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薄溪云站在连廊下,缅国温暖热烈的日光落在他单薄的背脊上,却只映出了一种别样的透光的苍白。
少年还在说话,站在易钟深面前,他低着头揉了一下眼睛,动作很轻,却好像全是说不出的委屈与惊惧。
“一直一直,我都和你连在一起……”
薄溪云自己似乎并没有感觉,但旁人却很轻易地能看出来——他对易钟深说话时,总与对其他人时不同。
即使薄溪云逃家远离了那么久,还当着易钟深的面决绝跑开过,可少年现在面对着兄长,却又自然而然地软了下来,尾音带着湿漉漉的润意,像什么晶莹透明的水珠,直接渗落进人心尖里。
对此,一旁的贺知朝分辨得更为真切。
薄小公子这些天茶饭不思,魂不守舍,之前与贺知朝说话时,声音就难掩虚弱。
但对着易钟深,他却是完全不同的柔软。
仿佛仍带有一分本能难舍的依赖。
如此一来,少年的控诉更让人难以拒绝。
只不过贺知朝却看见,易钟深肃色的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他仍是那副冷淡至极的死人表情。
好像无论薄溪云说什么,他都不可能会心软。
贺知朝知道易钟深不会善罢甘休,换做其他人,得知弟弟被自己管制得太狠,可能还会心生愧疚、自我反思。
易钟深却只会把他那近乎变态的控制欲加强到更深。
贺知朝也早就想把他这幅真面目展示给更多人看了。
事实上,贺知朝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状若无意地向侧后方瞥了一眼,果然看到有人正朝连廊这边走来,看身形还是缅北的当地人。
贺知朝暗自笑了一声。
朝这边走过来的正是主办方的代理人,贺知朝来参加餐会之前就预先打点过,况且现在,他和这边公盘主办人的关系已经不同往日。
刚刚贺知朝和易钟深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了口角,目睹了这些的主办方自然要派人过来询问。
等主办方的人来了,易钟深就算再怎么豪横,也不可能在对方面前做出什么强迫性的行为。
而一旦易钟深无法强行将薄溪云带走,贺知朝就准备立刻煽风点火,让薄溪云自己选择,他究竟要跟谁。
这些天被易钟深打压得那么狠,贺知朝早就心有不忿。易钟深把“弟弟被拐走”这个理由用得冠冕堂皇,让贺知朝辩解也没用,只能吃了个这么大的哑巴亏。
但现在有主办方公开见证,只要薄溪云在面前拒绝了跟易钟深走。
那之前,易钟深报复贺知朝的理由就完全不成立了。
前期的所有风声舆论从这时起都会反转,易钟深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
易钟深不是被抢走了弟弟。
而是他的弟弟终于脱离苦海、逃出生天了。
贺知朝信心满满,他早早打好了如意算盘,主办方的代理人也已经走到了连廊前。
可就在这个时刻,却突然有意外出现。
代理人还没踏进连廊,原本还在揉眼睫的薄溪云忽然捂住自己腹部,痛苦地弯下身来,身体都没能站稳,竟是一下向后栽了过去。
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薄溪云栽倒得又毫无余地,眼看他的后脑就要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连廊左右各站了一侧的保镖们都是猛然一惊,连贺知朝都没能料到这场景,他下意识就朝薄溪云的方向伸出了手。
但没人能早过易钟深。
毫无声响地,满面寒霜的男人一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突然栽倒的薄溪云。
他的动作极为利落迅疾,好像已经不是刻意训练能达到的程度,非要是全数心神都盯在对方身上才可能做到。
甚至在四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易钟深就已经避开对方的腹部痛处,圈着少年的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他把弟弟打横抱在了自己怀里。
这里最先开口的,是已经走到近前的主办方代理人,那中年人用英文问。
“需要帮助吗?”
“有医生在吗?”
抱着还在打颤的少年,易钟深的神情比之前更加冷肃,他直接用英文与代理人交谈,问完就去了对方所指的方向。
而慢了一拍的贺知朝这时才反应过来。
他的计划已经被彻底打乱了。
薄溪云突发不适,贺知朝根本没办法按原本想的去问他,让易钟深当着主办方的面被公开拒绝了。
易钟深虽然抱起了薄溪云,但也没把人强行带走,而是去了代理人指定的医生那里。
这也不能算驳了主办方的面子。
以至于贺知朝反应过来时,局面已经根本没有了供他回转的余地。
代理人跟着一同去了医生那边,贺知朝也没办法在这时候发难,他走得落后了一步,看着前面被易钟深整个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双瘦白脚踝的少年,贺知朝不由有些狐疑。
怎么会这么巧?
如果不是确认了薄小公子之前的一切动向都在自己监控之下,贺知朝简直要怀疑,对方提前就知道自己的计划了。
贺知朝很快就甩开了这点无用的疑虑。
薄溪云这些天的举止他都很清楚,况且就算只看薄溪云的反应,他的表现也不似作假。
少年脸色惨白,身体还在打颤,整个人瑟瑟地缩成了一团。他视线涣散,后来又闭了眼,好像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被谁抱着。少年的全部力气都用在了忍耐上,被疼到额角有明显的水珠渗出来,整颗在往下掉。
从连廊下走到室内的短短一段距离里,薄溪云毫无血色的颊侧和柔软的发根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
举办餐会的地方是一处高档会所,这里并没有配备医疗室,代理人指的路也只是一间小型的宴会厅,让病人可以在室内休息,避开热辣辣的直射阳光。
但这里并没有医生,在代理人的指路下,易钟深的保镖又去请了主办方的私人医生,等医生过来也还需要一点时间。
薄溪云还在虚弱地蜷缩着,尽管并没有发出痛呼,甚至连气息都被隐忍到低弱,可是每个人都能清楚察觉出此刻他的痛苦。
就连之前还短暂狐疑过的贺知朝,看着少年的反应,都忍不住皱眉问。
“怎么回事,你胃疼?”
