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看看市容便打道回府的念头,开始一家一家地细细打听起商品价格。这一带的店铺种类繁多,举凡玉石、珠宝、石料、家具、棉纺、蚕桑、裁缝、印染、鞋靴、幞头、刺绣、油衣、剃刀、制剪、雕版、笔砚、五金、杂货、米面、蔬果、油盐、茶酒、灯烛、柴薪,乃至酒楼、脚店、浴堂、马店,等等,可谓是五脏俱全,应有尽有。宗泽一口气探访了二十几家,方知眼下汴京城里的物价,端的是大大地超出了他的想象。
战乱年月,物价上涨本不足为怪,但与其他地区相比,京城物价上涨的幅度之大,却是令人咂舌。而且涨幅最大的,是与民生关系最为密切的饮食、棉麻与柴薪之类。这里面存在的问题就大了。
宗泽问宿向荣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宿向荣说,虽然汴京的物价一直是比外地偏高,但多年来还算稳定。宣和七年与靖康元年金军两次围城之际,由于全城戒严,货源中断,再加上金军的勒索劫掠,导致市场萎缩货物极缺,曾发生过两次较大的涨价风潮。后来金军撤走,随着贸易的恢复,物价逐渐回落,不过已不可能回落到先前的水平。而近日来物价突然又呈暴涨趋势,却不知是何原因。
“近日既有这等异常情况,你身为司户官员,为何不及时向我禀报?”宗泽皱着眉问。
“卑职也是刚刚察觉。再者卑职见宗留守日理万机,忙的全是大事——”
“你以为物价波动是小事吗?”宗泽不满地打断他的话。
“是是,啊不,不是小事。”天气本来就热,被宗泽严厉地一逼问,宿向荣紧张得满脸都挂了汗珠,“卑职知错,卑职失职。”
“物价如此畸涨,你们的日常用度,足够维持否?”宗泽放缓了口气。在宗泽的印象里,这个宿向荣为人比较老实,奉职亦较勤勉,因便未再深责。
“日用开支数倍于昔,这是不消说的。不过承蒙朝廷恩典,以卑职之俸禄,日子尚且过得去。”
“哦。”宗泽点了点头。他想,这大概就是宿向荣还没对物价问题的严重性给予足够重视的原因了。作为一名八品职官,宿向荣除本俸之外,每月还有添支钱、厨食钱、供给钱等补充收入,甚至还会有因职权而带来的礼金和好处费。这些五花八门的收入加起来,远高于其名义上的收入。所以对他们来说,即使物价再涨,亦不至于有衣食之忧,顶多是大宗开支减少一些罢了。
但这个事情放到布衣平民身上,就完全不一样了。在镇守磁州时,宗泽曾遇上过因物价飞涨而引发的暴乱,深知处理起来极为棘手,因而对此不敢掉以轻心。于是他想找几个普通市民聊聊,倾听一下他们的反映。正好前面有个茶棚,有些过客正在那里歇脚。宗泽便与宗颖、宿向荣过去坐了,要了几碗凉茶,边喝边与过客们搭讪,有意地将话题往物价上面引。
这一引,便引出了无数的牢骚、怨气,乃至激愤。
从装束上看,那些过客中既有纶巾儒士,也有担夫工匠,但无论何种身份者,一谈到物价,无不是唉声叹气怨愤冲天。众口一词皆道,若是物价再似此日渐升浮居高不下,真个就没了百姓的活路。
一个担夫扳着手指算道,他给人送货一天可得八十至一百钱,过去一个大饼售价五钱,这一百钱足够填饱全家人的肚子。如今一个大饼涨到了三十钱,一天的工钱连他自己的嚼头都不够。指望雇主增加工钱是没门的,而若辞职不干,则连这一百钱也没得挣了,一家老小靠什么活?
