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就听花园子那边有人喊,过去的人说是吕嬷嬷!”苟儿的声音发颤,“然后,甄不仁马上就过去了,说是失足落水淹死的,就让人捞出来,草草卷巴一番,说要送出宫安葬!”
看他惶恐心悸的模样,陈大年的嘴角泛起笑意,“你怕什么?”说着,又道,“你也觉得蹊跷!”
“是!儿子的对食张嬷嬷跟吕嬷嬷是亲表姐妹,她去了竟然都不让看尸首!”苟二低声道,“再说,吕嬷嬷是太子妃的陪嫁,家里都有人在太子妃家里当奴婢。就算是失足落水死了,也要送回家里头,让家里亲人看看在安葬。怎么那甄不仁直接下令,要炼了送到外头中官庙去?”
“况且,那吕嬷嬷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怎么就忽然落水了呢!就算落水了,旁边那些院子里,也能听到呼救声!”
陈大年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一直没说话,等他说完了,才开口,“你那对食怎么样了!”
“就是哭!”苟二说道,“哭得背气了!”
“吕嬷嬷是单独住?”陈大年又问。
“是!她是太子妃身边的人,有脸面!”苟儿道。
陈大年想想,“既然自己一个人住,想必还有东西在屋里,你那对食,不去拾掇拾掇?”
苟儿一愣,随即大声道,“儿子马上就去和她说!”
“等会!”陈大年叫住他,思索片刻,微叹道,“若如我想的那般,有人恐怕已经查过了!”说着,顿了顿,“去去也好,人死了,总要找些东西当念想!”
苟二听的一知半解,可略微一思索就脸色大变。
是的,若吕嬷嬷真是被人害死的,那她的住处肯定让人里里外外都给搜查过了。
“你方才说,要把尸首炼了?”陈大年继续问。
“是,儿子刚才来的时候,看着甄不仁身边的小太监张无寿,待人推着车,往外头走!”苟儿低声道,“儿子猜的不差的话,应该是送到炼化处那边了!”
远离紫禁城之外,京城中最偏僻荒凉的地方,紧挨着乱坟岗,有个炼化所。用来炼化,那些暴毙而亡的奴婢。
苟二所说的,就是那里。
“行!”陈大年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咋家知道了!”
说着,站起身,从墙上摘下帽子戴好,然后从柜子里掏出一块腰牌别在身上,“顺子,跟干爷爷出去一趟!”
“好嘞!”小顺子欢快的答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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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一望无垠的原野之中,有处好似破庙一样的院落,靠在山脚下。
阳光下,这院子却显得灰蒙蒙的,静谧得有几分渗人。沿着院子山上看,密密麻麻乱坟包,偶尔有野狗等物,从乱坟中出来,窜入茂密的山林。
靠着乱坟岗,再好的地方也变得阴森起来。
可这小院的周围,草木都是十分旺盛,都翠绿翠绿的。
小太监张无福带着几个宫中的小力阉人,停在门外。同行的,还有一辆独轮车。车上盖着厚厚的草帘,呈长条形。
“他娘的,累死了!”张无福擦擦头上的汗水,“这一路腿儿着来,鞋都磨破了!”
身后,一个小力阉人讨好的笑道,“等以后您当了领班太监,出宫就能坐轿子了!”
“早晚的事!”张无福虽然年岁不大,可他是总管太监身边的人,地位自然与别人不同。
他得意的笑笑,然后朝院子里大喊,“马三呢,马三,死哪去了?”
“来了来了!”话音落下,一个驼背,满脸跟橘子皮一样的老头,从里面跑出来,一见张无福,点头哈腰的说道,“公公,小的在这!”
张无福嫌弃的看看他,丢过去一枚腰牌,“有人死,你给炼喽!”
“敢问公公高姓大名?”老头谄媚的笑道。
“张!”张无福有些不耐烦,“快着点,爷们赶回去交差呢!”
“放心,放心,小老儿从不耽误事!”说着,走到后面的独轮车旁,想要伸手。
“你作甚?”张无福怒斥道。
老头的手一哆嗦,“小人要看看?”
“看什么?”
“这....送来的人都要验明正身,然后记录死因!”老头儿开口道,“要记档送到内官监去..........”
