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看过去。
那桌子上的人还在嚷嚷,“也不知朝廷图啥,建这么大的城给谁住?给谁看?钱多了烧的!”
十七 不该
旁边的桌子上,几个工匠汉子大声说着不忿,朱雄英注意到老爷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代,可不是大搞基建的好时代。若是疏通河道开垦田地修桥铺路这等德政,顶着些非议也就做了。可修筑城池皇陵驿道等,却非百姓所愿。
普通民夫的徭役不但要出力还要自备粮食,甚至这样的工程一干就是数年,不但耽误家中农事, 甚至有积劳成疾的人客死他乡。
“老爷子不修宫殿,不爱华服生活简朴,不纳美人不好大喜功,已经是很杰出的皇帝了。可修筑凤阳中都,还是有些有待商榷!”
朱雄英看着老爷子的脸色,心中暗道。
但同时,对于老爷子为何执意修筑凤阳中都,哪怕是耗费无数银钱建一座空城也在所不惜,也有些了解。
毕竟,这里是老爷子的故乡,是大明的发家的地方。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每个人心中都有根深蒂固的乡情。
这时,又听那边桌子上的工匠说道,“朝廷有钱,想咋修就咋修呗!啧啧,江西的城砖,一块快的从水路运来, 还有广西那边的古树, 听说呀都是几百年的老树,一棵树比金子还贵!”
“有钱也没这个花法儿!”又一个工匠说道,“砌城砖用糯米浆, 抹墙面里加了白面!哎, 看着都心疼!”说着,小声道,“咱们起码是手艺人,虽不是民户,可一年到头手里总有银钱进账。那些民夫刚调来的时候,看着米浆白面跺脚大骂。”
“这不是败家吗?那可是粮食啊!有几个骂的厉害的,直接让官差给打死了!”
“不死也好不到哪去,家里的地荒着到这干活,起早贪黑不说,还得自备粮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哎!”
皇帝天子一声令下,整个天下数亿百姓都要围着他一个人转。
再加上各级官吏的层层加码,最终受苦的,还是最普通最底层的百姓。
老爷子烧饼也不吃了,羊汤也不喝了阴沉着脸。
他们爷俩身后的几个侍卫,暗中窥向旁边的目光满是杀气。
“几位几位!”烧饼摊子的伙计出来, 弯腰笑道, “几位好吃好喝, 但有一条!”说着, 低声道,“莫论国事!”
“嗨,咱们几个就在随便一说,谁还能告了官去!”一工匠汉子笑道。
“洪武爷连百姓告官都许,咱们说几句闲话怎么了?”又一汉子不满道,“哦,干活的时候不敢说,咱们出来松快松快也不许说?哪有这个道理?”
伙计讪笑道,“小的不是不让各位说,只是各位........”
“他这话说得对,洪武爷连百姓告官都许,怎么会不让百姓说话。大明朝,有当官的因言获罪,可没有百姓因为说话获罪的!”
忽然,朱雄英诧异的目光中老爷子缓缓开口。
紧接着老爷子对小伙计道,“给他们几个,没人加一碗羊汤一个羊蹄子,算在咱的账上!”说着,顿顿,“若是有酒,也上几碗,咱一并给钱!”
“老爷子,这可使不得,咱们素不相识......”
见对方要拒绝,老爷子笑道,“咱这人有俩个遭钱儿,你们放心吃就是了!”说着,竟然搬着板凳靠过去问道,“你们都是来凤阳的工匠?”
“咱们几个是淮安的石匠!”工匠之中,领头的人笑道,“前些年,皇陵的石像生就是咱们给雕的!”
“嗯,手艺好!”老爷子笑道,“你们干活,官府给钱吧?”
“咱们是匠户,官府必然要给口粮和银钱!”那汉子又笑道。
此时大明开国不久,匠户制虽说继承前元有些禁锢百姓的意思,但工匠虽然地位不高,可实打实的是手艺人。
“给钱你们也不原意来?”等老爷子要的东西上来,老爷子又问。
吃人的嘴短,几个汉子得了老爷子的好,也就愿意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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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领头的啃了口羊蹄子,笑道,“不满老爷子您,咱们在老家的时候虽说是匠户,要听官府的调配。可一年到头不过是给官府干两个月的活,剩下的都是咱们自己揽事!”
“石匠虽说不比木匠瓦匠,可靠着又把子力气,家里的日子也过得去。给石场刻石,墓碑,牌楼,修桥都用的着咱们!”