虽然薄溪云站不稳,脸色又这么惨白,症状很像是低血糖,
但低血糖也不至于疼成这样。
被贺知朝询问,少年并没有说话,他甚至都没能睁眼,似乎完全没有了力气。
而抱着他的易钟深更是一点回应都没有,好像身边根本没有人似的,让贺知朝问了个自讨没趣。
最后,还是虚弱的薄溪云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动作完,又有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下来。好像只是这一点回应,对他来说都如此费力。
贺知朝眉心皱得更紧,心想自己这些天对薄溪云也不算是虐待吧。
怎么胃还出了问题?
那边,代理人见客人们没在争吵,就先回去了,毕竟餐会马上就要开始。
贺知朝扫了眼腕表,现在也到了他该回去的时候。
餐会上还有许多重要环节。
可贺知朝看见,易钟深完全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他甚至还始终抱着少年,直到现在都没有松手。
薄溪云的情况似乎丝毫没有好转,他还在疼得打颤,指尖都轻微地有些痉挛。
可就是已经如此糟糕的情况之下,易钟深仍然没有放过他,还不容拒绝地拉开了少年清瘦的手掌,把自己的掌心覆了上去。
易钟深的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温柔,和他此刻的神色一样冷漠而强势。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背上血管暴起,腕骨一侧鼓起的青筋还在搏跳,根本不知道用了多少手劲,看着就相当骇人。
薄溪云根本受不住这种对待,少年本来就很难受,兄长的掌根一碰到哪里,他哪里就会明显地瑟缩一下,又被易钟深压着后背强行按回来,疼得都忍不住发出了鼻音。
“呜……”
面无表情却举止恶劣的哥哥,简直像是在施予酷刑,故意折磨他一样。
贺知朝简直都要看不下去了。
他忍不住制止易钟深的举动:“喂,你干什么——”
恰在此时,忽然有人走进来,正好打断了贺知朝的声音。
来人正是被请来的私人医生,他匆忙上前为薄溪云做了检查,得出的诊断果然也是胃的问题。
“胃痉挛,没吃好吧,看情况有点像营养不良。”
这话让贺知朝不由皱眉。
真没吃好?
医生随即为薄溪云开了缓解用的药,让保镖去买药的时候,还补了一句:“记得用温水吃药,还可以用热水袋暖一下胃部。”
说着,医生看了看一直抱着病人的易钟深,道:“掌心捂着也可以,这种处理是对的。”
贺知朝这时才反应过来,不由扫过去一眼。
所以,易钟深刚刚是在安抚他弟弟?
医生确认没什么大碍后就离开了,贺知朝也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他要去参加餐会。
不过贺知朝走时,却还留了一批手下在这里看着。
房间里,两方的保镖仍在沉默对峙。
而易钟深却并没有去赴会,他甚至没有理会直愣愣杵着地那么多保镖,等到给怀里人喂完药,见薄溪云的疼痛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身体不再打颤,易钟深就直接拿出了手机。
贺知朝的手下死死地盯着易钟深的动作,不过没等他们做反应,就有一个低弱的声音说。
“放开……我……”
薄溪云将将从痛楚中缓过来,就又开始了虚弱的挣扎,似乎对易钟深的怀抱相当抗拒。
易钟深眉眼微沉,手臂的力度丝毫没有放松。少年的挣扎被轻而易举地镇压了下去,根本没有逃离的可能。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断续的、再难忍住的呜咽声响起,易钟深的肩背不由一僵。
薄溪云哭了。
少年虽然还在尽力掩饰,连苍白的脸颊都没有抬起来,只是垂着头任由眼泪掉落。
可他带着哭腔的气喘声仍是相当明显,以至于屋内的每个人都可以清晰听见。
听得出他的委屈和可怜。
易钟深缓缓皱眉,虽然他没有松手,但还是终于开了口。
“出去。”
这是对身后的保镖们说的。
小公子哭得那么伤心,他的确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
易钟深的保镖们立刻动作,还顺便想将贺知朝的手下也一同带去外面。
贺知朝的手下一时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
他们的目的是盯住这两人,并且确保薄溪云最后回到贺知朝的管控之中,自然不想要离开。
可这是主办方的地盘,贺知朝之前吃准了易钟深不能强行动作,现在换做他的手下,一样不能惹事动粗。
两方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手下们还是请示过贺知朝之后,才退去了房间外。
贺知朝知道房间里有监控,所以没怎么犹豫。
等保镖们都出去了,监控能更好地拍下这两人的反应。
监控需要主办方才能调取,室外的保镖们并不知道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等了有一会儿,随即就听到室内传来连续的剧烈声响,似乎有人在摔砸东西。
