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大孙呀,他们说他们的国家大事,祖母带你外边玩去!”
“儿臣既是大明皇太孙,当直抒己见!”大殿中,满是朱雄英稚嫩却固执的声音,“天下兴旺匹夫有责,儿臣虽小,却也心怀天下!”
“哈!”朱元璋一笑,“好一句天下兴旺匹夫有责,谁教你的?”
“这个”朱雄英想想,他也记不得是谁说的了,依稀记得上学时老师说过一此,是明末大儒顾炎武所说,“孙儿情急之下,自己想出来的!”
“好,冲你这话,咱许你说!”朱元璋笑道。
“皇爷爷说的有道理,现在北元是只被大明打残的老虎,就应该趁他病要他命!”朱雄英朗声道,“可是父亲说的也有道理,天下百姓苦于兵事,生计艰难。自古以来,民不富则国不强,倘若百姓都不富足,国家亦不能长久!”
“但北元威胁犹在,既不能不打,他也容不得咱们关起门来休养生息!”朱雄英继续道,“所以孙儿以为,当两手准备!”
朱元璋问道,“哪两手?”
“一手拿刀,一手拿钱!”朱雄英开口道,“北元已被大明打残,自元顺帝出逃大都之后,黄金家族威望尽失。洪武三年,曹国公于应昌一战,俘虏元昭宗之子,后妃,丞相等人,更使得草原各部,对忽必烈一系子孙,离心离德!”
“孙儿以为,朝廷可派遣使节招抚北元各部!”朱雄英继续说道,“远交近攻这个法子,咱们的老祖宗几千年前就用过。靠近我大明边境的北元部族,必须被剿灭,或是全体内附。”
“远一些的部族,大明可以给他们一些好处,甚至对于刚刚登上北元大汗之位的乌萨哈尔汗,可以许诺其对草原的合法统治地位,与之邦交!”
蒙元虽被打出了中原,但在草原上一直实力犹存,不可小视。而且自上至下,还有一套完整的行政体系没有被打破,这种情况一直要到洪武二十一年,蓝玉在捕鱼儿海大破元军之后,才使得忽必烈的子孙彻底失去了对于草原的统治权。
其实,之所以大明立国之后,洪武帝数次推动大军远征北伐,除却要消除北元的威胁之外,还有另一层意思。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大明是要继承所有大元的遗产,包括雄伟的疆域,达到真正的华夷一统。
朱元璋沉思片刻,眯着眼睛问道,“招抚?邦交?他北元现在是舔爪子疗伤的老虎,你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他伤好一分,大明国立强横十倍,何惧之有?”朱雄英笑道,“再说,抛开这些之外,还要经济封锁!”
顿时,朱元璋眼睛一亮。
“盐铁茶布等物,都产自中原!”朱雄英继续说道,“大明把这些东西,设为违禁品,不许贩卖至草原。同时,也不同草原开边贸易。大明不缺他们那些东西,可他他们没了中原的物资,只能越来越弱。北元这只病老虎,就是死老虎!”
“说得好!”朱元璋一拍大腿,顺便瞪了朱标一眼,“比你强!”
“再者,大规模兴兵虽有待商榷,但不代表不打!”朱雄英继续道,“继续在边关,以精锐骑兵出塞,连年震慑胡人,使其不敢南望。同时,咱们国内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发展民生。”
“不超过十年,大明国力强盛,国库有可支持数十万大军作战数年之久的钱粮,再打也不迟!”
“好孩子!”朱元璋大喜,一把抱住朱雄英,大笑道,“这真是天资聪颖,咱朱家的千里驹!”
朱标也看着朱雄英不住点头。
小小年纪,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让他心中狂震。
这哪里是八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大孙呀,你可是是咱朱家的宝贝!”朱元璋大笑,不住的用胡子,亲昵的扎着朱雄英的小脸儿。
马皇后也笑道,“皇上,俺大孙说的对不对?俺一个妇道人家也听不出好赖来,可这么小的孩子,就能说得头头是道,真是祖宗保佑!”
“祖宗给的,就是明君的种儿!”朱元璋又大笑道,“咱大孙说的好,说的对,比朝堂上那些大臣说得还好!妹子!”
马皇后道,“在呢!”
