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历来查之甚严处罚极重。
目下虽说是烽烟遍野时局混乱,官署残缺纲纪废弛,但因毕竟有个赵构新朝已在应天府宣告开张,大宋在各地的军政机构仍在维持运转,该管的事总还是有人在管。私盐贩子们慑于刑威,其违法行径到底还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尤其是当进行大宗交易时,行事都是比较谨慎。另外,在商贾眼中,所有称霸一方的民间武装,无论是何来路,打着何等旗号,莫不具有匪的性质。与匪榷货,货量又大,自然是更要小心。所以对货主提出须双方先议定有关事项再进行实际交易的要求,钟离秀认为可以理解。
宋时之设镇标准,曰“民聚不成县而有税者,则为镇”。草关镇位处京郊的交通要道边,其居民人数和商业发展状况,已达镇级规模。只是官方尚未在此正式设镇,亦未设置监镇官员。这里的税收,是委托当地有名望的富绅代为承办。因而这草关镇的“镇”称,目前还只是个民间叫法,尚非行政区划之义。长期以来,这里就是一个人们约定俗成的货物集散地,许多合法或者非法的批发交易,都是在这里进行。
置身此地来洽谈生意,一来不似在山寨里那样容易给货主造成店大欺客的心理压力,二来也不似在城里那样须提防隔墙有耳,一不留神便有可能碰上官府的眼线,谈话环境比较宽松,钟离秀与货主都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地点。
约定的见面时辰是上午九时。钟离秀带着秋桂冬梅两名女亲兵,提前一刻来到了镇上的馨茗茶肆。
盛夏时节,茶肆里除了经营通常的茶点,还供应各种应季的清凉饮料及消暑果品。宋代是个食不厌精的时代,于美食开发方面大有成就。仅就清凉饮料而言,在这座普通的乡镇茶肆中便备有十几种,如甘豆汤、鹿梨浆、卤梅水、姜蜜水、木瓜汁、荔枝青、金橘团、香薷饮、紫苏饮等。这些饮料中皆含有若干种中药成分,配伍十分巧妙,俱为清热佳品。更有一种可称道处,在于它们仅以天然物性之作用,便可保持品质和口感在常温中存放上百日不变。可惜那些包含着古人智慧的配方,于今大都失传。
草关镇是每隔三日一集,但早市是日日都有。这一日不逢集,钟离秀一行三人骑马驰达镇上时,早市已接近尾声。在茶肆里打尖的商贩和行客们亦已逐渐星散。这个相对宁静的时刻,正利于她们与货主缓饮细谈。
三个走方艺人装束的姑娘在茶肆里坐定,要了三碗“雪泡缩皮饮”,便一边休息一边等待中间人带着货主到来。这“雪泡缩皮饮”山寨里也有,却不似此处的味道地道。三个姑娘一面饮着一面品评,看来山寨就是山寨,仿冒之物与正宗货色相比,外表大约还像那么回事,可内里的滋味,到底是差得远了。
那件出人意料的祸事,就是当她们正在闲聊时不期而至的。
事情发生得突然而急促,而且很是令人莫名其妙。当时先是钟离秀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起初她还以为是那个中间人和货主到了,但马上便敏感地觉察不对。因为,听上去来者不像是只有一两个人,而像是有一帮人正在对茶肆实行包围。
这是怎么回事?她正要提醒秋桂冬梅注意,几个身穿官军服装手执闪亮单刀的汉子,已从茶肆门口汹汹然大踏步闯了进来。
茶肆掌柜不知这帮军爷要来做甚,慌忙跑出柜台亲自逢迎,却被当头一个汉子一掌搡开。接着那几条汉子便一拥而上,径直朝着钟离秀她们扑去。
从地理位置上说,草关镇距王子善的临风寨较距京城为近,这个地方实际上是处于王部势力范围,官军到此活动,一般不敢嚣张。今天这事反常,钟离秀甚觉惊诧,急推案起身,喝问来者有何公干。那当先的汉子扯着嗓子高叫,某等是奉宗泽留守将令,特来捉拿京东反贼。说着将手一挥,便带头抢步上前拿人。
秋桂冬梅见状既惊又怒,她们一面立即闪身向前护住钟离秀,一面厉声叱问对方凭何说她们是反贼,可有留守司签发的捕文。岂料那些人根本不理会她们的叫嚷,冲到近前七手八脚便去揪扯。
王子善对部属下过命令,不许任何人擅自与官军发生冲突。但面对这般无理行径,不采取自卫措施显然是不行了。事在必行,也无须商量,钟离秀三人在一瞬间便很默契地腾挪开去,同时与那几条汉子交了手。然而她们不知,那帮人如此穷凶极恶咄咄逼人,就是为了迫使她们动手开打,以便大张旗鼓地制造流血事件。
