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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帝国之残阳烈_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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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宗泽的那颗沸腾之心正在逐渐变凉的时候,朝廷将汴京留守兼开封府尹的重担,放到了他的肩上。

此事由两方面的因素促成。一个因素,是原汴京留守范讷庸碌无能很不称职,以汴京地位之重,其主官亟须做出调整。另一个因素,则是由于新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纲的鼎力推荐。

李纲也不是个善于逢迎之人,但他的崇高声望和治国能力,在当时的朝臣中无人可与比肩,之所以选择李纲出任开国宰相,乃是赵构的权宜之计。而作为主战派中坚人物,李纲原本是想擢拔宗泽进入三省担任执政大臣,只因遭到了黄潜善和汪伯彦的百般阻挠,才只好退而求其次,改荐宗泽担任汴京留守兼开封府尹。经过据理力争,这个安排总算没被赵构驳回。

虽然未能进入朝政中枢,但汴京留守之位亦是举足轻重,而且可以独当一面。在当前的形势下,其职责分量并不亚于宰执,甚至比留在朝中更有用武之地。宗泽明白,李纲能为他争来此职颇为不易,对于这位志同道合的忘年知己,他心里充满感激。就冲着李纲的这份信任,他也一定要在这个位置上干出点名堂。

但同时他也很清楚,要真正当好这个汴京留守,却绝不是件简单的事。因为他要接手的,是个饱经蹂躏的烂摊子,而他所面临的,则将是来自各方面的多重压力。

金朝是打算长期统治中原并进而夺取江南的,所以他们在撤军休整之前扶植了一个以张邦昌为首的伪楚政权。而金军前脚走,首鼠两端的张邦昌便把政权又交还给了宋朝。这个结果金朝绝对不可能容忍,他们必然将会疯狂反扑夺回汴京。

连年战乱匪寇蜂起,各种武装纷纷呼啸山林。据说出没在汴京周围的杆子不下数十支,企图趁火打劫割据一方者大有人在。而眼下的汴京城里,则是秩序混乱不堪,不要说遭受寇袭,就算是没人来打,恐怕指不定哪一天,也会由于盗贼猖獗而陷入瘫痪。

这样一个内外交困的烂摊子,一般人根本对付不了。否则朝廷也不会急于撤换掉那个不中用的范讷。

如果说上述压力是人人都看得到的,那么除此之外,在宗泽心中还有一个更为沉重的压力。那就是,能否治理好汴京,还关乎能否促使赵构回銮。也就是说,还关乎能否敦促朝廷放弃南逃政策、坚决推行抗金复国大计的问题。李纲坚持起用宗泽,其用意就在于此。宗泽赴任之前,李纲曾与他在应天府进行过一次晤谈,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由此观之,这事便有了天下兴亡系于一身的意味了。这个使命重若千钧但又极具风险。如能打赢治理汴京这场硬仗,于国家而言,乃为开创中兴大业之先声;于个人而言,则可在宗泽的生命历程里立起一座丰碑。然若此役败绩,那么不仅收复中原之望将变得十分渺茫,宗泽亦很有可能将成为承担重责的替罪羊。宗泽的秉性决定了他不可能知难而退,但他也非常清楚此事的干系,因而在慷慨受命的同时,他便下定了决心,这一仗必须打赢,不能打输。

不过,下决心打赢是一回事,能不能真正打赢是另一回事。金军的行动规律,通常是在秋高马肥时出兵。如今已是盛夏,留给宗泽整顿汴京的时间,充其量只有两三个月。在短短的两三个月内,要使这座劫后之城雄姿重振,没人敢打保票。面对如此艰巨的任务,宗泽纵使背水一战的决心很大,亦是不免心中打鼓。而今夜这场大火,则不啻是首先给他来了一个下马威。

吉凶莫测的战斗这就算是打响了。在今后的日子里,形形色色的意外和险阻将会接踵而至,这是可以肯定的。但那将会是些什么事情,它们将棘手到什么地步,宗泽虽说有所估计,却是不可能确切预知。甚至就连汴京目前的许多具体状况,初来乍到的宗泽也还都知之甚少。然则却是时不我待形势逼人,他又必须在尽可能短促的时间里打开局面,不然便会陷入极大的被动中。

有这些沉甸甸的块垒七上八下地涌堵在宗泽胸口,他的心境如何能静得下来?“爹,时辰不早了,回房去睡一会吧。”一声轻唤打断了宗泽纷纭的思绪。来到近前的是宗泽的儿子宗颖。宗泽共生有五子,其余四子皆已先后去世,其老伴陈氏业已在多年前亡故。目前宗泽的儿媳及孙辈们都居于镇江,常年跟随在宗泽左右的只有宗颖。这宗颖容貌清瘦,性格和举止皆颇有乃父之风,唯个子比宗泽高了半头。现在他的职位,是汴京留守司书写机宜文字。

“嗯,你们都没睡?”宗泽抬头看了看宗颖,同时也看到了侍立在长廊一侧的甘云和几名亲兵的身影。

“军巡铺的人一直在外面忙活着,刚才我在等勘查结果。”

“查出原因没有?”