“包饺子,喝两盅!”朱元璋大笑。
“中!”马皇后起身,“今儿呀,你借了俺大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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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先不说,紫禁城内欢聚一堂。
千里之外的辽东开原卫,戒备森严的军营之中,也摆开酒宴。
只是这酒宴,殊无多少喜庆之意。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燕王朱棣出塞作战,得胜之后班师回北平,在开原卫修整。大胜之后,清点一番,麾下二郎也是损失惨重。
军营里所有的人都在酒桌边正襟危坐,桌上摆着大盆的酒肉,却没人动上一动。所有人,都有将士都在看着,端坐在最前方,看着将士们战死的灵位的年轻亲王。
燕王,朱棣。
如今,他才不过二十二岁,但年轻的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面容如刀,仿若一尊雕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神中的悲切,在缓缓流淌。
哗啦一声,朱棣起身时,满身盔甲甲叶子作响。
他缓缓端起酒杯,然后慢慢倾斜,任凭杯中清冽的美酒,洒落在灵位之前。
“儿郎们!”朱棣朗声道,“这是咱大明的美酒,本王敬你们一碗!”
说着,声音渐渐低垂,“家乡酒敬家乡魂,阴曹地府再上阵!”
一杯酒到完,又端起一碗,霍然转身。
轰,众将士起身,宛若风雷。
朱棣端酒,看着每个人的脸,“兄弟们,咱们一块,再敬这些战死的好儿郎一碗!”
营中,虎贲呐喊,“安心上路!”
一碗烈酒,刀子一样下肚。
朱棣未擦嘴角的酒渍,又端起来一碗,“这一碗,本王敬你们。敬你们这些,敢跟着本王出塞,抛头颅洒热血的好汉子们!”
“我等身为武人,当马革裹尸,勤于王事,为国尽忠!”麾下虎贲,同声回应。
“兄弟们!”朱棣大声道,“日月不落,大明永在,干!”
虎贲回应,“日月不落,大明永在!”
二十一 姐夫
夜深人静,花园中偶有虫鸣。
南方的夜晚,总是那么的悠然静谧。
朱元璋斜靠在一张摇椅上,闭着眼睛打盹儿,关节粗大的手指不住的敲打椅子扶手,似乎心中在想着什么。时而起身,喝一口身旁桌子上放着的,浓浓的苦茶,顺便吐出些茶叶梗子。
“重八,想啥呢!”身后传来马皇后的声音,她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慢慢走来,在朱元璋面前蹲下。先是挽起袖子,然后帮朱元璋脱去鞋袜。
朱元璋微笑道,“咱说了多少回,这些事让奴婢们去做就是了。”嘴上虽如此说,还是配合的伸出脚,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在脚泡入热水的那一刻,发出惬意的哼声。
“伺候你一辈子了,这些事俺不做,旁人来做俺还不放心呢,别人哪知你得意多热的水?万一凉了热了,你又要骂人!怪吓人的!”
马皇后嘴里说着,手指轻柔的搓着朱元璋的大脚。
躺着的朱元璋,满脸是微笑。
他的脚很丑,大概是从小没穿过鞋,无论春夏都只能赤脚劳作的原因,脚趾的形状微微有些变形。脚后跟上,满是黄白色的老茧。脚背上,也满是冻疮的痕迹。
这辈子,只有两个女人给他洗过脚。一位是他的母亲,另一位就是眼前的结发妻子。
水很热,渐渐的把他脚上的老皮泡软,马皇后从边上拿着一块搓脚石,不住的搓着那些软软的老皮,让它们变成碎屑,漂浮在水中。
“孩子们都睡了?”朱元璋又是惬意的哼了一声,开口问道。
马皇后手上不停,“刚睡下!”
“咱的大孙好哇,妥妥的明君苗子!”朱元璋闭着眼睛笑道,“那么小的孩子,说起军国大事来,头头是道有理有据,了不得,了不得呀!标儿是好样的,咱大孙也是好样的。咱们这大明有了这两个圣明君主,最少能保三百年江山社稷!”
“你想得怪远哩!”马皇后笑道,“三十年都没影儿的事,还三百年!”
朱元璋又是一笑,“将来这天下,咱这一子一孙,都能坐得稳,都能镇得住,哈哈!”
“都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俺生的娃能不好吗!”提起儿孙,马皇后也是一脸骄傲。
“你有功,你是咱朱家的大功臣!”
脚已经洗完了,马皇后先用软布擦了,然后从边上拿出一双新布鞋,套在朱元璋的脚上。
“试试,俺新给你做的,看合脚不?”
