幔之中,露出一个小脑袋。那小人看到朱雄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豁牙子。
他是朱雄英的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朱标的第三个儿子,嫡次子朱允熥。小家伙今年才三岁,因为生下来就失去母亲,所以也被马皇后养在身边,格外溺爱。
历史上这个小家伙的命运有些悲惨,朱元璋虽说没有立他为皇太孙,但给了他大明最尊贵的王号,吴王。而且封地也在大明最富裕的地方,苏杭一带。
可是建文帝因为朱允熥嫡出的身份,时刻猜忌。他连那些叔叔都容不下,怎么会容得下异母所出的嫡子呢。就是关在宫中,不让他就藩。
等到朱棣靖难成功,坐了龙椅。更是因为这个侄儿的身份,直接把他圈禁在凤阳老家的皇城之中。
朱允熥就这么被人关着活了三十九岁,后来大明战神明英宗复辟之后,可能是感同身受同病相怜,便把朱允熥的后人放了出来。但朱允熥的后人也被关了一辈子,出来之后连牛马都不认识。
按理说,朱标故去之后,立皇太孙当立嫡子。可是有朱允熥在,朱允炆的嫡子名头就没那么理直气壮,可朱元璋为什么要立朱允炆呢。
一来是,朱允炆毕竟比朱允熥还要大几岁,朱元璋当时时日无多,深怕新君太小,镇不住大明的骄兵悍将。
再者,三岁看八十。朱允熥这孩子,怎么看都没有贤君的样子。小小的年纪,就已经露出几分婚事摸样的样子。
他起床之后也要出恭,可明明有尿盆却不尿,非要挺着肚子,呲在人家太监的脸上。
“殿下尿得好!”那太监还不敢躲,还要大声叫好。
朱允熥高兴的大叫,“甜不甜?”
“甜,甜!”太监大声答应。
尿完之后,朱允熥跳下床,甩着小短腿颠到朱雄英身边,一下抱住,笑着道,“哥!”
记忆中,这兄弟两人的感情极好。毕竟是一母所出,血脉相连。
朱雄英弹下对方的脑门,教训道,“明明有尿盆,为何要往人家脸上尿?以后不许这么胡闹!”
朱允熥揉着脑门,委屈道,“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特意的!”没好气的说了他一句,朱雄英继续道,“快洗漱更衣,然后去给皇祖母问安!”
随后哥俩在宫人的伺候下,穿戴完毕,走到外面。
马皇后早就起来了,依旧是一身布衣,见着哥俩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一手一个抱在怀里。
“俺大孙都起来了!等着,皇祖母让人给你们上早饭!”
朱雄英拉着弟弟,两人在饭桌边坐好。朱允熥这孩子好似有多动症一般,刚坐下又不老实,拿着银筷子,往太监的身上的捅。
就这时,外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还有朱元璋的大嗓门,“杀了,都杀了,敢糊弄咱做假账,当咱这个皇上是他娘的摆设吗?”
朱标的声音紧随其后,“父皇,这事是前朝的惯例,积弊甚深,非杀能解决。儿臣以为,首犯处死,其余从犯戴罪立功就是!”
“什么戴罪立功?这是咱的大明朝,不是那官员贪赃成风的大元朝,啥时都依着前朝惯例,那咱这大明还是大明吗?”
骂骂咧咧之中,老爷子一脸怒气的背手进来,身后跟着愁眉苦脸说着好话的朱标。
“孙儿参见皇爷爷!”朱雄英赶紧拉着弟弟行礼。
朱元璋坐下,看着两个孙子,似乎怒气消了不少,继续对朱标道,“咱告诉你,旁的事咱都能做,这种事就不行。你也别劝咱,就按咱说的办,都杀了!”
“父皇,那可是涉及上万人呀,都杀?”朱标急道,“胡惟庸一案,天下官员杀了三成,如今再这么杀下去,大明朝哪还有官员?”
“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想当官的有的是!”朱元璋怒道,“他们就是看准了法不责众四个字,才敢闹出这般大案。这样的官儿,留在世上也只知道残害百姓,糊弄君王,留着他们也是祸害,杀!”
“哎,这大清早的又怎么了?”马皇后端着一盆粥从外面进来,埋怨道,“当着孩子面,别打打杀杀的!”