里面好像吵起来了一样。
贺知朝的几个手下对视一眼,就在他们考虑要不要将这情况悄悄汇报给老板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打开了。
面色铁青的易钟深走了出来。
他是一个人出来的,怀里并没有少年的身影。
易钟深径直离开,但并没有带走自己的保镖,还让人看护着屋内的少年。
不过他走之后,贺知朝的手下们就明显地放松了许多。
他们对此早有安排,果然,没多久,就有另外一队的消息传过来。
薄小公子尝试悄悄从房间翻窗离开,被贺知朝的另一批手下接到,已经将人护送着离开了。
等到那些被蒙在鼓里的易钟深的保镖们发现小公子不见了的时候,餐会都已经进行了大半。
他们也根本不可能再把早已离开薄溪云找回去了。
餐会结束后,贺知朝立即就托人要来了监控内容。屋内的两人显然不知道摄像头的存在,对监控丝毫没有防备。
保镖们离开后,薄小公子又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眼泪。
“我也想做自己的事……”
因为哭过,薄溪云的声音变得更哑了,连他身上一直带着的收音设备都没能录清楚他之后的那句话。
不过贺知朝没听清的也只有这一句。之后薄溪云又开始掉眼泪,甚至哭到再度出现了胃疼,捂着胃部神情相当痛苦。
易钟深再想去碰他时,就被薄溪云反应强烈地拒绝了。
贺知朝刚刚查过,胃痉挛除了会因为营养不良发作,还会和人体的情绪有关。
易钟深大概也清楚这件事,所以才没有强硬动作,不想再害他难受。
之后就是难过失控的薄溪云不小心碰到了茶杯,才传出了让门外保镖听到的那些叮哐声响。易钟深显然是拗不过他,只能冷着脸先离开了。
不过从监控上来看,薄小公子之后的这次胃痉挛其实是装的,易钟深一走,少年就恢复了平静,跑去窗边直接逃走了。
除了中途那一句没能听清的话,两人相处的所有动作都被清清楚楚地录进了监控里。
贺知朝也反复听过装在薄溪云身上的收音记录以及手下的汇报,统统没看出有任何问题。
易钟深的态度其实没有转变,他只是勉强地暂时妥协,结果却被薄溪云趁机跑掉了。
贺知朝看完只觉得。
看来,易钟深对弟弟也不是真的上心。
就连后来那次胃痉挛是装的,他都没能看出来。
反而是薄溪云让贺知朝更高看了一眼。
少年一点都没有被易钟深的表面体贴所打动,尽管如此害怕,却还是坚持了自己想法。
对这场餐会的整个结果,贺知朝都相当满意。
虽然没能按照原本的计划,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了易钟深的面子,但后续的发展却很让贺知朝受益。
他不仅在餐会上结交了许多人脉,还在后续的公盘大会上成交了几笔好买卖,顺利与主办方确立了关系。
相比之下,易钟深就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为了找薄溪云,这场餐会易钟深基本没怎么参与,那些原本对他有好感的人,也没能和他搭上线。
易钟深的这种态度还引起了场区主办方的不满,觉得他根本不够尊重。
对易钟深的处境,贺知朝简直乐见其成。
而且薄小公子也还在他手里,他以后仍然可以用薄溪云来要挟易钟深。
而易钟深那边,还不只是缅北会场的麻烦。很快,贺知朝就得知,嘉利得的董事会对这位年轻的继承人直接表示了不满。
董事会原本就对易钟深的感情用事有所诟病,只不过因为对贺知朝的报复收效甚好,董事会之前才没有在明面上发言。
现在,眼看收益有变,董事会自然坐不住了。
他们还质疑起了影响易钟深的薄溪云,对薄溪云选择留在贺知朝这里的选择相当不满,觉得这简直就是背叛。
董事会很快开始了层层施压,易钟深处境顿时愈发艰难。
到此,贺知朝终于抛开了所有疑虑。
不可能有人会用这种程度的代价来作戏。
而从缅国回来的薄溪云,明显和之前有了不同。
他没再郁郁难安,好像因为和易钟深的彻底断联,薄溪云发生了真正的质的改变。
贺知朝找到了他,给他提供了一份为期三年的工作合约。薄溪云年纪虽轻,上学却早,今年正好毕业。
他学的还是地质专业,在贺知朝的矿区恰巧能用得上。
贺知朝把这个合约表达成了“各取所取”,薄溪云为他工作,他帮薄溪云摆脱易钟深的打扰。
实际上,贺知朝肯定不缺为自己打工的人,但只要薄溪云在他的掌控,贺知朝就能在与易钟深的对峙中获得无数的好处。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易钟深的情况果然不好。虽然他仍然有派人来寻薄溪云,但肉眼可见的,他所能动用的人员比之前匮乏了许多。
因着公盘大会上的“不尊重”,主办方直接把易钟深划进了不友好名单,两方明显交恶。
虽然易钟深在之前打压贺知朝时,已经调高过自己的标准,目前来看他并没有多少实际损失。
但这次公盘大会的主办方龙肯区,却是在缅北玉脉中占了足有三分之一份额的大势力,是绝对的垄断大头。
与他们交恶,简直是显而易见地前途堪忧,要吃的亏还在后头。
对易钟深的颓势,贺知朝早有预料,毕竟现在,国内和龙肯势力交情最好的一支,就是贺知朝的势力。
真正让贺知朝没料到的,反而是薄溪云。
贺知朝原本并没有指望薄溪云真的能在工作中做什么成绩,毕竟就算他专业对口,场区里也多得是十几二十几年经验的老江湖,而薄溪云充其量不过是年仅十九岁的富家小公子,一点实际经验都没有。