“费那事干嘛?爷还能给你送个大活人?”张无福大声道。
老头儿笑笑,点头哈腰,“也是!”
随后,张无福从袖子中掏出两块碎银子,在手里掂量几下,扔过去,“给!告诉你,仔细的炼!”
“小老儿小的!”老头儿感恩戴德的捡起来,放在怀里,“几位屋里坐着喝茶,小老儿这就生火点炉子!”
“快着点,谁他娘的喝你的茶,晦气!”张无福笑骂一句,进了小院坐在阴凉处。
“是是!”
老头儿嘴上笑着,把载着尸首的独轮车,推进了旁边的厢房。
然后拿着大铁钩子,再推开旁边的门。
门一打开,里面顿时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外边的张无福马上掩住口鼻,眉宇之间带了几分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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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轮车,静静的放在屋里。
屋里有个侧门,无声的打开,露出陈大年和小顺子的身影。
“去,打开看看!”陈大年吩咐道。
“是!”小顺子点头,轻手轻脚的上前,先是对着独轮车拜拜,“您别怪,小的是帮您呢!”
随后磕头起身,解开草帘的绳索,露出里面吕嬷嬷那张狰狞的脸来。
“干爷爷,不是淹死的!”小顺子看了看说道,“淹死的人,口鼻里都有水,眼球瞪大!”
说着,接续往下查看。
“是勒死的!”小顺子开口道,“脖子上有绳索的痕迹!喉骨都碎了!”
“呵!”陈大年冷笑一声,“他娘的,这活干得也忒糙了!”
说完,亲自上前,盯着吕嬷嬷的尸首。
一双大手忽然伸出来,在吕嬷嬷的身上,顺着脖子摸起来。
“可不是老子占你便宜啊!”一边摸,他一边嘴里振振有词,“你这身皮囊也没用了,老子看看,能能找出点......”
忽然,他的手停住。
吕嬷嬷贴在胸口的位置,陈大娘光秃秃的手指,捏着一枚钥匙出来。
“行了,安心上路吧!”陈大年把要是放在腰里,合上草帘盖住吕嬷嬷的脸,“下辈子,托生在好人家,别在当奴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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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你快着点,还让爷等多久?”
外头,张无福和几个阉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好了好了!”马三一头汗,等炉子中的火彻底的燃起来。
然后把吕嬷嬷的尸首,扛出来,连草帘都不去,淋上火油,直接推到炉子里面。
张无福也是胆大,全程在一边看着,等尸首进去,还隔着炉子上缝隙,朝里面看去。
“得炼多久!”
“那且烧呢!”马三笑道,“您坐着歇去,有小人........”
下一秒,却突然啊的一声尖叫。
张无福跟见鬼似的,猛的往后面一窜,满头都是冷汗,身子打摆子,指着炼人的火炉子,“她.....她.......”
他话都说不囫囵了,一个劲的咬舌头。原来刚才他看着看着,吕嬷嬷被大火包围的尸体,忽然立了起来。
马三看了一眼,笑道,“没事,人呀,死了之后火一烧就聚筋了,坐起来是常事!”
一二九 不能说说了就死
炉子里的活,熊熊燃烧,青色的烟顺着烟囱涌出,随风飘荡。
慢慢的,弥漫到不远处山坡上凌乱的坟包头上,遮挡住了阳光,远远看去,有几分混沌几分幽暗。
张无福受了惊吓,眼中再无刚才的趾高气昂,呆呆的坐在院子中,不停的冒着冷汗。
方才停放尸体的屋子里,陈大年贴着窗户看向窗外。
“啧,全是这些货!”看着外头的张无福还有几个在奉承他的小力阉人,陈大年不屑的笑笑,回头对小顺子低声道,“顺子,你记着,想在宫里立足,这等人学不得!”
“当奴婢的,切记两个字,不能得瑟!”
“为人,也要谨守两个字,厚道!”
小顺子想想,低声道,“干爷爷,厚道就是老实巴交呗?”
陈大年白他一年,“厚道不等于可以让人欺负,不骄不躁不逢高踩低,多人留三分余地那才是厚道!”
