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是趁着这机会介绍给上司们认识呢,忙冲着各位作揖,“各位大人好,下官是司闱处的女史姚云棠,一直由荣大人带着入职的,日后还得跟各位大人好好学着,若是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还得亏各位大人及时督促!”
见了这么个守礼懂事的小姑娘,也没人不喜欢,几个大人纷纷说了几句赞美之词,又一齐送周大人出了宫门,其中不免又是一阵哭哭啼啼,瞧见她上了自家来接的轿子走了,这才往回折返。
众人本是一齐回去,一直走到了一处拐弯,荣大人才带着云棠单走了偏路,仔细聊起了这些天的事情。
“云棠,这次回去,那些人没为难你吧?”云棠认了荣大人做姐姐,自然有意无意之间也和她提过家里头的情况。
“荣姐姐,您就放心吧,我从宫里头回去,她们巴结还来不及,不过说实在的,我也真是厌倦了那些人的嘴脸,在我的印象里头,小时候爷爷可是看都不看我一眼的,包括那刘氏,我本以为我和别人一样,同样是她的孙女儿,可她为何就对我自己一人如此苛刻呢?所以小时候的我总是在讨好,以为自己做的好了,才能像姐姐那样叫她满意,荣姐姐,您说我那时候,怎么就那般傻呢?”
又随手折了枝青绿的柳枝,轻轻点着岸边的湖面,“这次回家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对我也可以如此,可我却再不想要了……”
荣大人轻轻抚了抚云棠脑袋,“云棠,我该是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呢,曾跟你的境遇差不多,我就出生在长安城里,父亲不过是个礼部的八品小官儿……”顿了顿,又苦笑一声,“我还是庶出,母亲在我不到周岁的时候就病逝了,我小时候也是,以为自己和其他兄秭一样……我爹的嫡妻我也叫她娘亲,却从未见她对我笑过,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只是庶出,怪不得……怪不得我那娘亲和兄秭在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充满着轻蔑……我以为等我足够优秀,就会叫他们刮目相看。”
“所以您进了宫?”
“对,所以我进了宫,那一年女官招募是靠考试,我在几百个女孩之中脱颖而出,被当时的陆尚宫挑中,我就从女史,一路坐到今日这个位置,就是在昨日,我也回了趟家,我本以为我会扬眉吐气……”
“难道不是么?”
荣大人笑了笑,“不是,当我真正面对那些人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那些人根本就不配做我人生的评判者……所以云棠,姐姐拿我的切身体会告诉你,不管别人如何看你,永远别拿那些人当真,当你有一天真的甩出他们老远,那时候你才发现,跟这些人较劲,真是世上最最无趣之事。”
“姐姐说了这么多,只想跟你说,你就是你自己,谁也代替不了你苦,谁也代替不了你乐,趁年轻,千万要好好活一把,莫要因着那些不相干的人左右了你自己。”
云棠感动,轻轻拉起荣大人的手,“我晓得了,荣姐姐。”
***
夜深人静之时,云棠拿出笔墨,准备写封家书解释一番,李连到姚府接她,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连她自己都吓到了,爹娘怎会不多想?
写满了两张信纸,又对折叠好,仔细放在信封里头上了封,这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想起了白日从李连那听说的旧事,只在心中默念,“鬼爷,您睡了么?”
“没,在想白日的事。”
“我也是,你说那林才人为何要谋害皇上呢?而且小田也说,自己是被她推下井的……”
“这倒不难,那‘许氏毕摩经’里头,讲的最多独到的就是摄魂术。”
“这……鬼爷是说,是那孙茹用摄魂术控制了林才人?”
“我亦不知,毕竟都是一种猜测,不过这事和孙茹脱不了干系。”
“可是您说,这名册上既已注明孙茹是南诏人,为何就无人去怀疑她呢?”
“南诏虽巫蛊盛行,但寻常人还是接触不到的,唯有那等皇室贵族或是巫蛊世家才有机会习得,除了南诏,包括土蕃、天竺亦是如此,这唐宫里西域的乐人舞姬,俘虏来的南诏、土蕃官奴亦有许多,实在是怀疑不到孙大人的身上,再者说,林才人又被捉了现形。”
“可林才人已经死了,食血术却还在继续……”
“这宫中与林才人最亲近的人就是孙茹,估么着现在……皇后也有所怀疑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孙茹在宫中已久,人脉从宫中的近侍到朝堂上的官员都有涉及,皇后也不敢轻易动作,以免打草惊蛇伤及自身。”
“那该如何?”