“可到了这边,来一年就给官府干一年的活,半天不能闲。虽说官上给几个钱,也管一口饭。但一天才几个钱?也就够买俩馍馍吃!而且,咱们还都抛家舍业的,家里妻儿老小也不知怎么样了!”
“嗯,这么说的话,确是有些耽误你們了!”老爷子微微点头,“咱刚才听你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挺看不上朝廷修中都!”
“不敢!”那人继续笑道,“咱们这些人,就是私立下里说说!”
“你看你这人不爽利!”老爷子笑道,“咱就是听个热闹,你自己也说了大明朝没不让人说话的规矩,是不?”
这时酒上来了,几个汉子大口的喝了起来。
酒可是好东西,别看这几个汉子有闲来吃烧饼羊杂碎猪头肉,可却没钱喝酒。再说了,摊子上的羊杂碎猪头肉等,就是穷苦人打牙祭的,有钱人看不上。
见几个汉子几口就喝没了,老爷子又道,“再来!”
小伙计又眉开眼笑的给大伙上酒加肉,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这么个大主顾。
“修中都啊!”一个汉子喝了酒,说话有些大舌头,“跟老百姓没关系,可修得再好咱们老百姓也住不上啊!”
“我们老家是淮安的,说句不好听的比这富裕吧?靠着运河,水陆重地。这凤阳有啥呢,若不是洪武爷的老家,哪有起眼儿的地方!”
“这才多少人,修这么大的城,有啥用?空城!”
“前日我们几个干活的时候,听边上几个管账的秀才公说了。因为这是洪武爷的老家,所以必须修!不然的话,洪武爷没脸面!”
“那几个秀才公还说了,劳民伤财呀!洪武爷爱惜百姓不假,可修中都,还不是老百姓出粮出力?”
“秀才公们的话,咱们也听不懂,可也觉得有道理!”
老爷子坐着,默不作声,好半天才道,“咱听说,皇上的意思也不是一天就修完,说是分多少年,慢慢修!”
“哈哈哈!”那边的汉子们笑出声,“老爷子,您这岁数了还不知道当官的什么德行吗?洪武爷说慢慢修,他们就一定快点修,邀功请赏升官发财啊!”
“其实呀,别说咱们这些外乡人不愿意来干活,就是本地的民夫,私下里也没有不骂的!”
“骂啥?”老爷子问道。
“都是皇上的老乡,不想着借光,可也别给他们添堵啊?”
老爷子忽然怒道,“怎么说添堵呢?”
“您看!”那汉子又道,“工程吃紧的时候,本地人上不上?官府只管要民夫干活,可不管你是哪里人!洪武爷的老乡咋了,还不是要听官府管的老百姓!”
就这时,不远处匆匆来了个汉子,大声喊道,“你们几个又出来闲逛?快点,石头运过来了,等着干活呢!”
“他娘的,这把骨头都卖给官府了!”工匠中一人不满的嘟囔一声,起身道,“伙计,帮把没吃完的包起来!”
“多给他们装几斤肉,都算咱的!”老爷子开口。
随后,几人走远,老爷子则是愣愣的坐着,若有所思。
“皇爷爷!”朱雄英低声道,“您想什么呢?”
“大孙!”老爷子叹口气,“你说,中都是不是真的不该修!咱听这些百姓的怨言,好像挺大!”
朱雄英想想,认真的想想,看着老爷子的眼睛,“孙儿觉得,真的不该这么大兴土木!”说着,又道,“您自己都说过,到头来出力的都是老百姓呀!”
十八 不见当年秦始皇
“皇爷爷,您的心思孙儿略知一二!”
爷俩吃了饭,有些心不在焉的在街上闲逛。大概是因为方才那几个汉子的话,让老爷子心中格外不舒服。
朱雄英开口道,“凤阳是大明的中都,是咱们的老家,您如今贵为天子, 想让老家也俱有荣焉!想让,后人都记住,凤阳这地方出了位朱皇帝。”
说着,朱雄英看看老爷子的侧脸,继续道,“可是皇爷爷, 这毕竟不是真正的京城啊。就因为是咱们的家乡,如此大兴土木耗费民脂民膏, 别人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不大认同!”
“若此地时边关重镇,若此地是咱大明的京城,怎么修也不过分,毕竟凤阳还是深处内陆,太远太偏了,就算修筑的比京城还恢弘,可给谁住呢?谁敢住呢?还不是空城一座?”
