了街面上众人的一片混乱狼藉。当他再回过头来时,楚红已经不见了。桌面上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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