“皇后娘娘还差一个有力的证据……说起证据,云棠,若是我叫你拿着御风偷回来的那幅画像去一趟蓬莱殿,你可敢去?”
“蓬莱殿?去找皇后娘娘?”
“正是!”
“皇后娘娘难道不会觉得我信口开河,降罪于我?”
“她正需要这个,感谢你还来不及。”
“可若是被孙大人发现,再给我下了个什么蛊……”
“不会,我叫这三大内里所有听我话的都来保护你。”
“你们的人手有多少?”
谷夏迟疑了一阵,估么着只在算着,过了好一阵,才出了声,“不多,也就五六百人……”
都快到夏天了,云棠却后背一凉,这才知道,原来这看似太平的大内竟藏着五六百只孤魂野鬼……这么多神通广大的鬼魂大爷对付一个孙大人到底是绰绰有余了……她怎么就认识了这么一个鬼头头呢?
撇了撇嘴,“您要说这,敢倒是敢,不过若是皇后娘娘问我这画从何而来?”
“这就需要你先去找一个人。”
“谁?”
“乐师丁泽。”
“找他?”这人她记得,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她对他印象还不错。
“对,此人的父亲在唐与南诏交好的时候被玄宗派去南诏做乐师,说起来这个丁泽还是在南诏出生,这些年才回到大唐。”
“那这么说,这丁泽一家还是乐师世家,可他又凭什么帮我?若是问我这画在何处得到?我也解释不出来啊!”
“在何处得到你就不必多说,我只知他必会助你,只凭他心爱的女子,曾名噪一时的舞姬殷红袖就是死于食血术,而如果皇后娘娘问到这画像,你只需叫丁泽帮你撒一个谎便是……”
云棠犹豫了一阵,略一思忖,这才轻点了点头,仰头喝尽了杯中最后一滴茶水,只在心中轻轻答应一声,“好!鬼爷你可得说话算话,若是我少了一根汗毛,我就马上自刎,反正你现在在我身子里出不去,大不了咱们一尸两命!”
谷夏噗嗤一声,心想着我都已经是只鬼了,你若是死了我跑了就是,却还是答应着,“好好好!我护着你就是!”
☆、蓬莱殿(一)
丁泽在自己的院子里种了些许地丁草,一丛一丛的开着紫色的小花,让人无端觉得可爱。
云棠到的时候他正拿着小水壶给地丁草浇着水呢。
“丁先生,你好啊!”
丁泽回过头去,正巧看见那日来开门的小女官儿给自己行礼呢,忙撂下水壶,回了一揖,“姚大人,您好啊!今日来这,可是有什么事儿?”
云棠站起身来,轻轻扯了扯衣襟,又现出些笑意,“丁先生,确是有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丁泽是实在想不到自己与她只一面之缘,她能找自己有什么事,却还是亲自沏了茶水,给云棠倒了一杯,这才坐在对面,“姚大人,有什么事情,请说罢!”
云棠舔了舔嘴唇,正犹豫不决,又得了谷夏一阵催促,才开了口,“丁先生,这事有些匪夷所思……我想请问,当年的殷红袖姑娘,是否也是如洛姑娘那般?”
丁泽似是极为震惊,虽仍在隐忍克制,面上却早已流露出痛苦之色,抿了抿嘴唇,才舒展开眉眼,“姚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云棠摸了摸下巴,又故意眯了眯眼睛,“我是如何知道的……这个丁先生无需了解,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商量,若是我得知一些此事的眉目,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丁先生这一场东风,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丁泽更是震惊,“姚大人,非丁某不信任于你,可这事宫中必已追查多时,至今却没什么效用,否则又怎会有梅婕妤、水碧的死?”
这话言外之意无非就是:连宫里头那么多大人物都弄不明白的事,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云棠笑了笑,“丁先生这样想倒也可以理解,我先只问你,丁先生在南诏长大,可还记得那副王凤伽异的女儿南山公主?”
丁泽确实是在南诏长大,这事也不算什么秘密,不过那南山公主……“南山公主比我小了几岁,且十二岁就出宫游历,虽是有些印象,可具体实在记不得了,姚大人怎会问起此事?”