一个老者摇头而叹,世道如此,无奈其何呀。买不起被褥,那就睡草席,买不起米面,那就吃秕糠呗。若是连秕糠也没得吃,便只有去讨饭了。除此之外,我等蝼蚁之辈还能怎的。
一个工匠就咬牙切齿地骂,娘的,还能怎的,还能去偷,去抢,正门不通就走旁门,总不能眼睁睁地坐着等死。一个儒士摆手道那可使不得,你没见宗留守惩办盗贼的那股狠劲吗?偷盗抢劫,让官府抓住,吃饭的家什就没了。那工匠一听这话怒火更盛,冷笑道,连饭都没得吃了,还留着吃饭的家什何用。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说不定老子还真就反了呢。
老者忙道这却乱说不得,让捕房细作听了去,少不得要吃官司。担夫在旁不屑地哼道,如今说这话的人多了去了,说两句话便抓,他官府抓得过来吗?那工匠亦气昂昂地接茬道,正是这话,将全城百姓都做反贼抓了,我看他宗留守还能不能在汴京待得住。
堂堂的皇城根下,居然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出言不逊,令宗颖和宿向荣都不禁闻之色变。宗泽听了,也是心头震荡。但他声色未动。自从将话题引起后,宗泽就没再多言,而是以听为主了。那工匠的话虽不中听,却是发自肺腑。宗泽所要听的,正是这种不加掩饰的真心话。那工匠的激愤情绪,他认为是有代表性的。
宗泽感到这是个很危险的信号。他一面倾听着众人的交谈,一面在心里一阵阵地发沉。他倒不是担心这些人真的就会发动什么叛乱,一般来说,这等人没有那么大本事,充其量只是放几句狠话发泄一下而已。而且,越是动辄将“反他娘的”挂在嘴边上的人,越是未必会反。真正意欲谋反者,倒不会轻易地吐出那个“反”字。但是,被生活挤压得走投无路、对现实怀有强烈不满的人,却是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这是宗泽最担心的。
而在回府途中所遇到的另一件事,则越发加重了宗泽之忧。
宗泽等人离开茶棚时,已近酉时。在外面盘桓了整整一天,宗颖怕宗泽过于劳累,早已吩咐甘云备了车来。宗泽这时也确已心神俱惫,便依着宗颖的安排上了马车。那件事便是当马车行至金龙庙附近时遇上的。
说起来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唤作云可度的粮油商为其父做“喜寿”,即七十七岁大寿,包下了一座酒楼设宴请客,铺陈的排场比较大,天色未黑便搞得流光溢彩灯火辉煌,又雇了伎人班子在酒楼门前奏乐迎宾,吸引了不少观者。宗泽的马车因之在此受阻。当时宗泽在车上看到这个鼓乐齐鸣的喧闹场面,不知是何盛事,出于好奇,便让甘云派一个便衣亲兵前去打听了一下究竟。
莫说是在豪门云集的京城,就是在一座普通城镇,富户的此类酒宴也是司空见惯。宗泽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夫,按说对此应当不至于大惊小怪。但目下正值战乱频仍民生凋敝,恰恰方才又听过一些市民对物价高涨发作的满腔愤怨,目睹这种奢华场面,他便不由得生出了极大的反感。
一面是辛苦劳作终日难得维持温饱,一面却是花天酒地锦衣玉食一掷千金,这种贫富对比,委实是太鲜明太强烈。人之天性原本就是不患贫而患不均,此时此刻,这等场面,让食不果腹的寒士视之,焉得能心平气顺?宗泽向前望着,气恼地在心里骂道:“这厮恁地不识时务,如此火上浇油,无患自焚其身耶?”
贫富差距问题,并不是宗泽今天才认识到的一个问题。其实在他多年的从政生涯中,就一直在关注这个问题。在年轻时,宗泽曾有过均贫富的理想,但后来随着学识和阅历的增长,他发现那只是空想,不但历朝历代的君主做不到,那些高举着杀富济贫旗帜的造反者也同样做不到。贫富之分犹如万物之别,在大千世界中,是永远不可能被消除的。
但人间的贫富关系,与自然万物间的相互关系却有着很大的不同。自然万物按照天生的彼此相依的生存法则,可以自动形成奇妙的生态平衡。狮虎虽威,不犯蝼蚁。而人间的贫富差距却不可能自动地做到适可而止,其弱肉强食之状,要比自然界残酷得多。如不采用人为手段干预,必将导致血腥拼杀。所以,一个国家欲得长治久安,便不能忽视对贫富差距的强制调节,便不能不在控制两极分化程度上狠下功夫。在宗泽看来,官府的职能千条万条,最根本的就是这一条。这是奠定太平盛世的基础条件。如果这一条做不到,在承平时期,将会引起动乱;在动乱时期,则将导致亡国。
可是,这个道理固然不错,真正要施行相应的举措却是困难重重。因为富者总是期望更富,而有权制定纲纪的各级官员们又多与富户休戚与共,甘愿为了成全国家和民众利益而作茧自缚者十分罕见。纵使确有某个天下为公的掌权者,亦因孤掌难鸣而无法成事。此结并非死结,而竟致千年难解,其难点就在这里。宗泽从政半生,始终人微言轻,面对此状深感无能为力。后来赋闲在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就懒得再多想那些力所不及之事。