然而薄溪云的表现,却远远出乎了贺知朝的预料。
薄溪云对于矿脉有着极为惊人的精准判断,除了扎实的知识储备,他似乎还拥有着令人艳羡的运气与天赋。
贺知朝也逐渐了解了,为什么易钟深会把这么一个非亲生的弟弟当成宝贝心肝来疼。
刚从公盘大会回来时,薄溪云仍旧很虚弱,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当开始工作之后,薄溪云的表现却相当出色,让人完全忘记了他的年轻与病弱。
让贺知朝莫名想起了一句话——
人在自己擅长领域的表现,如此性感。
而且自从与易钟深彻底划清界限以后,薄溪云的性格也有了改变,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柔软,少年似乎当真开始了自己的崭新人生。
这让贺知朝很满意。
因为这全是自己的手笔。
渐渐,贺知朝也开始用薄溪云去做其他的工作。
尽管对薄溪云的监控还没有彻底放松,稍有些涉及机密的内容,都会有人陪同他一起进行。
但薄溪云的能力的确足够出色,这一点无法质疑。
所以,他的工作内容也开始在逐渐地深入。
就在一切事态都照着贺知朝的预想所发展,易钟深的拍卖行马上要陷入珠宝来源断供的窘境时。
意外却突然发生了。
当时贺知朝正在前往龙肯场区的路上,从上次缅北公盘大会之后,他就与身在龙肯场区内的主办方牵了线,来往更加密切。
这次过去,贺知朝还带上了自己的整个心腹团队。
自然地,薄小公子也没有被单独留下。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正面撞上了一场持枪火并。
龙肯的场口,竟然和帕敢的同行发生了交火。
虽然两方势力之前就有摩擦,但也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对贺知朝一行人来说,这次的交火简直毫无征兆。
他们根本毫无防备。
而最骇人的是,这种事在缅北并不算少见。尤其是这种知名的翡翠场区,背靠的往往都是本地军方力量,就连为了吞并场口而出动军队的事,都时有发生。
所以,贺知朝他们甚至无法向官方寻求有效庇护。
虽然贺知朝入境后也带了枪.支和保镖护身,但他们的力量在成型的武装面前完全不堪一击。更糟糕的是,贺知朝很快就发现,龙肯场区的颓势相当明显。
短短一天时间,竟然就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
贺知朝好不容易才和龙肯的势力牵上线,就连之前中断易钟深名下拍卖行的供给,大半也都是背后龙肯势力的功劳。
龙肯想要在市场广阔的国内建一个自己控股的拍卖行,要顶替的拍卖行正是易钟深的嘉利得。
而贺知朝则是被龙肯选中的代理人。
然而贺知朝前景大好的时候,这一场地区交火的意外,却导致了全局的变化,情况急转直下。
这好不容易才攀上的靠山,竟然眼看就要倒台了。
贺知朝和属下现在甚至都无暇顾及手头的损失,他们眼前最需要考虑的,已经是最基础的问题。
他们的性命该如何保全。
一行人正身在缅北的一个小型场口,这处场口因为属于龙肯的范围,竟然也一并遭到了枪火的攻击。
贺知朝和手下只能掉头回转,至少先翻回过国境线,保证自己的性命安全。
然而,更加猛烈的袭击,却远比所有人的预想来得更快。
等到震耳欲聋的声响终于停止时,这处在翡翠矿脉上搭建出的简陋场口几乎已经被夷为平地。
地面和小路全数无法看出原貌,等后续终于有人抵达这里时,连灰黑的硝烟都没有完全散尽。
最先赶到这处场口的队伍,既不是龙肯的人,也不是和龙肯打得不可开交的帕敢人。
而是千里迢迢翻过边境远赴此处的易钟深。
他的速度绝对可以算是迅疾,缅北双方的枪.战到现在都没有停止,易钟深抵达时,附近仍有流弹在飞。
但他一刻也不可能再等了。
易钟深本身就带了不少人过来,进入缅国后又雇佣了许多当地人。所以搜寻工作进行得非常迅速,已然变成一片废墟的场口几乎被翻了个遍。
可是搜寻的结果却相当不乐观。
贺知朝的人根本没能及时撤出,枪.弹远比人的速度更快。而且贺知朝本人并不知道,因为这段时间他和龙肯代理人的高调往来,他们所暂时栖身的这处偏僻场口,甚至已经被对方标记为了重点攻击的目标。
搜寻人员至今没有发现薄溪云的身影,提早派出的联络人也失联到了现在。
易钟深在赶过来的途中,已经为附近的数条外围道路全部布置了人手。
可是穷极搜寻,他们也没有发现活着逃出去的人。
场口内的景象更加凄惨,真是连鲜红的血色都少见,统统被爆炸后的失火烧成了焦黑。
偌大一片场区,竟是没能发现任何的生命体征。
易钟深的速度已经够快了。
却好像还是来迟了一步。
搜寻始终没有停止,随着当地人的加入,这里被更加彻底地翻了一遍。当地人中有熟悉这处环境的,就连场口内仅有的几处监控都被翻了出来。
几个摄像头虽然都已经被炸飞了,但监控的内存卡还在,里面的内容迅速被还原出来。
先被播映出来的,正是爆炸前的一段监控。
那是场口主干道上的场景,正是贺知朝和手下们准备离开的时间。
监控上众人都眉头紧皱,行色匆匆,监控虽然录到了声音,但当时的环境很是嘈杂,人声极勉强才能辨认听清。
技术人员将监控音频复原了几次,最后也只辨认出了关键的一句。
“薄溪云呢?……一定带他一起走!”