小顺子点点头,“懂了!”说着,笑道,“干爷爷,孙儿可不会学这张无福,他这样的人,早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哼!”陈大年哼了一声,“这等人,活着也知会坏事!”
不知过了多久,炉子里的火熄了,马三口鼻都捂着,把火炉打开,用铁锹翻着里面的残存的,冒烟的尸骨。
随后,用一个罐子装好,双手捧着。
“公公,好了!”马三笑道。
张无福有些畏惧的后退一步,对身边人道,“接着!”
后面自有人上前,接过骨灰。
“劳烦您在这薄上画押!”马三又忙从屋里拿出一个本子,笑道,“你画押,日后有人问起来,小人好交差!”
“画他妈什么押?不知道爷不认字?这种倒霉事,谁来问你,吃撑了?”张无福连声喝骂,似乎一刻都不想在这地方多呆,“走了走了!”
“哎.......”马三喊了一声,看他们的身影走远,佝偻的身子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变得不屑,“呸,什么东西!”
说完,走到陈大年那边的屋子,隔着窗户,“陈爷,走了!”
陈大年从屋里出来,眺望下张无福他们的背影,没吱声。
而小顺子,却开口道,“他们走的方向,不是回城的呀?”
“他们是去山坡上那些乱坟岗子!”陈大年淡淡的说道。
“啊?”小顺子有些惊愕,“不放中官庙那边吗?直接扔乱坟岗子?”说着,咬牙道,“人是他们害死的,他们还把人骨灰扔了,还是人吗?”
“是不是他们害死的,还没定论!”陈大年道。
“干爷爷,明摆着呢!吕嬷嬷不明不白的死了,他们这么急赤白脸的着急火化,尸首都不让人看,不是有鬼是什么?”小顺子嘟囔。
“抓人抓脏,抓奸成双!”陈大年淡淡一笑,回头看看马三,“老三,辛苦了!”
“嗨,看您说的!”马三用破布擦着脏兮兮的双手,笑道,“这事都不用您老亲自来,小的看一眼,回头告诉您就是了!”
“不亲眼看,总是不踏实!”陈大年随意在院子中坐下,笑道,“你这几年,就守着这地方够难为你的?要不,杂家找人说说,给你换换?”
“别!”马三拿着茶壶,给他们倒水,“在这挺好,清净!”
小顺子接过茶壶,不让马三忙活,笑道,“您在这,就不怕?”
“怕?”马三挨着陈大年坐下,笑道,“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
说着,看看陈大年,“陈爷,问句不该问的,宫里头,出事了?”
“唔,小事!”陈大年笑笑,喝了口茶水,然后从袖子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金饼子,拍子桌子上,“杂家走了!不然一会天黑,进不去城了!”
“别陈爷!”马三拿着金饼子追上,“你骂我?没您,我早死了。帮您办事天经地义,给这个可是臊我马三!”
陈大年带着小顺子往外走,“一码归一码,恩情是恩情,交情是交情,人情是人情!”说着,走到后门外边,牵出马来,翻身上马,笑道,“没有白使唤人的道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再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不像话!”
马三笑着收了金子,“这岁数了,还要女人干什么?”
“啧啧,都对不起你长那家伙!”陈大年笑骂一句,策动坐骑,“走了!”
哒哒哒,马蹄声想起,两人骑马远去。
马三收回对两人背影摆着的手,背着手慢慢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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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来到紫禁城。
苟二一天都心不在焉提心吊胆的,刚例行巡查完库房,就急匆匆往住处走。
吱呀一声推开门,屋里马上传出声响。
一个女人低声道,“老二?”
“哎,是我!”苟二回身关上门,看看躲在帷幔后的女子,柔声道,“你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帷幔之后,露出他对食张嬷嬷带着泪痕的半张脸。他是吕嬷嬷的亲表妹,两人当初是一块进的宫。
“宫里边,有什么消息没有?”张嬷嬷急问。
“能有什么消息,一切如常!”苟儿挨着她坐下,低声道,“今儿也没人问你,没人打听你!”说着,继续问道,“你表姐那头,你去看了吗?可寻到什么没有?”
“去了,屋里头一切都在,连我表姐藏在床垫子下的私房还在!”张嬷嬷落泪道,“她屋里的东西,一样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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