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如命,但真到了节骨眼上,都懂得终归是应以保命为先。宗泽敢作敢当的魄力他们亲眼见识过,一个多月前宗泽大开杀戒的情形他们记忆犹新,现在见其雷霆震怒,这一干人无一不胆寒,生怕由于自己再不识相,乃至招惹杀身之祸。那个蹦得最高的粮商卢天寿首先就草鸡了,被羁押未及半日,便第一个签下了认罪书。其他富商见他卢某尚且如此,哪个还敢硬撑。于是在当夜子时之前,十几份饱含着割肉之痛的认罪书,即全部签署完毕。
宗泽准许罚款数额由他们自定。他们怕签低了又触怒宗泽,一个个便都咬着牙写上了个大数,所以基本上是每个富商的献血额度,都超过了宗泽的预期。由此,这些富商的元气大伤,无力再进行行业垄断,而广大中小商户则抓住时机扩大经营,积极开拓贸易渠道,从而形成了新的商业竞争格局。汴京市场的物资短缺现象,因此也就很快得以消解。
回过头来,宗泽又亲自出面处理了朝廷欠债问题。
这个问题没法回避。但因此事是朝廷理亏,不能采取高压手段解决。于是宗泽乃命有司行文,请各界人士推举代表,到府衙里来进行会商。应邀而来的代表有二十几位,皆为各界头面人物,也大都是当年被迫纳钱最多的债权大户。
宗泽仍采取茶话方式,将这些代表客客气气地请到了二堂议事厅。他对待代表们的态度很谦和也很实在。他所讲的主要意思如下:
“诸位之债乃朝廷所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宗泽身为边境留守,现在在这里就代表朝廷。诸位向我讨债,理所当然无可非议。朝廷焉能对子民赖账,只要我大宋朝廷在,诸位所持借据,无论过去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都绝对不会失效,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这笔债眼下就要我还,我还不了,因为我手里没有那么多钱。当然,这不是说我留守司已经破败得一文不名,实话说,家底还是有一点的。然而现在国难未已百废待兴,我不能不将有限的钱用在刀刃上。金军虽去,野心不死,他们正在磨刀霍霍,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如果我们不全力以赴强兵固防,靖康之祸必将旋踵再至。诸位试想,假如汴京复遭金军荼毒,将是一种什么情形?强寇铁蹄之下,谁家能得保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们只有先同心协力保住疆土,才能真正保住诸位的利益。我希望大家能想通这个道理,体谅我宗泽目下之苦衷。”
不过,宗泽同时又表示:“如果哪一家确有特殊困难,官府亦不能坐视不管。该债主可以申明理由,待我有司核实后,可酌情偿还部分欠款,供其聊解燃眉之急。”这个话,放在几天前宗泽还真不敢说,皆因刚刚敲得了富商们一大笔罚款,才使他有了这个底气。
代表们都是明白人,听宗泽把话说到这个分上,谁还不知进退?再说在这些人当中,也没有一家是真正家徒四壁的主儿,多半倒是都有点见不得人的隐私,要是让有司去核查,那是自找不利索。因而他们在相互观望了一阵后,便都乖巧地表态,听了宗留守语重心长的一席开导,端的是醍醐灌顶大受教益。宗留守的好意我们心领,我们自家的困难自家可以想办法克服,就不为官府添忧了。
得到这个一致的回答,宗泽郑重地起身抱拳,感谢各位的深明大义,并拜托他们,回去向各界人士多做解释。头面人物既被捋平,余者也就没什么劲头再闹。于是这场咄咄逼人的索债事端,到此也就暂时不了了之。
另外还有一项重要差事,其执行者,宗泽选择了步达昌。那项重要差事,就是追查假币的来源。
步达昌对宗泽能单独召其委以重任颇感意外。因为在开封府各司曹的诸多官员中,他是一个比较明显的刺头。他不但十分欠缺溜须拍马的功夫,还常因意见不合且又固执己见开罪上司,因而在历届府尹眼里,他都是个不讨人喜欢的角色。宗泽到任后,他亦屡次直言顶撞过宗泽。虽然宗泽未曾责难于他,但他暗忖其心中必有芥蒂,是不可能将自己视为心腹加以重用的。
其实他想错了。宗泽用人,唯重德才,不求恭顺。相反地,对过于恭顺而无主见的官员,倒往往不敢放手使用。据宗泽观察,步达昌这个人,虽不及宿向荣那般任劳任怨,也不似侯云甫那般善领上意,但在品质才干方面,并无什么问题。他之所以时时流露桀骜不驯之态,除了性格使然,还有其才干长期不得施展之故。凭着多年的看人经验,宗泽肯定,像这样的人,只要给他机会,他绝对会不遗余力。