这话是贺知朝说的,说完就立刻有手下听令去找人了。
视频还在继续往后播放,但摄像头的位置是固定的,等贺知朝他们走出监控范围之后,后面发生的事就没再录进视频里。
虽然终于找到了这一点与薄小公子相关的内容,可所有人都清楚。
这非但不是什么好事。
反而更像是一个噩耗。
场口内本来就没有找到幸存者。通过衣物比对,搜寻人员还发现了监控上这些人的破损尸体。
现在又得知,薄小公子有很大几率被这些人带走。
……那恐怕小公子此刻,也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现场的气氛本就压抑,监控一出,氛围顿时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不由自主地,许多人都忍不住看向了易钟深。
易钟深的脸色原本就很不好看,此刻在烟气灰暗的环境中,愈发显得冰冷骇人。
临时雇佣的当地人不算,在场的不少人都知道,自家老板为这次亲赴缅北究竟付出了什么。
公盘大会后,龙肯的代理人就在贺知朝的撺掇下对易钟深处处针对。易钟深的处境相当艰难,毕竟,身在产业链下游位置的拍卖行不可能和上游场区对着干。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这位年轻的继承人直接越过龙肯场区,私下与帕敢场区达成了交易。他还精准无比地抓住了两个场区之间的矛盾,外人不知道,易钟深的下属却很清楚,如果不是有Boss的这次参与,龙肯的矿区势力也不可能会这么快垮台。
可易先生如此大费周章,却好像并不是为了那高额可观的大笔利润。
只是为了将深陷龙潭的弟弟救回来。
一时之间,偌大的场口竟是寂静一片,毫无声息
唯有傍晚的风吹拂过焦黑的土壤,如同呜咽的哀声。
场区内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匆匆来向易钟深汇报。
“先生,东区两栋建筑内也没有搜寻到生命信号。”
易钟深只回了三个字。
“继续找。”
任谁都可以看得出,男人的神情已经森冷到了极点,他整个人仿佛都处在情绪挤压到极点的爆发边缘。
可易钟深站在这里,开口却还是冷静至极。
似乎根本没有一瞬间曾想过放弃。
恰在此时,又有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所有人的视线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那人跑得很急,走到易钟深近前,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联络人、咳!回,回消息了……”
这人汇报的声音也有些含糊,旁边许多人都没能听清。
但下一秒,就没有人分心去听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安安稳稳走出来的薄小公子。
少年看起来毫无异常,除了鼻尖上蹭了一点灰,他身上没有丁点受伤。
眼看着他走过来,在场众人都被惊愣住了。
就连外围的当地人都被这处动静吸引,停下手头的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最先汇报的人终于喘匀了一口气,这才把所有情况向易钟深汇报完毕。
“您之前派去的联络人,已经提前和小薄先生接上头了。”
得知这里会被实施爆破计划的时候,联络人就护着薄溪云避开了贺知朝的眼线,藏到了地下通道里。
因为地下信号不好,他们进入通道后才发现之前的联络消息没有成功发送,但当时已经不能再冒险返回地面了。
而后期到来的搜寻人员并不知道这里还有地下通道,所以在刚刚的两轮探查中才没有找到隐匿藏身的几人。
直到附近的爆炸声消失,联络人确认外面安全之后,才带着小公子走出了地下。
和外面心急如焚的搜寻人员不同,藏在地下通道里的几人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在他们的视角中,除了联络人找到薄溪云时的确认消息没能成功发送,其余步骤都在按照原计划顺利进行。
因此,薄溪云也完全不知道外面这一切的煎熬,他没有察觉异样的气氛,走过来的时候,还率先拿出了怀里小心护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牛皮信封,里面鼓鼓囊囊地装了不少东西。
薄溪云把牛皮信封拿给易钟深,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再没了之前伪装的惧怕与抗拒。
“这是他们一年内走.私原石的记录,证据我都拿齐了。”
贺知朝之所以能在国内迅速崛起,靠得并不是他在春城的那处翡翠矿场,而是他从缅北野矿中私自开采出的大量原石。
缅国拥有着占世界总额90%以上的翡翠原石,这里成规模的场区都由军队力量把持,发展到现在,更是有着越来越严苛的标准,场区内超过五公斤的毛料都不允许私自运出,必须为军方所有。
贺知朝的私下动作,不仅违反了缅北的准则,这种未经正规审核的私人贩运,按照国内法条,也会被以走私的罪名判刑。
只是贺知朝的行径一直很隐秘,各处打点也很到位,以至于至今都没有被拆穿。
而且他已经攀上了龙肯场区的这条大船,眼看着就可以借龙肯场区的大笔交易去洗白自己的渠道。
如此一来,之前贺知朝那些违法的痕迹也可以被全数抹除,再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所以只有要趁这个时候,找到贺知朝走.私的证据,才能真正为易钟深扳倒这个一直居心叵测的对手,彻底消除后患。
这也正是薄溪云不惜以身涉险,前去贺知朝身边卧底的真正理由。
有了这些证据,贺知朝乃至他的整个势力都会被彻底清洗,再无法继续维系。
只不过,薄溪云把信封递过去时,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易钟深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旁边的其他人也有些欲言又止。
“小公子。”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贺知朝死了。”
薄溪云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随即又听人补充:“爆炸太猛……几乎所有人都死在了离开的路上。”
薄溪云也没有太过意外。
真算起来,这种事在缅北其实很正常。
“最好确认一下。”他还补充了一句,“贺知朝逃脱手段挺多的。”
薄溪云说完,就见面前的易钟深抬手,忽然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男人的动作并不重,面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依旧是什么情绪都不曾外露的模样。
薄溪云看着对方,却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离开这么多天,他知道最担心自己的人肯定是哥哥。
从一开始,薄溪云做戏离家出走的目的就是为了来贺知朝这里,搜集能扳倒他的走.私证据。
但和薄溪云的计划不一样,易钟深来得更早。
如果不是龙肯和帕敢场区敌对所引发的这场临时骚乱,薄溪云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机会,趁乱进入了毫无防备的核心办公区,找到这些证据。
薄溪云猜到了这里面肯定会有哥哥的手笔,不然易钟深也不会这么快出现在这里。
能在遥远陌生的境外做到这种程度,想也知道哥哥到底耗费了多少心力。
幸好,现在都结束了。
薄溪云正想着,忽然听见易钟深叫他。
“宝宝。”
“哥。”薄溪云毫无防备地应了一声。
他应完才发现一些异样,比如哥哥伸手来的动作和叫他的这一声,像极了在确认什么,仿佛薄溪云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又比如——
薄溪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哥哥为什么忽然又叫他宝宝?