“据报,从现场状况推断,像是有人故意纵火,不过具体线索难以查找。”

“噢。”宗泽似乎是对这个回答早有意料,“看来这把火还真是哪路朋友给我这个新官送上的见面礼了?”稍顿了顿,他放下茶杯,举目望望已经微露曙光的天色,霍地站起身来,“天快亮了,你们也都抓紧去躺一会儿。从明天,噢不,从今天起,恐怕我们都得忙得团团转。”

第二天一大早,宗泽先在开封府官员的陪同下去拜谒了太庙,然后即进宫去拜见了孟太后。新官上任,按惯例有许多过场要走,因是非常时期,宗泽吩咐一应履新形式尽量删繁就简。但因太庙供奉着自太祖以下历代皇帝与皇后的神位,而孟太后则是大宋皇室目前在汴京的代表人物,这两项礼拜活动却是必不可少。同时,由于孟太后曾在张邦昌交出政权后暂时主政过汴京,宗泽也想从她那里了解一下有关政况。

那孟太后虽居后宫尊位,其实命运多舛。她是原眉州防御使、马军都虞候孟元的孙女,哲宗初年被选入宫,元祐七年十六岁时与赵煦完婚,被册封为皇后。后来因遭觊觎皇后位置的刘婕妤嫉恨,被其串通权臣章惇、蔡京以及宦官郝随等屡次陷害,竟于绍圣三年无辜被废。此后她出居瑶华宫,号华阳教主玉清静妙仙师,法名冲真,独自在寒宫冷殿里度过了多年孤苦生涯。

刘婕妤于元符二年九月如愿以偿入主中宫,但短命的哲宗在一年之后驾崩。徽宗赵佶即位后,刘皇后因继续挑拨是非并企图干政被废,在绝望中用帘钩自缢身亡。孟皇后则苦尽甘来被诏迎回宫,尊封为元祐皇后。岂料好景不长,崇宁初年党争再起,蔡京、郝随等人唯恐孟皇后得势于己不利,在赵佶面前大肆诬陷,致使孟皇后再度被废,又被打回瑶华宫。偏偏瑶华宫不幸失火,移居至延宁宫后又逢失火,搞得她无处安身,只得寄居于其弟孟忠厚家。

然而这一回倒是因祸得福了。靖康二年冬金军攻破汴京,将徽钦二帝以及在京的皇亲全数掳走,她却因居住民间并已被除名宫册而成了漏网之鱼。金军在扶立了伪楚政权后北还休整,张邦昌料其伪帝宝座难稳,为避杀身之祸,急于将烫手的山芋扔出去,听说孟皇后还在汴京,便如获至宝地赶紧将其逢迎进宫,请她垂帘主政。孟皇后这才得以再返大内。

但孟皇后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宜也不可能长期摄政。在遍观了幸存下来的皇室根脉后,她决定推举手握重兵的康王赵构为帝。赵构对此深为衔恩,下诏尊其为元祐太后,后为避其祖孟元名讳,又改称隆祐太后,终其一生视如生母。

经历过如许的磨难和起落,孟太后温良恭谨的本性依旧,而处世之道及应变能力却是已历练得炉火纯青。因之在建炎三年三月的苗刘之变中,她能临危不乱处变不惊,沉着机智地秘密联络大将韩世忠、王浚,一举平息叛乱,从而挽救了差点夭折的南宋政权。此乃后话。

孟太后接见宗泽的地点,是其寝殿玉华殿旁边的便殿。从这一点上,便可看出她是颇识进退。虽然现在她是这座偌大皇宫的唯一主宰,但为表明自己无意干政,无论接见何人,她从不使用垂拱殿、崇政殿、文德殿等皇帝的议政场所。

宗泽与孟太后一见面,双方都有点暗自称奇。孟太后的坎坷遭际尽人皆知,宗泽没想到,这位历尽沧桑年过五旬的皇太后,居然仍是那么仪态万方光彩照人。孟太后不喜奢华,其衣着只是后宫常见的轻衫软履。但这样一种简单装束,穿在孟太后身上却显得既庄重又秀雅,看上去竟宛如一位年方三十的端庄少妇。据说曾有人向她请教驻颜秘诀,她恬然笑答了八个字:清心寡欲,随遇而安。闻者叹服:“是至言哉,而非常人可及也。”

对于宗泽,孟太后也是早有耳闻。特别是那著名的开德十三战,更是在孟太后脑子里深深刻下了宗泽这个名字。她原以为,那个叱咤河北杀得金军闻风丧胆的传奇英雄,必定是生得高大魁梧豹头环眼,不料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却是身材干瘦清癯,满含儒雅之风,全然不像三军统帅,倒似一位太学祭酒。孟太后不由得在心中暗叹,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说不清为什么,这种想象与现实之间的形象差异,倒使他们在心里更增添了对对方的敬重,甚至还使两人产生了一种一见如故之感。这种感觉很微妙,却在无形中拉近了双方的心理距离,使得他们的谈话从一开始便显出了坦诚气氛。