钟离秀曾经浴血沙场斩敌近百,秋桂冬梅也都是江湖艺人出身,自幼练得全身功夫,在多年走南闯北的卖艺生涯中,与地痞恶棍过招也不止一回。一般来说,这几位女侠每人对付三四个壮汉不在话下。但因今日那些汉子是蓄谋而来,人人皆持利器,而钟离秀她们则是无所防备,身上除了护身匕首外别无长物,并且相继出现的对手还越来越多,不下二十个,这就使得她们陷入了明显的劣势。
茶肆里的空间不大,她们挥舞着椅子板凳进行抵抗,百般施展不开,只三五个回合下来,便俱已带了刀伤。钟离秀眼见情况不妙,一面抵挡着对方的围攻,一面低喝冬梅赶快寻隙冲出去报信。冬梅自是不忍丢下钟离秀和秋桂,但在情急下却容不得她犹豫,于是她只好硬起心肠,乘钟离秀连续掀翻几张桌子的空当,踹开茶肆的后窗飞身跃出。
后窗外亦有埋伏,但那几个鸟人似乎功夫过于稀松,冬梅没费多大气力,便将他们先后放倒。
钟离秀听得冬梅策马而去,即招呼秋桂边打边撤。就在这时,她感觉一股风声从脑后袭来,正欲侧身躲避,头部已受到了重重的一击。秋桂见了,急欲趋身过去救护,却从斜刺里冷不防横扫过来了致命的一刀。
冬梅在奔回山寨途中路遇正带领士兵进行野外骑射演练的中军头领周虎旺。周虎旺惊闻其事,当即率骑百余随冬梅疾赴草关镇。当他们赶到茶肆时,那帮号称前来捉拿反贼的人已经杳无踪影。留在现场的,只有激烈搏斗后的遍地狼藉和倒卧在血泊中的秋桂姑娘。
十
草关镇事件传到临风寨,激起了义军将士的极大愤慨。总头领王子善先是惊愕,继之震怒,在若干性烈的头领的鼓噪下,他几乎当时便要出兵向官军施行报复。
所幸周虎旺比较冷静。他对王子善劝道,一来对方这般反常挑衅,事出何因尚且不知;二来根据现场情况推测,钟离秀有可能尚未遇害,只是被对方绑走。因此目前不宜轻率行事,而应先弄清事情原委,再决定应对方式。
这周虎旺乃山乡猎户出身,后来成为京东山货行的一个团头。宣和七年金军第一次南侵时,他便拉起了义勇,是最早加盟王子善义军的头领之一。他虽只有二十五岁,却是每临大事有静气,处理问题稳健,而且点子也多。王子善部与其他义军之间,以及王部内部的各派势力之间,曾发生过几次较大的摩擦,均因采纳周虎旺的建议而妥善化解。因此对于周虎旺的意见,王子善一向比较重视。
在周虎旺的劝说下,王子善按捺下了向官军兴师问罪的冲动,但胸中怒气难平,于是他亲自修书一封,让周虎旺当面送交宗泽。在书函中,他措辞强硬地要求宗泽必须给他一个公正的说法,拿出令他满意的解决方案,并毫发无损地送还钟离秀。否则,即以刀枪说话。
当日傍晚,周虎旺便驰达东水门。守城将领闻其来意不敢疏慢,即派两名军士将其送往开封府。
周虎旺带来的消息令宗泽大吃一惊,他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样。
来京上任后,他曾下过指令,命京畿各地官署遇到突发事件务必随时上报。但因草关镇未设官署,待邻近的官署闻听情况呈文上报时,已经迟至下午。而且由于是依据传闻而报,所报并不翔实。只是说当日有官军士兵在草关镇某茶肆与人发生争执,乃至大打出手,误伤了一条人命。
官军的军纪是个大问题,类似的事件宗泽过去也处理过,所以对于这个呈报,他没往更严重处想。当然,官军蛮横伤人也不是小事,他正准备找闾勍来商议如何处理肇事者以及如何督促众将从严治军的问题。因而当他闻报有义军头领周虎旺奉王子善之命,就草关镇发生武力冲突一事前来交涉时,还颇有几分不快。心想我的部属违法,我自会依律处置,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吗?
想是这么想,但为抗金大局计,他还是很客气地亲自出面,在会客厅里接见了周虎旺。他考虑既然对方派人来了,就此做些沟通也好。
周虎旺原以为要当面见到宗泽还得费点周折,没想到宗泽接到禀报立时便安排了接见,而且待人态度逊和,全无高官架势,这反倒使得他对宗泽肃然起敬,因此面对宗泽他亦是礼貌有加言辞有度。不过,对于需要表达的意思,他还是有一说一,毫不含糊。
听了周虎旺的情况通报,宗泽方知,草关镇事件情形与自己所得的呈报大有出入。他很难想象,居然会有官军将士,胆敢在草关镇那样的地方公然挑衅,并且狂妄到杀害王部人员,绑架王部头领。但他看得出来,周虎旺绝非凭空捏造无事生非。这样的话,此事的性质便不单纯是军纪问题了。
是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打着他宗泽的旗号,做出这种恶劣勾当?