经验之谈,这是哥哥气极时才会用的称呼。上次在山城筒子楼下面,即使知道是演戏,易钟深叫出的这两个字,也把薄溪云吓得本能颤栗。
可是现在,哥哥却又这么叫他。
薄溪云抬眼,就见面前男人眸光晦暗,眉眼沉沉,明明是暖热的缅北夏日,偏让薄溪云生出了一阵凉意。
好像就连上次在山城要把他带回去时叫的那声“宝宝”,也不是在演戏。
难道哥哥是……真的在生气?
少年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危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然而没等动作,就已经被捏住后颈,无路可逃。
随即,薄溪云腰侧一紧,身体微沉,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就这么被整个地拎抱了起来。
直到这时候,薄溪云才终于明白过来,刚才众人听到自己对爆炸的回应时,神色为什么会那样难以形容。
原来他刚刚根本没有听懂。
真正的重点,其实是那句“几乎所有人都死在了离开的路上”。
而薄溪云又音讯中断了那么久。
所以,其他人顺理成章地误以为小公子也在被爆炸波及的人员之中——
薄溪云悚然一惊。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要面临的究竟是什么。
拎抱起他的男人,已经不是“生气”可以形容的了。
好像如果不是旁边还有这么多人,对方会直接选择就在这里动手,好生进行一番兄长的教育。
“哥——”
被拦腰抱起的薄溪云刚想为自己解释一句,就听见了他哥的声音。
男人本就低磁的声线,此刻愈发冷沉至极。
他在对身边人下命令。
“通知燕城,准备空房和三道门锁。”
“立刻。到家就把小少爷关进去。”
*
易先生的命令没人敢忤逆。
所以说三道锁,就真的是结结实实的三道大锁。
燕城的保镖还发来了照片以供确认,照片上,那粗壮如手臂的冰冷链锁简直看得人心惊胆寒。
虽然薄溪云早就料想过自己可能会被算账。
但他也没想到,账单居然被记下了这么长。
薄溪云是被压上私人飞机赶回燕城的。易钟深来的时候,时间分外紧急,用其他通行方式根本来不及。
幸好航线之前就申请完毕,所以易钟深直接飞了过来。
等他带着薄溪云离开缅北的时候,后续人员才陆续到达,负责起了这边的善后事宜。
易钟深本身也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直到上了飞机还在忙碌。
薄溪云一直被哥哥看在身旁,他本来想借晕机试试看能不能逃过一劫。但易钟深除了把他拎回车上前冷森森地说过一句“把小少爷关起来”,之后却再没显露出什么戾气,连放下工作帮弟弟缓解晕机反应的时候,都与从没出事的以前一模一样。
可偏偏就是这种一切如常,反而让薄溪云愈加心慌。
这只能代表着——他会被好好算总账。
惩罚和等待说不上哪个更磨人,第三次被哥哥抬手探过耳侧的温度之后,薄溪云终是受不住这种无声的煎熬,小声开口。
“我走之前,给哥留过信件……”
少年试图辩解,讨个宽待。
但易钟深眼睛都没有抬。
“我同意了吗?”
薄溪云哑然。
他就是知道哥哥不可能会同意,才会私自跑出来。
客舱贵宾内没有其他人在,舱壁上昂贵的吸音棉隔绝了飞行的噪声,室内安静得近乎有些压抑。
易钟深开口,声线平稳却冷沉。
“我一回去,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找遍了所有地方,都不见你的踪迹。”
男人言辞并不激烈,甚至都没有用什么主观情绪词,只是短短几句,很平静地在叙述着。
可偏是这样,却让薄溪云听得越发愧疚。
“我看了信,花了一周时间,最后确认信真的是你写的,没有被胁迫,是你自己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易钟深闭了闭眼,他颈侧明显鼓起的青色血管,一下一下无声在搏动,凶冷又狰狞。
薄溪云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却又好像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男人睁眼,目光终于重新落在他的身上。
“为什么连定位都没带?”易钟深问。
那不是普通的依赖于电话信号的定位,而是定制的会持续发送信号的定位装置,是易钟深为了确保弟弟安全而专门为他设置的保障。
薄溪云走时,连这些最基本的安全设置都没有带。
直到公盘大会上,两人见面,薄溪云才借着身体接触的机会,悄悄从哥哥那里拿走了定位装置。
薄溪云嗓音干涩,但还是努力开口。
“我之前看过贺知朝在缅北的信息,他和通信基站联系很密切,我怕带着定位走,会被他察觉有预谋。”
个人使用的定位信号尚且无法做到完全加密,信号一旦出现,贺知朝的人同样能够拦截。
解释完,薄溪云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早该开口的话说了出来。
“哥,对不起……”
易钟深眉眼沉沉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把身边人抱了过来。
桌上还亮着的电脑屏幕和大叠文件都被闲置在了一边,无人去看。
薄溪云突然被抱起,也没有抗拒,乖乖地任由对方处置。
哥哥钳在他腰间的力度很重,不可能被挣动,几个小时前薄溪云被从硝烟狼藉的场口中带出来时,易钟深也是这么抱的他。
薄溪云知道哥哥没有真的用力,不然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会承受得住。
但当易钟深开始用手掌去掐量他的上臂时,薄溪云终于无法再继续安分了。
他知道哥哥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这是易钟深亲自用手在量薄溪云的尺寸,看他各处围度究竟清减了多少。
薄溪云从小在易家长大,他一直很难长肉,小时候薄溪云曾经偷偷拿重物塞在口袋里压秤,哥哥就会这样亲手量出真实的数据来。
以至于现在,易钟深只消用手掌一摸,就知道弟弟是长肉还是瘦了。
这次薄溪云离家这么久,之前跑路的时候为了装得逼真,少年就瘦过很多,到了贺知朝那里,要演戏又要卧底,他难免清减得更加厉害。
薄溪云忍不住吞咽了一下,结结巴巴地主动认错。
“真的,哥。以后不会了……”
虽然少年的认错态度很好,道歉格外诚恳,但薄溪云也在想。
这回的事情肯定会传出去,估计以后自己这招,也不会再有人信了。
易钟深看着人,未置可否,不知有没有看穿对方的念头。
他只是继续沿着薄溪云的上臂,到胸前再到腰侧,一言未发地量了下来。
直到有人敲门,送来了新的消息。
“先生,场口的监控已经复原出了新的视频片段。”
飞机上有空中WiFi,可以在飞行阶段收发信息。复原出的视频被传到了电脑上,薄溪云还背靠着易钟深的胸口坐在哥哥怀里,他瞥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贺知朝办公室的监控?”
