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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明经摄影作品:康定的一位小活佛。
于是,从孙明经残存的底片里,我们得以目睹抗战前夕绥远前线的风貌和枕戈待旦的军民,感受战云笼罩的肃然与紧张,得以领略川康边地的景物和同仇敌忾的抗战后方,走进那个曾经叫做“西康”的省份。通过孙明经极具洞察力的镜头,举凡解甲屯垦的将军、接受军训的民众、粗犷剽悍的康巴青年、聪慧可爱的小活佛、廉洁任事的边地官员……以及自贡盐井的古老工艺、茶马古道的千年沧桑,在历史的深处一一定格。
三
在考察中,孙明经除了每天写日记之外,每到一地,他都要将所见所闻写信告诉自己远方的妻子。可惜的是,他的日记和写给妻子的书信,在1976年10月的那个晚上大多被付于一炬,只有1937年西北考察中写给妻子的二十五通信札侥幸保存了下来。在这些信札中,孙明经对时局的洞察,对地方民生的忧虑,对未来前景的各种揣度,每有精彩之论达于笔端。在谈到包头颓靡的世风时,作者写道:
孙明经摄影作品:走在绥远集宁街道上的军人,此时汤恩伯的十三军正驻防这里。
孙明经摄影作品:西康德格县县长范昌元与他的“令旗”,当地官员多有现场办公的习惯。
凡大都会有经济地位的,它的罪恶事业必定也跟着发达,比如妓业在包头便显著地繁荣,有好几条街都被她们的香巢占据着。至于一般人家对于性的关系也看得极随便。一个陌生男子随便撞到人家,便和那家的女儿勾搭起来;要是人家里只有女子而无男子,有人来串门,便是极不体面的事。后来和朋友们讨论这种淫风的由来,认为包头的本地人很少,最初大多是由别省因失意或做冒险事业,或经营不甚靠得住的生意而来此,来的人既多游戏人生的意思,淫风也就易于滋长。政府如果不纠正,甚或依次取利,那就更无办法了……考察团到包头,县长为招待团员起见,特为团员预备面盆若干,盆背面竟注有碧玉、翠红、春梅、桃花等字样,大家研究的结果,才知道都是从妓院里借来的,也许照他们的看法,招待上宾,非借重青楼不可。
在绥远考察期间,孙明经与蒙古族诸王多有接触,当此国难临头之际,他们中的不少人却首鼠两端,有的还暗中与日本人有勾结,关于康王,作者有这样的描述:
康王年事尚轻,大高个身穿漂亮西服,手提contax最新型号FI/1.5镜头的相机,见我为他照相,亦为我拍了一张,并合影一张,然后和随从乘机器脚踏车一辆疾驰而去。听说康王自己修机器脚踏车,自己冲洗照片,自己拍电影,在蒙政会里他担任着七旗剿匪总指挥、防共训练委员会主席、建设委员会主席,还有好多要职,在该会颇算出色人物,但同时他又是黑籍的要人,沾染毒物已深,这种人自难令人乐观。今天的会议中有一要案,就是各旗设立党部,宣传三民主义的问题,原则上自然要通过,不过办法如何,恐怕颇费研究。
孙明经摄影作品:绥远达拉特旗的一处庙会演出。
康王活脱脱一追逐时髦的公子哥派头,跃然纸上。从作者后来所作的补记中得知,就是这位身兼各项要职的康王,第二年就“因通敌被捕正法”。至于国民党要在蒙古族各旗建立党部的举措,作者以自己冷静的观察,对其前景也极不乐观。
而在重游过云冈石窟后,孙明经不无怅然地慨叹:
冈上的云冈村留着黄土积累的遗迹,冈下石窟前,后排平房内住着好些伤兵,据说这是伤兵医院,但是里面既无护士,又无医药,连伤兵的被服都不能充分供给,唯有石窟里的石佛很忠实,从早到晚陪伴着受伤的护国将士。
今天的人们,可以从这些记述中一睹这位老摄影家深厚的人文修养与生动的文笔。而这些素养,正是后来的许多摄影家所欠缺的。
四
大约十年前,经过丁东和王南海两位先生的引介,我们结识了孙明经教授的哲嗣孙健三先生,此时已经从教学岗位退休的孙先生正在专心整理他父亲幸存下来的照片资料。在他只有几十平方米的“蜗居”里,从案头到墙角,从书架到床底,摞满了大大小小的资料册簿,除了他父亲留下来的底片夹,还有他为从事考证研究找来的各种书籍,置身其间,稍不留神就有可能碰落什么。孙先生谈起其父的摄影则滔滔不绝,如数家珍,随便从底片夹里抽出一册,都足以令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我们深为《老照片》遇上了一座“富矿”而庆幸。