但他现在又重新出山,这个问题便又成了他必须面对的问题。
如今汴京位居抗金前哨,民心不安实为大患。当此非常时期,如果坐视贫富差距无限制地扩大,无异于有意地将百姓逼上梁山。而且,如果失去了广大民众的支持,单靠那区区几万禁军,又焉能挡得住豺狼铁蹄?宗泽暗忖,看来自己今日出来走这一趟是太有必要了,此事若不及时警惕抓紧解决,待到矛盾激化,百姓穷极生变,那局面收拾起来可就难了。
在车上宗泽就向宿向荣交代了任务。他让宿向荣带人再进一步进行市场调查,特别是对与民生关系最为密切的粮油、蔬菜、柴薪等商品的价格及其货源情况,一定要切实搞清。同时他指示宗颖,对京城里各行各业龙头商贾的经营盈亏以及税负、消费等状况,也要去做个摸底。总之要求他们,在今后的几日里,务必将城里的整体经济状况基本吃透,以便有司拿出合情合理的整顿对策。
然而,就在宗泽意图集中精力设法解决物价问题的时候,另有一桩大麻烦事,已在悄悄地候着他了。
九
事情发生在宗泽外出进行微服私访的次日上午。事发地点是城东草关镇。是日,王子善部的一位女头领钟离秀,在镇上的一个茶肆中突然遭到了一伙官军的武装袭击。钟离秀的两名亲兵一死一伤,钟离秀则被袭击者绑走,下落不明。
这件事发生得极其意外,以致无论是宗泽还是王子善,乍一闻听,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钟离秀是个年方二十三岁、容貌十分出众的姑娘,也是一位深受王子善器重的巾帼豪杰。她出身于京郊农家,上有一兄唤作钟离英。其父钟离广,是个伤残军人。因钟离广很热衷于钻研武学,他的这一双儿女除了耕种纺织外亦熟刀枪,在父亲的教习下,自幼皆练就了一身出色的武功。
去冬金军重兵压境,在合围汴京的同时,对京郊的许多乡镇进行了疯狂的蹂躏。钟离广之妻为帮助一个少女摆脱金兵的凌辱而惨遭奸杀。钟离广惊悉噩耗,以独臂之躯执刀独闯金营,手刃仇寇十二名,而其自身则被金兵乱刀剁成了肉泥。
国仇家恨,不共戴天。钟离兄妹卖掉田地耕牛,组织起一支义勇队,向金军展开了凶狠的复仇行动。这支义勇队的成员男女老幼混杂,原本都是乡间农人,若论军事素质战斗技术,可谓一塌糊涂。但因这些人皆为被金军糟蹋得家破人亡的幸存者,个个对侵略者恨之入骨,人人面对仇人都舍得玩命,令金军大吃苦头。他们或者单独寻找战机,或者主动配合其他抗金武装的行动,进退无常神出鬼没,逮着机会就咬上一口,一时间将金军搞得扰不胜扰防不胜防。
渐渐地,被咬痛了的金军开始重视起这支一点作战规矩都不懂的“匪帮”,而沉浸在复仇快感中的义勇队却开始麻痹轻敌。终于有一天,义勇队在一次倾巢出动的夜袭中遭遇了埋伏。除钟离秀带领十数人杀出重围外,包括钟离英在内的数百名义勇队员,在这次战斗中全部战死。
钟离秀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失去了哥哥这根顶梁柱,颇感独木难支。为手下那十余名兄弟姐妹不致被金军赶尽杀绝,或被土匪流寇吞并,也为了能继续抗金报仇,她在经过一番权衡后,投靠了在京畿一带势力最大抗金呼声也最高的王子善。
王子善对钟离兄妹奋勇杀敌的事迹早有耳闻颇为赞赏,尤其将钟离秀视为世间罕见的奇女子。当时他的部伍里也有一些妇女兵员,却是缺乏合适的女将。见钟离秀率部来投,王子善如获至宝,就将她委任为女军头领,把以往分散在各部的女兵统一整编起来,形成了一支独立的女兵之旅,号称木兰军。
木兰军的主要职责,是负责义军的军需供给。王子善部兵马甚众,军需用品种类繁杂,钟离秀以前并无操持军需的知识和经验,但因她勤勉好学不耻下问,又兼天生聪颖触类旁通,很快便由外行变成内行,不仅将物资调配和进出账目管理得井井有条,还把战地救护和家属安置等后勤机构都健全了起来。
这些琐碎事物,平日里很容易被人忽视,但战事一起便不可或缺,事到临头再抓是来不及的。钟离秀未雨绸缪,使部队免去了很大的后顾之忧。王子善从中看到了钟离秀的才干确实不让须眉,遂命其兼任了义军的粮秣副都总管,让她协助都总管王子腾统管全军的粮草供应事宜。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位置,非王子善特别信任之人莫可染指。范光宪曾试图谋此肥缺,就始终未能如愿。钟离秀十分珍惜王子善的这份信任,因之对其所担职责,越是事必躬亲。
这一日她轻骑简从前往草关镇,就是要亲自洽谈一桩食盐交易。
在宋代,盐、茶、酒、香、矾等商品是朝廷的专控物资,由政府垄断经营,其中又以盐业的禁榷专卖制度最为严格。盖因上述诸行业,特别是盐业,在政府的财政收入中所占的比重极大。故后世有论者云,北宋末年在仓廪匮竭边备空虚,积贫积弱症状已入膏肓的情况下,朝廷仍能维持官冗俸优丰亨豫大局面,支撑数倍于开国初年的庞大户部开支,就在于拥有数目可观的盐收入。所以,朝廷对贩私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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