听周虎旺讲述过事件经过,宗泽的惊愕和震怒程度,丝毫不亚于王子善。况且,他还要面对王子善的质诘,这个难堪处境令他更为撮火。但若是在周虎旺面前当场发作,反倒有做戏之嫌了。于是他先端起茶杯啜了两口,平抑了一下气息,同时也梳理了一下思路,方缓缓地开口作答。
到底是久经世事的长者,宗泽在这一会儿时间里,已经想好了适当的答词。他的答复包含了如下几层意思。
一者,草关镇事件他是刚刚接到呈报,所报情形与周虎旺所述不一,但他可以相信周虎旺之言属实。二者,事件发生后,王总头领马上派人前来通报协商,这个做法非常好,有利于问题的妥善解决,他宗泽一定通力配合。三者,他宗泽从未下过所谓捉拿京东反贼之令,亦从未将王部及任何抗金武装视为反贼。但官军中如有此类言行,他首先负有节制不力之责。待事实查清,若果如周虎旺所说情形,他将当面向王总头领谢罪。四者,事件原委需要调查,请王总头领宽限办案时间。肇事者一经查实,不管其为何人何职,皆将即予拘捕。对案犯的判决以及对相关事宜的处理,将首先征求王总头领之意。五者,只要钟离秀还活着,一旦查到下落,一定全力营救。
“总之请王总头领放心,我宗泽对此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贵部一个公正的交代。”表明了上述态度后,宗泽稍稍停顿了一下,又道,“另外,我还有几句话,想请周头领带给王总头领。”
“宗留守请讲。”
“目前我们大敌当前国土沦丧黎民涂炭,我等华夏子孙,理当同心勠力携手并肩共御外辱。草关镇事件很令人痛心。我希望事态不要再人为地扩大,以免给敌寇以可乘之机,令亲者痛而仇者快。周头领乃深明大义之人,还望于此多做努力。”宗泽这最后一句话并非客套,他已从周虎旺很有分寸的言谈中,感觉到这是个通晓事理的后生,因此,的确是诚恳地希望周虎旺能从中起到积极作用。
周虎旺也明显地感受到了宗泽的诚意。虽然双方的谈话时间不长,但宗泽的平易近人、老成持重、秉公论事和勇于承担责任的态度,以及他溢于言表的忧国之情,都给周虎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完全相信这位老帅的承诺是作数的,因而无复多言,在爽快地表示了一定将其意如实转达给王总头领后,即起身告辞。
周虎旺走后,宗泽立即派人去请来了闾勍。
宋朝军制,兵无常帅,将无常师。宗泽初掌留守司军,对部伍不够熟悉,在禁军中查案,还是通过闾勍去做比较方便。宗泽很严肃地对闾勍讲,这件事关乎官军与义军的关系,性质非常严重。官军与义军的关系很敏感,相互间的戒意本来就深,一点小事就可能掀起轩然大波。现在突然发生了这么一桩严重事件,如果我们不能切实解决问题严惩肇事者,那么任凭你再谈什么以大局为重联合抗金的高调,恐怕也无济于事。虽说是让周虎旺带了话回去,但王子善能有多大的忍耐限度,却很难说。夜长梦多,因此处理此事是越快越好,越慢越被动。
闾勍听宗泽谈过情况,第一反应也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同时也意识到了其事非同一般。不过,他认为如果事情确系留守司军官兵所为,查出肇事者不是太难。因为留守司军的建制及管理都是比较规范的,在宗泽下达过整顿令后,又进一步强调了军纪法规。像周虎旺所说的那种足有二三十人参与的行动,统兵将领不可能不知道。再者,留守司军各部乃各有防区,排除了不可能在草关镇一带活动的部队,余者的范围便没有多大了。这还不好查嘛,一夜工夫足矣。
听闾勍这么说来,宗泽的心情宽松了一些,他就让闾勍亲自主持,命各部连夜进行排查。查出肇事者后,不管首犯是谁,不管参与者有多少人,一律就地拘禁,并马上向他呈报。
然而事情却远不似闾勍想象得那么顺利。他排查的速度确实不慢,督察亦甚严,但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倒是查出来某部有个都头伙同几个属下在当日曾私自外出酗酒,但时辰地点人数都不对。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擅自离营者。外出执行公务者俱有来去时间及事由记载,据此皆足以排除他们前去草关镇作案的可能。
宗泽问闾勍,会不会在调查中有遗漏,或者有人匿情不报。闾勍说遗漏绝对没有,隐瞒不报的可能性也不大。涉及二三十人而且是全副武装的外出行动,要想遮掩得纹风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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