由于孙明经教授已于1992年过世,而他当年留下的原始笔记也大多在“破四旧”中被销毁,这些照片的整理十分不易。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孙健三先生的不懈努力,孙明经教授的摄影活动与摄影作品在尘封了半个多世纪之后,终得通过《老照片》陆续面世。紧接着,孙明经的两部摄影作品专辑《1939年:走进西康》和《1937年:战云边上的猎影》,经著名文史学者张鸣教授参与编撰,也由山东画报出版社相继推出。
在去年出版的第七十辑《老照片》里,孙健三先生又将新近发现的孙明经教授1948年为开设地方影像学所制作的一份课件整理发表了。在这份课件里,孙明经通过对岭南大学保存的一批老照片的精彩解读,演示了随着“西风东渐”,社会习俗的潜移默化。作为《老照片》的编者,我在观赏孙明经这份制作于六十多年前的课件时,自有一份心有灵犀的欣悦,而对这位老照片研究的先驱,则油然生出“瞻之在前”的景慕。
真不知道,在孙明经教授留下的这座取之不尽的“富矿”里,我们还会有怎样的发现与惊喜!
2011.8
个体生命与时代记忆
摄影发明以前,人们虽然可以从镜子里或平静的水面中看到自己的容貌,但镜中或水中的映像都是即时的,不能保存和收藏,因此也就无法成为记忆的载体。摄影术的诞生,使得过去的映像得以留住,从此人们不仅可以从镜子里看到即时的自己,还能从照片里看到过去的自己,乃至已经故去的从未谋过面的先辈亲人。这一奇妙的功能,大大改变了人类审视自己的方式,也极大地丰富了人类的过往记忆。
很少有人没有过翻看自家影集的经验。随着老照片一张张翻过,从其所定格的信息里,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笑靥,一种坐姿,抑或是一个饰物,一种发型,一件衣服……都能唤起无尽的回忆,许多尘封多年已经有些淡忘的陈年往事,每每透过照片中的一个个细节,活灵活现,纷至沓来。
罗兰·巴特回忆说,在母亲去世后,他曾独自走进她的房间——不久之前,他的母亲就是在这间屋里去世的。他说:“我在灯下看我母亲的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跟她一道一步一步地回到过去,寻找那张我爱戴的那张脸的本质。我还真找到了。”在《明室:摄影札记》里,巴特围绕母亲儿时和年轻时几幅老照片,从文化心理学的角度,探讨了照片与记忆的多重关系。虽然巴特认为“任何追忆都永远也不可能使我瞥见那个时代”,然而,当他仔细观赏那张他还是孩子时,母亲“把我紧紧抱在怀中的照片时,我却能使自己身上的一些东西苏醒,我似乎感到了皱皱巴巴的中国双绉的温柔,闻到了米粉的香味”。他还从母亲还是小姑娘时的一张照片上,看到了伴随母亲一生的品质——温柔而善良,巴特进而感叹道:“摄影曝光是一瞬即逝的,而她却把这即逝的一瞬保持了终生——彰显出来的温柔。在小姑娘的这张照片上,我看到了善良,善良造就了她这个人,使她从出生起终其一生都很善良。”
可见,老照片不仅天然地具有凝聚和唤起记忆的功能,而且还能升华记忆。
十几年前,《老照片》甫一问世,即吸引了众多的投稿者。他们纷纷拿出家中珍藏了几十年,乃至近百年的照片,娓娓道来,讲述祖辈、父辈以及自己的人生故事。这些拿着自家照片,到《老照片》里讲故事的,有许多人此前从未在任何报刊上发表过只言片语,是家藏老照片所凝聚的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唤起了他们表达的欲望。他们虽然不是什么职业写手,但围绕家藏老照片的讲述,却不乏精彩与生动。
一天,有位叫杨德峥的退休工人,家是济南的,骑着自行车找到编辑部,送来一篇稿件。几张旧照片,洋洋数千字,用钢笔写在方格稿纸上。他对接待他的编辑张杰说,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这是第一次动笔写文章,让编辑老师见笑了。然后心怀忐忑,坐在一旁,眼瞅着张杰翻阅他的稿件。文章记述了他的祖父早年通过经商改变了家庭的境遇,后经新中国工商业改造又遭遇的坎坷种种。先是母亲因病年轻早逝,祖父也在公私合营后不久离世,而他的父亲在祖父去世两年前即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被判无期徒刑,直到1980年才得彻底平反。从五岁起,他便跟着祖母生活,在颠沛流离中,与祖母相依为命……文字朴实而感人,看得张杰不住地称赞写得好。端坐一旁的老杨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告诉编辑说,直到临来前,他女儿都反对他向《老照片》投稿,说他也没上过几年学,别去丢人现眼了。老杨说着说着就有些动情:“不瞒你们说,我们家里的这几张照片和这些事,多少年了,一直在脑子里转悠,再不把它们写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受。”难怪他文章里有那么多的真情实感,原来这些记忆早就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图一)