场口损毁严重,监控只留下了一部分,这其中还有许多是无用镜头。
这次复原后送来的视频是最关键的几个片段,属下打开视频之后,就在易钟深的指令下先离开了。
屏幕上最先放出的,正是办公室内的监控。
室内有不少人,围坐在贺知朝旁边,按时间来看,这已经是前一天的片段。
当时,他们所在的这个场口还没有被枪.弹波及。
办公室里说的也不是两区火并,而是另一件事。
监控的收音不算特别清楚,视频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但薄溪云还是听了个大概。
有人在向贺知朝汇报。
易钟深可能并没有囿于董事会的施压管制,相反,易钟深还趁这次机会,在清理那几个坚决反对他的席位。
如果这件事被确认是真的,那易钟深现在的处境就不是他们预想中的泥潭深陷,而是故意示弱,借机排除异己。
尽管这个猜测还没得到确认,但贺知朝的手下们已经怀疑上了薄溪云。
如果他们之前认为的“代价太大”这件事根本不成立,那薄溪云真的有可能就是卧底。
视频只播了一个片段,随即就中止了。虽然全程贺知朝都没有表态,但现场的怀疑气氛已经相当浓烈。
看着屏幕,薄溪云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不过真正让他意外的,却是紧接着播放的下一段。
第二段视频已经是今天的内容了,背景音里有爆炸声,画面中,一行人正匆忙准备撤离,贺知朝还在对手下命令,务必把薄溪云一起带走。
为什么一定带自己走?
薄溪云心想。
这是还想继续用他做筹码?
他正想着,无意间一转头,瞥见什么,却忽然怔了一下。
因为薄溪云发现,对屏幕上的视频,易钟深并没有在看。
“这些……”薄溪云隐约猜到了什么,“你已经看过了吗?”
易钟深抬眼,果然没有否认。
“监控视频的关键片段,我听过简述。”
薄溪云下意识问:“什么时候?”
易钟深:“你藏在地下通道的时候。”
“……”
少年又明显地怔了一下。
因为直到现在,薄溪云才真正意识到。
他重新安全出现之前那段时间,对哥哥来说,是多么严酷的折磨。
两段监控联系在一起,再加上消失不见的薄溪云,这些片面的证据,足以让人做出近乎板上钉钉的猜测——
他或许已经在那铺天的爆炸中不幸罹难。
薄溪云甚至不敢去想。
那时的易钟深究竟是何种心情。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哥……”
易钟深垂眼看他,用掌心很轻地揉了一下少年的头发。
“当时我在想,全是我的错。”
薄溪云愣了。
“……为什么?”
易钟深说:“是我选择了放你去做。”
公盘大会前的餐会上,两人独处的那个房间里,曾有一句监控收音未能录下的话。
听完那句话,易钟深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再坚持把薄溪云强行带回去。
那是在和薄溪云有关的千千万万个事无巨细的问题里,易钟深第一次选择了放手任他去做。
却得来了这样一个撕心裂肺的绝望结局。
“哥……”
薄溪云言语再难成句,他这时才终于察觉,原来无论自己说多少次“对不起”,都难以补偿对方的哪怕千百分之一。
而易钟深看着他,没有大度地说“你没事就好”,却像从小到大每一次教导弟弟时那样,冷静又耐心地告诉他。
“不会有下次了。”
“……”薄溪云清瘦的喉结微滚,怔怔地居然忘了应声。
这原本是薄溪云想说的话,听哥哥这么认真地说出来,却激出了他本能的颤栗。
就好像那已经被男人几度收敛过,才将将压下的控制欲,仍然溢散出了慑人的寒意。
薄溪云的后脑又被人揉了一下,易钟深低头看着他,说。
“你能自己去确认,也好,总算解开心结。”
薄溪云被这句话拉回神:“确认……什么?”
什么心结?
少年脸上的疑惑非常明显,见他反应,易钟深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上次在缅北,你胃疼的时候,和我说过那句话。”
那次,靠在他怀里的弟弟避过监控和收音,用近乎气音的声线和他说。
“那是我父母去世的地方,我也想在那开始新生……哥。”
少年最后那一声“哥”,到底还是把易钟深叫得心软了。
所以易钟深才会在千里迢迢去公盘大会上抓到人之后,又如此放他重入险境。
当时那句话,薄溪云自然也不可能会忘记。
但现在他被提醒着想起来,神色却依然有古怪。
少年在人腿上坐直了脊背,侧过身来仰头看易钟深。
“哥,你以为,我去查父母的事了吗?”