“儿臣参见母后!”朱标行礼。
“军国大事,你个老娘们少插嘴!”朱元璋怒道。
被朱元璋骂了一句,马皇后也不生气,反而笑道,“军国大事俺一个女人嫁是不懂,可大早上急赤白脸的哪有一家之主的样子。你们爷俩有啥事就不能好好说,非要呛呛?”说着,一指看热闹的朱雄英,“你看给咱们大孙吓的!”
其实,朱雄英一点不害怕,反而有些好奇。
到底啥事,能惹老头子生这么大气?
他虽然不是什么历史专家,但也知道历史上从古到今,杀官员最狠的就是眼前这位洪武大帝。对于贪官零容忍,更不给什么戴罪立功的余地,抓到一个杀一个,抓到一万杀一万。
朱雄英心里反复的想,到底什么事呢?
现在是洪武十五年,胡惟庸已经被老头子给除掉了,距离李善长案,蓝玉案还远着呢,到底什么事,让老头子一大早就要杀人呢?
而且,听朱标的口气,老头子要杀的可不是一两个,而是涉及上万人!
“皇爷爷,您消消气!”朱雄英站到老头子背后,小心的帮他抚着后背,“别把自己身子气坏了,不值当!”
见嫡长孙如此关心自己,朱元璋老怀大慰,瞪朱标一眼,“你都不如一个孩子!就知道替那些黑心官说话!”
朱标叹气,“不是儿臣替他们说话,而是父皇不该不分良莠动怒杀人!”
“啥叫良莠?你的意思,咱错怪他们了?”朱元璋大怒,顺手脱下脚上的布鞋。
“皇爷爷,到底什么事呀?”见老头子怒了,似乎要抽朱标,朱雄英赶紧插嘴问道。
“你懂什么,少插嘴!”朱标皱眉道。
“你一边去,别拿咱大孙撒气!”朱元璋对儿子横眉立眼,转头对朱雄英柔声道,“有人,骗了你皇爷爷!”
十二 劝诫
在朱元璋的话语中,朱雄英总算听清楚事情的原委。
准确的说,是一群人,一群官员联合起来,骗了老头子。
这些官员,下至各府道州县,上至朝中六部中枢大臣,长长的一大串儿。
大明立国之后,朱元璋立下规矩。每年各省布政司,下属府道州县,都必须派人进京入户部,呈报地方财政的收支账目及所有钱谷之数,并且运送钱粮入京送入国库,等且登记造册,送呈御览。
可这事听着简单,却做起来难。难就难在给老头子看的账本上,按老头子的规矩。各地布政司的钱粮账本,下属各府州县的钱粮账本,还有户部收到多少钱粮的账本,数目都应该是一致的。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防止贪污。若三方中有一处账本与其他两处不一致,官员们就有麻烦。进京的地方官就要再回当地,严格审查钱粮数目,然后再送到京师,再对账,再登记造册。
此时交通不便,地方官与京师路途遥远,实在是折腾不起。再者说,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运送钱粮入京师,钱粮定然有损耗。不到地方,谁都不知道到底损耗了多少,户部收到的数目,绝对和地方官出发时的数目不一样。
所以,这些官儿,想出一个办法。
凡是进京的官员,不管哪来的,都带着一本已经让地方官盖好印记的空白账本。然后进了户部之后,把户部收账的账本抄一遍,三方的数目都一致,再交给老头子就皆大欢喜。
这本是官场上的潜规则,户部早就知道,但也不干涉。各地方政府,更是视为理所应当。
说通俗点,这就是唬弄!大家怕麻烦,干脆就钻了法律的空子。
要说这些官儿,这么干也未见得就是罪大恶极。毕竟路途遥远,钱粮有损耗,官员们也实在折腾不起。
其实这事并不是官员们的首创,从宋代开始,官员们就这么干了,一直到元朝依旧如此,到了大明朝。既然上无禁止,
可凡事就怕较真二字,偏老头子就是个较真的皇帝。
朱元璋和等人,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皇帝。性子最是执拗,最是刚强,眼里半点沙子都不容。而且他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骗他。
所以知道此事之后勃然大怒,竟然要把涉及此案的所有官员,从上到下都杀了。
“串通起来骗咱?”老头子咬牙切齿,“大孙,你说这些人,该不该杀?”
朱雄英想想,“该杀!”
顿时,朱标凌厉的眼神,马上就飘过来。
“不过,孙儿以为,都杀了也不可取!”朱雄英话锋一转,“皇爷爷,方才父亲也说了,这是前朝的惯例,是千百年来的陋习。我大明朝,也并未明令禁止。直接都杀了,未免有失偏颇!”