再者,由于步达昌性直品刚,敢于仗义执言,在三教九流中颇有一些弟兄。他若有事要办,乐于鼎力相助的朋友少不了。这对于完成追查假币的任务,也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
果然,步达昌面对宗泽的信赖备受感动。不过像他这种人,再如何感动,也不会体现在嘴皮子上。听宗泽交代过任务,他并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宗留守给属下的期限是几日?”宗泽反问他十五日可否,他斟酌了一下,给予宗泽的回答是:“十日之内,一定交差。”
宗泽知道他这个承诺绝非随意出口,亦只欣然复之一语:“好,老夫拜托。”
上述诸事处理完毕,宗泽思忖着目前在汴京城里,暂时应不致再泛起大的风波。唯有草关镇事件依然悬而未解,是块不小的心病。对此,宗泽考虑,能尽快查出名堂固然好,但不能一味坐等破案。为了争取主动,应当约个时间,由自己亲自出面,与王子善会谈一下。只要双方能坐下来谈,事情总是可以商量。
三十七
这日酉时下班后,开封府司法参军侯云甫出了廨署,顺着衙前大街向南走了一段,暗暗回头张望一下,便迅速拐入一条巷子,改向东行。经过几番曲折,穿过若干街区,最后他进入一条小巷,来到一个小院门前,有节奏地敲响了院门。
门开后,侯云甫与开门人相互点了一下头,便向里走去。进院后又过一道隐在棚架后面的暗门,里面是个堆放柴火草料的院落。再经一道门出了这个院落,走出夹道,映入眼帘的,却霍然是一个幽亭曲廊花繁叶茂之洞天。这个去处,就是丝绸商邯兆瑞宅邸的后花园。
知道邯宅有这样一条出口的人不多,甚至在邯宅做活的仆佣,也多半未留意过这条通道。而侯云甫来邯宅,从来都是经由此径。因为,侯云甫是天正会放在开封府里的一颗暗钉,侯云甫的直接上司就是邯兆瑞,但在表面上,按草庐翁的要求,二者不应有私人交往。
侯云甫加入天正会,是由于天正会曾帮他免却了一场牢狱之灾,但同时也捏住了他的七寸。
侯云甫出身寒门,没有任何背景,全凭着自己的发奋苦读,通过科考脱颖而出,挣得了一顶乌纱。在为官之初,他做事非常严谨清正。但当他逐步了解到官场上下的种种内幕后,思想在不知不觉中便起了很大的变化。正所谓近墨者黑,他这人脑瓜活络,学得也快,于是贪赃枉法的勾当,在他身上就一再发生,并且愈演愈烈。直到有一天,他从朋友口中听到风声,说某个吃过他的亏的人已串通他的官场对头,欲对他施行恶毒报复,他才慌了手脚。但彼时懊悔已晚,以对方手里所掌握的证据,一状就能把他整进死牢。
谁知就在这时,事情突然发生转折。他的那个官场对头尚未来得及整他,自己倒先被别人整进了大狱。侯云甫当时只道自个儿是福大命大,后来方知其实是另有缘由。
一天晚上,素无交情的丝绸商邯兆瑞托人捎话,请他去聚英楼小酌,他满腹狐疑地应邀前往,事情的真相乃于其面前摊开。原来是一个叫作天正会的组织暗做手脚,帮他解除了灾祸,而他的种种不法证据,业已全部落入天正会之手。邯兆瑞向他表达了两个意思,一是告诫他今后莫再贪图贿赂因小失大;二是要他秘密加入天正会。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天正会,他便是愿意入也得入,不愿意入也得入了。
刚入会时,他的心情非常紧张,不知因此将给他带来什么麻烦。但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委托他在审案时从轻判决了几个确应轻判的人犯外,天正会并没分派什么让他为难的事去做,而且每次办妥事后,他还会得到一笔适量的酬金。这样,他便渐渐宽心下来。
他这颗闲棋冷子被真正赋予重任,是当宗泽就任汴京留守之后。现在他所承担的任务,是密切关注宗泽的动向和决策,并及时将情况秘传于邯兆瑞。以侯云甫的灵敏嗅觉,由种种迹象中不难体察,天正会是在意图酝酿一个惊天动作。这时他才恍然大悟,天正会绝非是个一般的帮会团体,其野心之巨不可估量。这等勾当成则罢了,如果不成,便难免人头落地。但此时的侯云甫,已是船到江心上岸难了。
帮会组织的规矩,天正会的能量和手段,侯云甫都清楚。尽管对方从未对他进行过语言威胁,但他心知肚明,如果他不听话,如果他敢反水,那么他,甚至包括他的一家老小,将会随时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所以这些天来,虽然表面上在各种场合中他都装得若无其事一如既往,实则在内心里极为忐忑,不知道命运将会把他挟持到何方。但偶尔他又不禁幻想,这或许正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乱世英雄起四方,试看未来之域中,还说不定是谁家之天下,焉知自己不能因此而另有一番造化呢?