行过叩拜礼后,太后赐座。宗泽先向孟太后郑重转述了皇上对她的关切之情,而后未作更多的寒暄,便直率地问起了汴京现状。孟太后对宗泽的到来深怀厚望,自是有心助他马到功成。现在她虽身居大内,但因有其弟孟忠厚时常进出,对外界情况并不生疏,于是即将其所知状况,向宗泽做了扼要介绍。

孟太后告诉宗泽,金军撤离后,张邦昌为了免罪邀功,曾下功夫整顿过汴京,应当说还是有些表面成效。而眼下的情况,却是比张邦昌在时更糟。前任汴京留守范讷既无治世之才,也没想在汴京长干,接过残局后,对军政事务基本上是撒手不管,以致汴京秩序每况愈下。

眼下汴京最突出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一个“乱”字。治安乱,经济乱,城厢乱,周边乱,吏治乱,民心更乱。此乱引发彼乱,彼乱又导致此乱。似此一片混乱之状,实不堪外虏内寇一击,稍有风吹草动,这座京城很可能是说完就完。谈到这些,孟太后的焦虑溢于言表。

宗泽便探问:“以太后之意,微臣当以何策治此大乱?”

“我是妇道人家,无甚见识,对国政大事原也不该插嘴,”孟太后缓缓地说,“然而事关国运,却难作壁上观。浅陋之思或有一二,不知能否供宗留守斟酌。”

宗泽忙恭敬地拱手:“就请太后不吝赐教。”

“眼下之汴京可谓群魔乱舞无法无天啊,如欲拨乱反正,非有不畏万难气概,恐怕很难成事。”

“微臣不才,唯肝胆二字自忖尚不输于人。”宗泽体会孟太后之言有激励之意,乃挺直身板答道:“宗泽既蒙朝廷重托,便已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

“好,宗留守有此气魄,实乃大宋社稷之幸。”孟太后嘉许地看着宗泽,声音变得清亮起来,“网乱如麻,终有一纲。我想凡事只要能够提纲挈领,自可事半功倍,宗留守曾为政多年,治国之纲何在,料应胸有成竹。”

“太后过誉,胸有成竹不敢当,不过略有心得而已。”

“有何心得,说来听听。”

“以微臣拙见,戡乱在法,安民在官,法明则盗止,官正则民顺。”

“说得不错,”孟太后点点头,“我再给你补充几句,法无威不立,民无律不安,城无市不昌,市无序不兴。”她略停了停,“还有,非常时期,须用非常之法。”

“太后洞若观火,所言极是。”这不是宗泽客套,而是他的由衷之语。他真是没想到,这位静居于后宫修身养性的孟太后,竟能用寥寥数语便准确地点明了当前的施政要害,“微臣一定谨记太后教诲,细思其中要义,从速推出整顿举措。”

孟太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凝重了神色,告诉宗泽,方才所说的,只是城区的状况及其整治之道,而关于汴京外围的匪患情况,她却知之不详,只是粗闻目下京畿一带绿林四起,对京城的威胁很大。匪不除则世不宁,因此治城外之匪与治城内之乱必须双管齐下。而对于那些绿林武装是剿是抚,则应审势衡情区别对待,切忌皂白不分四面树敌。

宗泽一面悉心聆听,一面禁不住暗想,这位孟太后的胸中丘壑,实在是不让须眉。如果皇上也是这样一个明白人,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孟太后无甚实权,不可能给宗泽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然而这番短暂谈话给予宗泽的精神支持,以及在治京方略上孟太后与其见解的不谋而合,在宗泽看来已是弥足珍贵。无论有权无权,孟太后毕竟是皇室的象征,来自皇室的理解和支持,正是目前宗泽最需要的东西。这使他心中浮起一阵连日来少见的快慰。结束拜见走出宫门时,他的步履显然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午后小憩片刻,宗泽从后衙来到二堂的花厅。因宗泽身兼二任,办公地点也就合一,所以现在的开封府衙门,同时也就是留守司衙门。反正一切要务均需宗泽定夺,该用哪颗印时就用哪颗印便是了。

负责掌管城防的主管侍卫步军司公事闾勍已经候在花厅。闾勍现年四十四岁,其人身高体健方脸黑须,生就一副军人姿容。他是在赵构登基后由保宁军承宣使之职调任而来,其现职的正式名称,本应唤作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但赵构为提高新建的御营司的地位,有意压低了这个位属三衙的官称。然而官称压低了,职责却未减轻,作为宗泽的第一副手,保卫汴京的军事重担,目前在很大程度上是压在他的肩上。

宗泽未曾与闾勍合作过,对他并不了解,但通过昨夜军巡铺能够及时出动扑灭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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