倒不是朱雄英给那些官员开脱,而是在此时大明朝的官儿,实在是太少了,当官的确实有些不容易。
老头子定下的大明官员俸禄,少得可怜,只够官员温饱。想想百十年后,一代清官海瑞,连给老娘买肉的钱都没有,就知道俸禄少成什么样子了。
这先不说,老头子活阎王一样的性子,根本不容官员犯错。天下初平,百废待兴。可各地的官员缺口巨大,若是再杀一波,真就像朱标说的,没人干活了。
再者说,故意作假的人,确实该死。可其中许多人,不过是在潜规则之下缄默其口,随波逐流,罪不至死。
“倘若,皇爷爷立国之初,就把这规矩给废了,严令不许,官员们再这么做就是欺君,该死!可您没禁止,朝堂之上也没人说过此事,官员们不过是遵循旧例”
“咱不禁止就可以?”朱元璋怒道,“当官首重其德,他们弄虚作假就是无品无德。没有德行,没有品行,连良心都没有,凭啥人五人六的做官?”
“您别较真呀!”朱雄英给老头子捶背,笑着说道,“按你这么说,杀的人可数不过来。您想想,从户部到地方,牵扯成千上万人。户部的各级官员,布政司的官员,还有地方主官,有监督之责的监察司,按察司,巡查御史。难不成,都一股脑的杀了吗?”
“杀!”朱元璋说得斩钉截铁,“合伙糊弄咱都该杀!”
不过,他有些诧异的看了朱雄英一眼,赞许的点头,“你年纪虽小,却知道这么多。知道各级官吏的职责所在,难得!”
“那可就真没人干活了!”朱雄英笑道,“到时候谁替您管理天下百姓,谁替您征收钱粮,谁替您治理百姓呢?一个官员,从考取功名,到成为合格的官员,得多少年的功夫呀!”
朱元璋怒气未消,“你说这些咱都知道,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拿前朝的陋习,唬弄咱这个大明皇帝,这不是找死,是做什么?”
“要说他们冤吧,也不冤,毕竟是故意做错事。”朱允熥改为给老头子捶腿,笑着说道,“可要是一股脑都杀了,肯定有冤枉的。孙儿以为,治国当依法,即便是天子也不能随意擅杀!”
“官员们有错,当仔细查询。其中罪大恶极之辈,固然要以儆效尤杀之后快,可其中有些官员,不过是奉命行事。降级也好,罚俸也罢,按律法处罚就是。但因为您心里气不顺,都给杀了,是不是也说不过去?”
说到此处,朱雄英抬头,清澈的目光看向老头子,“皇爷爷,您是驱逐鞑虏,重铸中华,功比秦皇汉武的一代雄主。天子胸怀四海,包容万物。若因小错,而大开杀戒,动辄屠戮万人,难免被后人诟病呀!”
“咱在乎哪个?谁爱说啥说啥去!”朱元璋面色缓和,但嘴上不饶人。
看了朱雄英良久,忽然感叹一声,“这孩子性子仁厚,小小年纪能说出这样的话,将来必定是咱朱家的圣明天子,仁义君主!”
别看朱元璋一辈子对任何人都不手软,可在看待继承人上,却格外希望自己的子孙,做一个贤明仁厚的好皇帝,不像他这么急脾气,性格暴躁。
朱标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也满是嘉许。
嘉许的是,自己的儿子这么小,就知道不能因怒不问青红皂白杀人。即便有罪,也要分清主次,不能一概杀之。
他这边嘉许着,没想到那边老头子的白眼冷不丁的过来。
“你看,你都不如这孩子!”老头子对儿子没好脸色,“说一早上了,就知道跟咱说啥人不好,其他啥都说不出来!”
朱标,“”
半天了,他一句话都没说,哪知老头子又把矛头对准他,数落他。
“传旨,户部尚书,分管钱粮审核的侍郎,核查的员外郎,造册的郎中,全部处死!”朱元璋皱眉道,“各地掌钱粮印的主官人等,一律处死。监察司,按察司,御史等有失察之罪,罚俸三年,杖五十!”
“儿臣遵旨!”朱标心中长出一口气,跟早上老头子要把所有人都杀了相比,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你们爷几个说完军国大事没有,这粥和包子都凉了!”马皇后在门外笑道。
朱元璋把朱雄英抱在怀里,大手一挥,“开饭!”
十三 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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