穿过空旷寂静的后花园,就见邯宅管家马德发已在前面的廊檐下等他。近期侯云甫往来邯宅较频繁,行动程序早已熟悉,与马德发会面后,两人默契地相互拱了拱手,便一前一后沿着南墙下的回廊走向邯兆瑞的书房。到了书房门口,马德发先进去通报了一下,而后便转身出门,将侯云甫单独让进了房间。
邯兆瑞很客气地请侯云甫落座,并亲手为他斟了茶。礼数周全是邯兆瑞在长期的经商生活中养成的习惯,但在侯云甫看来这纯属作态。他知道邯兆瑞在天正会里的位置不低,天正会对他的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这个人对他的看法。这种感觉让侯云甫很不舒服。但如欲摆脱邯兆瑞的控制,除非将自己所知道的有关天正会的一切内幕向官府和盘托出。他不是没有萌生过此意,但终究是鼓不起这个勇气。
前些时侯云甫的表现,还是比较令邯兆瑞满意的。由于侯云甫报信及时,让草庐翁步步抢先,致使草关镇事件的真相,至今未被宗泽查出。但是近来,对于宗泽的一系列动作,侯云甫却没有事先传出一点情报。侯云甫心知这肯定会引起邯兆瑞的不满,因此他接过茶盏后,未等邯兆瑞责问,便先做了解释。
他告诉邯兆瑞,宗泽自病愈后,行事方法与此前大有不同。近来做的几件事,皆未召集属官商议,事先也没通知有司,便直接指挥突然行动了。待他得知讯息,俱是木已成舟。
邯兆瑞警觉地问他,宗泽的保密行为有没有针对性?侯云甫说那倒未必有,那些行动似乎是连宗颖都蒙在鼓里。邯兆瑞点头道这就无妨。宗泽狡诈异常,一时弄不清其底细也难免。他希望侯云甫今后多动脑子,善作分析,争取做到见微知著。
邯兆瑞的这种宽谅态度让侯云甫比较受用,他忙表示自己也是这么想这么努力的,而且已窥出宗泽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就是要收编义军。他说这事虽然主要是由留守司系统负责操办,他作为开封府的官员知之不详,但其事已提上议事日程,这个迹象还是看得出来。鉴于王子善的举动及大部分杆子的风向标,他断定宗泽已下决心要先期解决王子善。
随后,他又提供了两条情报。一条是宗泽对囤货索债两宗风波的起因颇具疑心,已命包括他侯云甫在内的有司官员进行追查;另一条是宗泽曾召司理参军步达昌密谈,根据对此后步达昌行为的观察,他推测这大概与追查假币来源有关。从邯兆瑞注意倾听的神态上,侯云甫感到,他所谈的这些情况,都很受邯兆瑞重视。
果然,邯兆瑞听完,脸上露出嘉许的笑容,不吝美词地表扬了他的尽职尽责,还取出一块银锭递到他的手上,让他“聊补家用”。
短暂的密会结束,侯云甫退出书房,揖别守在门外的马德发,仍经后花园,按原路出宅。这时正值晚饭时分,沐浴在斜阳余晖中的后花园里,照旧是空寂无人。侯云甫曾对邯兆瑞总是约他在这个时间见面觉得别扭,后来才体会到这个时间的方便之处。每次往来邯宅,除了马德发和后院的那个看门者,他还从未撞上过其他人。
没有撞上过其他人,并不等于没有被旁人看到过。其实,这一日侯云甫与邯兆瑞密谈完毕经由后花园出宅时,后花园里是有一个人的。只不过由于花木山石的遮掩,步履匆匆的侯云甫未曾留意。而那个人却看到了侯云甫。
那个人是邯宅的一个使女,名唤晚烟。但晚烟不是她的本名,她的本名叫夏莲——她就是夏永济正在苦苦寻觅的那个失散多年的女儿。
夏莲在邯宅当使女,已是四年有余。四年多的光景,使得她从一个黄豆芽似的小丫头,发育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但无论逝去多少日夜,幼时那场家破人亡的惨剧,以及后来的一切遭遇,至今她依然是历历在目。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夜,她在被那些凶恶的杀手的追杀中与父亲失散后,慌不择路地乱跑了半宿,至次日黎明,被一对中年夫妇收留家中。本以为是遇上了好人,岂料那对狗男女却将她卖给了人贩子。而那人贩子,则转手又把她卖进了翠云楼。当她得知翠云楼是个什么去处时,她绝望地想到了死。然而破费了银子的老鸨岂能容得她死,制伏她这种少女,人家有很多办法。她枉自折腾多日后,最终还是不得不低头接受了调教。
眼看从此苦海无边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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