像杨德峥一样,在《老照片》里发表自己“处女作”的,大有人在。十几年前,有位叫邱三宝的农村青年,在武汉市一所小学的旁边租了间屋,开了一家裁缝店。他看到刚出版不久的《老照片》后,也投了篇稿件过来。文章随手写在几张没有线格、质地粗糙的白纸上(这些纸想来是他平时裁衣服画草图用的吧),讲述了他父亲年轻时不安于当农民,十几岁就开始在建筑队学手艺,常年在外闯荡的经历。随文寄来一张其父1965年在武汉长江大桥上的留影(图二)。作者在文中写道:“父亲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脚上穿一双皮凉鞋,衬衣下摆扎在裤子里面,这也许是60年代城市青年的一种典型打扮吧。看上去父亲身上的农民味极淡,或许是常年在外谋生的缘故,使他看起来已经很像一个城里人了。父亲当年站在桥边,眼睛忧郁地望着远方,也许是对这种飘无定所的日子感到厌倦,也许是生活的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图一 1952年杨德峥与母亲的合影,两年后年仅二十七岁的母亲因病离开了人世。
1960年代的中国,不像现在,对城乡人口流动的管制还相当严格,到城里谋生的人连个“农民工”的名分都没有,作者的父亲能够冲破重重阻力脱离土地,堪为后来亿万农民工的先驱。而今已成年的作者,身为新一代的“农民工”,也来到了父亲当年曾经留下身影的城市里谋生,作者写道:“现在,当年轻的我站在车流如织的武汉长江大桥上时,再也找不到昔日的光景了。历经了三十三年(文章写于1998年,编者注)的历史变迁,一切都有太多的改变,当年站在桥头留影的这位英气勃勃的年轻人也已成了六旬老翁。”在文章的最后,作者感叹道:“……父亲永远也不会再年轻,而我却沿袭了父亲年轻的生命。每一个老人都曾经年轻过,每一个年轻人都将渐渐衰老,直到有一天从这个地球上消失。”
谁说历史的书写只属于史家与宫廷?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邱三宝,一个在城里打工的农村青年,面对一幅寻常的家藏老照片所表达的历史情怀,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然而,邱三宝的故事并没有到此完结。稿件刊出后,编辑部按照来信的地址给他寄去了样书,并退回了其父的照片,又通过邮局汇去了稿费。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样书、照片以及稿费汇单均被邮局陆续退回,回执上写着:“此人已走。”当时邱三宝除了信上的邮址,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联系方式。没奈何,我们只好在《老照片》上发启事,希望作者见到后能与我们联系,但连发了两期都没有回音。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一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一位循着父辈的足迹在城里打拼的农民工,在《老照片》里匆匆现身,留下一段朴素的“史述”后,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牵挂不已。他父亲的那张120的原版照片至今完好保存在我们这里,真希望有一天能“完璧归赵”,亲手把照片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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