“不用试了,穿了一辈子你做的鞋,就没有不合脚的!”朱元璋坐直了身体,伸脚在地上跺跺,笑道,“舒坦,得劲儿!”
说着,忽然瞥见马皇后手上有个伤口,顿时皱眉道,“咋弄的?”
马皇后直接把洗脚水泼在花园里,笑道,“昨晚上做鞋缝线,针戳了一下。”说着,微微叹气,“哎,老了,眼神不好使喽!”
灯火之下,马皇后一身布衣,头发已是鬓角发白。
霎那间,朱元璋心中涌出几分心疼。
一辈子太快了,当初嫁给自己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子,如今已垂垂老矣。
她年轻时跟着自己担惊受怕,还不得不坐镇后方,替自己管好这个家,给将士们的妻女做表率。等自己坐了天下,她贵为皇后,却依然俭朴,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她心里只有自己,只有这个家!
想到此处,朱元璋心中一暖,不由得拉住马皇后的手,柔声道,“妹子,这些年,你辛苦了!”
马皇后微微错愕,然后低头笑道,“这有啥辛苦的,你是俺男人,伺候你不是应该的吗?”
两只手掌温暖的握着,传递的是能让彼此心安的温度。
朱元璋再细细看着妻子的眼角,脸颊。她老了,自己也老了。
“妹子,你说人有下辈子吗?”朱元璋忽然问道。
马皇后眨眨眼,“这谁知道,你问这个干啥?”
“要是有下辈子,咱还娶你当媳妇!”朱元璋正色道。
马皇后的眼中也满是柔情,可却一撇嘴,“这辈子还没伺候够,还要俺下辈子也伺候你,美死你!”
“咱们成亲那天,咱可美哩!”朱元璋大笑一声,看着老妻,手上用力,忽然把马皇后搂在怀中。
“咱这一辈子,就在你身边最安逸!”
“你”马皇后措手不及之下,已是满脸通红,“你干啥哩?”
“别动!”朱元璋用力抱着,“让咱抱一会儿,老夫老妻了,谁还笑话咱们?”
话还没说完,肩膀一股大力袭来,直接被马皇后推开。
“你个老不羞的,都多大岁数了,还毛手毛脚的!”马皇后又羞又气。
朱元璋依旧拉着,笑道,“岁数大咋了?岁数大就不能近密近密了?”说着,又要伸手。
“一边去!”马皇后奋力一推,“你个老不羞的,俺可丢不起这个人!”
“妹子,别走啊!!”
“恁别扯俺!”马皇后真是恼了,继续用力一推。
摇椅上坐着的朱元璋,身子猛的晃了起来,“哎哎哎哎!”
嘴里叫几声,终究没有调整好重心,扑通一下四脚朝天。
“哈,该!”马皇后走远,看到此景,取笑道。
朱元璋在地上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有些气急败坏,“他娘的!”说着,怒道,“近密近密都不行,成,咱找别人去,宫里有的是盼着咱的女子,各个貌美如花!”说着,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只见马皇后正在门口瞪着他。
“咱就是这么一说,咱这个岁数了,嘿嘿!”朱元璋笑道,“就是这么一说!”他嫔妃是不少,也可以随意侍寝。可当着发妻的面说这样的事,总是心里有些不落忍。
刚向前几步,宫门口忽然大门紧闭。
里面传出马皇后吩咐奴婢的声音,“吹灯,睡觉!!”
“嗨!”朱元璋在外面跺脚,“还真生气啦?”
说着,摇摇头,背着手往外走,嘴里嘟囔着,“圣人说的没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在前面走着,后面几个太监躬身跟着。
慢慢的走过坤宁宫,进了永和宫。和皇后的居所相比,这边的灯火更亮几分。见皇帝到来,宫人赶紧跪迎,同时通报。
没多时,一四十出头的宫装妇人,款款出来摆倒,“臣妾,参见陛下!”
“嗯,还没歇着?”朱元璋笑笑,背着手道,“起来吧!”说着,迈步入宫。
妇人在他身后,默默的跟着,开口笑道,“臣妾还以为今日陛下在姐姐那边住呢。”
“咱睡不着出来遛弯儿,顺道过来看看你!”朱元璋一笑,回头道,“别说,走了一会,还走累了,咱在你这歇歇脚!”说着,进殿,坐在椅子上。
“那臣妾给您捶捶腿?”妇人跪在朱元璋面前,手指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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