云棠淡笑了笑,“我这有一物,还请您看了再做定夺。”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抽出一个卷轴,又轻轻展开,递到丁泽面前。
丁泽狐疑一看,只见卷轴上伫立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面孔上仍带着稚意,再看那双狐眼一般的眼睛,眼梢上挑的厉害,忽觉面熟,“此人……怎的如此像司珍处的孙大人?”
云棠也不回答,只叫他接着看,“丁先生再看看那画旁的提字。”
是了,那画像的右侧还有一小行提字呢,打眼一看字迹浑厚有力,真有一股王者风范,再看内容:窈窕稚白栀,无邪莫染尘,赠孙南山公主。
赠孙南山公主,这画竟是南山的祖父阁逻凤亲自作的?怪不得字迹如此张狂有力,看那画上勾勒虽是不甚细致,却分明用了心思,只想不到阁逻凤那样的一个人,面对自己的孙女之时还有如此耐心的一面。
“姚大人,这南山公主与孙大人生的如此相像,可是有什么关联?”
“丁先生,我说这事你可能不知,那南山公主的母亲许玉萝,其实是南诏巫蛊许氏的后人,而许玉萝的娘亲许珍,却正巧是修习过食血术的。”
光听这名字就已叫丁泽有些猜测,“食血术?”
“便是一种旁们的巫术,修习者会饲养一些食血生物,类似于蝙蝠、食血虫、水蛭……以巫术操纵,使得这些物什吸食人和血液,直至血尽人亡……这还未完,就连那受害者的魂魄都要受施法者的操控,躯体也可能变作傀儡……”
眼看着丁泽忽地面色苍白,满面的痛色,云棠不觉开始猜测,那殷姑娘到底对他有多么重要?
“丁先生,这宫里头接二连三的事件,如食血术如此的吻合,而这样的法术又只有南诏才有,再加上这幅小像,年纪也是如此吻合,这世上有这般巧合的事?”
“可,即便如此,我又如何信你?我怎知这画是真是假,我又怎知你说的这些是为什么目的?再者说,就算我答应了你,我又能做些什么?”
“丁先生,你要做的简单的很,只需借助你在南诏生活过的身世……至于你为何信我……若是丁先生答应,我便与您一齐去面见皇后,我俩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您放心便是!再者说来,一幅画像罢了,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孙大人就是凶手,我俩将这所有告知了皇后娘娘,娘娘英明,自会有自己的定夺……”
“丁先生,殷姑娘死的能否安心,可就看你了……说不好,那巫婆正在拿捏着殷姑娘的灵魂,人死了,连灵魂都不得安歇……”
说完这话,云棠也没再多言,只默默等着丁泽回应,其实内心里仍在跟谷夏嘀咕,“鬼爷,我可按照你教我的说了,他这不说话了是几个意思?”
“不说话就对了,他在考虑,可再考虑都是一定的结果,咱们吃定他了……”
“那……就好……”
云棠又斜了斜眼睛看看丁泽,好巧不巧,正对上他投来的目光,“姚大人,我跟你去倒是可以,只是若到时候皇后娘娘问起,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你又该怎么回答?”
云棠勾了勾嘴角,“这事你不必担心,只要你答应就好,事不宜迟,咱们现下就去罢!”云棠也是怕,所谓一鼓作气,若是叫她再等上一天说不定就没有胆量了,还不如趁着这时候一齐了解了。
丁泽也没犹豫,轻点了点头,“那,就走罢!”
***
蓬莱殿,丁泽拦住了皇后身边的大红人赵喜年,“赵公公,娘娘可在殿中?”
这赵喜年四五十岁的样子,也算在皇后身边跟了大半辈子了,她听唐小乔她们说过,说这人面上对谁都随和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架子似的,可背后蔫儿坏,可谓人精中的佼佼者。
赵喜年一眼看见了丁泽,连忙甩着浮尘走了过来,“哎呦!丁乐师好久不见!您可真是愈发俊逸非凡了啊,娘娘正看书呢,怎么?今日找娘娘有事?”
这是个宦官手握权柄的时候,赵喜年在宫中有些地位,许多爱巴结的朝臣见了他都得行礼,丁泽却是不行,只是微点了点头,和煦地笑了笑,“确实是有事,还需公公帮忙通传一声。”
他们俩这一问一答的,跟云棠也没什么关系,更没给她行礼打招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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