“您勤政爱民,紫禁城都不愿意修,重重减负的德政百姓爱戴。可这事上,孙儿看来还是有待商榷!”
闻言,老爷子眼角动动,带着几分倔强道,“都是下面人坏事!”
“也不怪下面人,上有所好下有所效!”朱雄英微微叹道,“刚才那几个汉子有句话说得好, 因这是咱们的老家, 那些官儿使出全身的解数,巴不得第二天就修完跟您请功!”
“皇爷爷,大明刚刚休养生息没多少年,你也知道百姓民生疾苦。尤其是淮西这边,不易大兴土木。孙儿看来,这中都城真是不宜此时大修特修!”
修筑城池,调用民夫何止数万,所用钱粮更是天文数字。
一家一姓之荣,让百姓出钱出力,到头来别的百姓骂,就算是家乡父老,也要暗中撇嘴。
“您看咱们进城时那些受罚的民夫。”朱雄英又道,“若不在凤阳修筑皇城,他们这时候应该在家里劳作,为一家生计奔波。可他们撇家舍业来这,被罚被打不得团员。这样的事,绝不是个例。甚至孙儿想,怕是从这皇城修筑开始,不知道多少民夫,劳累而死呀!”
“这与您即位以来的重重德政相悖,不符合您老与民休息的国政啊!”
“你.........”老爷子被孙儿戳着心窝子,脸上挂不住,“你小子翅膀硬了,开始呲哒咱了?”
其实他心中,也隐隐有了悔意。
当初许多朝臣反对修筑中都,是他一意孤行。现在看来,都被人说中了。虽说没有亲眼得见民夫之苦,可出身微寒的他知道,百姓之中定是怨言不断。
“可已修筑了这么久,这么停下,那以前的.........”老爷子倔强的说道。
“亡羊补牢犹未晚也!”朱雄英笑道。
这时,他们爷俩走到一处尚未修建完成的城墙处。
上面传来民夫汉子们声嘶力竭的口号之中,大冬天的数十民夫光着膀子,用力的拉动缰绳,带动一块巨石缓缓向上。
每个人手臂上的肌肉都是高高乍起,脸色涨红。这工作不但艰苦吃力,而且甚为危险。一旦石头掉落,边上数个工匠都有性命之忧。
而一旁的差官,捧着手炉大声喝骂。
“加把劲,都他娘的没吃饭?耽误了工期,老子宰了你们!”
更有许多民夫,在城墙之下疲惫的工作,筛沙调浆背负沙袋。许多人都是脚步虚浮,显然是长期劳作,身体已到了极点。
朱雄英看老爷子面容复杂,又缓缓开口,“皇爷爷,您是想让后世人都记得,凤阳出个了出身寒微的朱皇帝,平日你也教导子孙不要忘本,要时刻记得大明江山不易!”
“可管中窥豹,大明不只是咱们朱家一家一姓之江山,也是天下百姓的。”
“历史可以记住您的办法有许多,您文治武功也无需这巍峨的皇城衬托。”
“皇爷爷,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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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沉思良久,长长叹息,“对,你说得对。这事上是咱太执拗了,咱只想着自己,没想着百姓。就算修的再好,也都是百姓的血汗。到时候,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骂咱老朱,是贼王八翻身!”
说着,重重道,“回头咱就传旨,先不修了。放民夫回家,朝廷不再调集钱粮送到这边来。让凤阳周边的百姓,真正做到休息!”
朱雄英拉着老爷子的手笑道,“皇爷爷爱民之心,天日可见!”
“你可别说了,咱现在脸皮都臊得慌哩!”老爷子苦笑,“哎,咱平日还巴巴的训人家呢,现在看来咱自己也没好多少。得意忘形,忘了前朝大元的教训!浪费民力!”
说完,爷俩又看看满是民夫忙碌的城墙,带人走远。
渐渐的,天色暗淡下来,爷俩也打算回凤翔侯在城中的侯府歇息。
堪堪走过一条街,正闻着空气中的炊烟,忽听前边传来几声叫骂,“谁叫你在这摆摊的?”
爷孙二人定睛看去,只见几个皂衣官差,围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声喝骂。
那年轻人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手中一辆独轮车,上面摆着些鲜梨,想来是摆摊卖梨的小商贩。
“差爷!俺不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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