薄溪云之所以会选择地质专业,有大半原因要归于他的父母都是地质学家。
之前,年纪轻轻的薄溪云却在贺知朝的场区表现优异,无疑也有他遗传自父母的天赋。
只是薄溪云的父母早早便去世了,所以少年才会一直寄居在父母的好友易家。
而薄家父母去世的地点,正是缅北。
易钟深从一开始就以为,薄溪云会突然跑去卧底,也有缅北这片地区的原因。
贺知朝一直与缅北联系紧密。
当年薄家父母,又是意外身亡在了翡翠场区的范围内。
易钟深可以为弟弟铺陈所有,包办一切,却不能阻碍他的人生。
所以已渣攻是只能自己忍痛。
但现在,薄溪云却一字一句地认真表示。
“我不是为了去查父母的事情,只是想帮你。”
“我想,等度过这个最关键的棘手阶段,哥以后就可以平稳上升——”
“所以我才说,在那开始新生。”
“可能这句话让你有了误解,抱歉,哥。”
少年很严肃地说。
“但我没怀疑过之前调查出的那些原因。”
当年的那场悲剧,其实已经出具过调查报告,薄溪云的父亲是因为场区范围内的车祸意外身亡。
而薄溪云的母亲虽然幸运地没有在同一辆车上,但她原本就身体不好,因为失去挚爱,过度悲痛,没过多久也去世了。
永失双亲的少年也曾痛到锥心刺骨,但他现在仍然认真告诉易钟深。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
可是这句话说出来,原本顿住的易钟深却好像眉心拧得更紧了。
“……为了,给我帮忙?”
薄溪云点头。
易家祖业都是当年易老爷子一手创建,但到了他儿子这一辈,易家夫妇却都醉心艺术,未理家事。
所以最后,就由孙辈的易钟深接手了家业。
这位年轻的继承人刚刚上位,根基不稳,又恰逢易老爷子溘然长逝,对易家的觊觎顿时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这是易钟深事业上最关键的时刻,他必须要在此时站稳。
而薄溪云的想法正是因此而起,格外简单。
“我想尽我自己的努力,给哥帮一点忙。”
薄溪云也没有不自量力,真觉得自己能像电影里的炫酷情节似的运筹帷幄、披荆斩棘。
他只是想把握住这个关键的时机。
他知道,即使自己在贺知朝手下不做什么、没能拿到走私的证据,但只要他被贺知朝关着,易钟深就能有正当理由予以反击。
薄溪云能以自己为饵,帮哥哥走出这无解的困局。
只是薄溪云说完,却见抱着他的男人神色明显沉了下来。
“你是为了这种事?”
易钟深的胸口迅速地起伏了一下,却依然没能压下声音中的寒意。
“为了帮我,你非要以身涉险,连命都不要了?”
“宝宝。”
易钟深又一次这么叫他。
“记住我的话,永远不要做这种事。”
薄溪云自知愧疚,声音低下来,也认真道歉。
“对不起,以后不会让哥担心我了。”
少年答应得很诚恳,易钟深却眯了眯眼睛,忽然问。
“宝宝,你真的记住了吗?”
他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薄溪云抿了抿唇,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哥……”
易钟深不为所动,坚持问他。
“你会怎么做?”
“……”
薄溪云也没有撒谎。
当面对视,他几乎能感觉到兄长那无声怒意有如实质,但少年仍是诚实地说。
“我还会去卧底的。”
易钟深闭了闭眼,似乎在隐忍什么。
薄溪云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客舱内只有他们两个,之前汇报的属下早就出去了。薄溪云毫不怀疑,自己可能下一秒就会被除去遮蔽,被修长有力的手掌牢牢按在兄长的腿上,承受那令人记忆深刻的惩戒。
可饶是如此,就连尾音都不自觉带了细微颤意,薄溪云仍然没有改变主意。
“哥,我也想帮你。”
他的反省是再不会涉及生命危险,让哥哥担心。
却不会是任由束手无力。
所以,假如重来一次,薄溪云还会这么选。
只是这些心意似乎并没有传递给易钟深,男人眉眼间的怒意更加明显。
“想帮我,可以待在我身边。”
薄溪云有些茫然。
他知道,他和哥哥本心其实是一致的,只是在方式上有所差别。
这些差别没有分歧到要割裂争吵的地步,薄溪云努力地,试图将自己表达得更加坦诚。
“我没有想故意忤逆你,哥,我永远是被你庇护着的小孩。”
这全是薄溪云的真心所言。
“我只是一样会和你有同样的念头,会想保护你,因为我们是相互平等的感情。”
易钟深的胸口又一次猛然起伏,他看着怀里的弟弟,眸光沉沉,声线也低哑得惹人耳膜微痒。
“平等吗?”
“不。”
“从来不平等。”
始终未消的后怕和堆积的怒火,让易钟深再无掩饰地说出了不同。
对着面色惊愕的少年,易钟深的心口终于被剖开坦白。
“因为我爱你,不等同兄长对弟弟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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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拒绝兄长八千字:BS99
还差一章主世界的内容,主世界已经写完了,但因为临时补了拒绝兄长的同人赠送内容,之前答应的ABO那个世界同人赠送内容还没写完,最迟等这个周末,会把最后一章和ABO的那部分赠送一起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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