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国民大会堂落成于1936年,是为了因应国民党内外“结束训政,实行宪政”的呼声,以备召开国民大会而兴建,会堂内还安装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投票表决系统,其“秘密写票点”即为投票系统的一部分。当年为适应宪政的需要而采取的这些举措,实有很大的超前性。
图四 抗战期间,共产党领导下抗日根据地的一次集会。主席台一侧的标语“迅速结束一党专政”,赫然在目。
记得上世纪80年代末的某次全国人代会上,曾有一位来自台湾的人大代表,在临选举前起身吁请大会设立秘密写票点。他的这一吁请被大会所接受,但由于人民大会堂里原先并没有这类设施,只好临时在会场后面辟出一角,用布帘子隔了一下,算是满足了这位代表的要求。
圈写选票的私密性,对于公正、公平的选举来说,并不是一件小事情。事实上,在时下有些地方的选举中,主事者为了确保自己提名的人能顺利当选,竟在会场上安插眼线,以行监视,千方百计地化解投票的私密性。尤有甚者,有的为了更清楚地掌握代表们的投票倾向,干脆将选票设计为同意提名人选的不必在选票上圈划,这样一来,只要谁动了摆放在面前的选票,谁自然就是投反对票的。既然投票过程一目了然,尽在掌控,为防事后遭打击报复,代表们虽有不同意见,也只好作罢了。
纵观眼下选举的种种怪现状,我们可能没有多少资格对民国年间的宪政举措过多地去评头论足,相反,它在宪政的建设与准备方面,或许还有不少值得今天借鉴的地方,比如照片上的那个毫不苟且的“秘密写票点”。
图五? 1948年5月,“行宪”国大举行副总统选举,一位代表正走向会场专设的“秘密写票点”。
我曾经向秦风先生请教过:蒋经国临终前怎么突然就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毅然开放了“党禁”、“报禁”;而另一方面,经历多年“戒严”管制的台湾老百姓对于选举这一套,似乎也并不怎么陌生,这是为什么?他说,蒋经国做出这样的决定,固然是迫于反对派的压力,但实现“宪政”也是国民党党纲里的题中既有之义,孙中山早年规划的通过“训政”最终达至“宪政”的目标,国民党囿于情势,虽然有过动摇,有过拖延,但始终没有完全放弃。即使在“戒严”时期,台湾的民众也没断了参加各种各样的选举,那时除了台湾“省长”是由“行政院”任命以外,县市以下的各级议会议员、行政首长均由民选产生。
后来他还专门为《老照片》提供了一组记录台湾民主进程的照片。其中一张(图六),是1982年一位县议员参选人在街头发表政见,争取选票。虽然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人站在远处张望,但这位参选人的热情却未曾稍减,仍手持话筒,喋喋不休。另有一张照片(图七),是在1972年的一次公职人员选举中,几位国民党提名的竞选人联合举行政见发布会,会场上熙熙攘攘,不少小孩子也赶来凑热闹。
秦风先生说:“那时台湾民间不允许组党,党外参选人只能孤军作战,选举的结果大都是垄断了各种社会资源的国民党参选人当选,虽然如此,这些选举客观上仍然产生了正面的效果,民众有机会听到各种不同的政见,并慢慢习惯这种政治行为,从中得到训练,这对台湾民主政治的进步有着长远的意义,无疑也是台湾社会得以顺利转型的一个重要原因。”
图六 1982年,台湾一位竞选县议员的参选人在街头发表演讲,争取选票。虽然街面上冷冷清清,他也未稍懈怠,毕竟其能否当选,完全取决于选民手中那张选票的投向。
图七 1972年,在台湾的一次公职人员选举中,几位国民党提名的竞选人联合举行政见发布会。一旦实行直选,即使是占尽执政优势的政党提名的竞选人,也不敢掉以轻心。
从国民大会堂里专设的“秘密写票点”,到参选人的街头竞选和政见发布会,再到后来的全面解除“党禁”、“报禁”,其中的脉络,是显而易见的。
2011.3
日常民国
十多年前,有一张看似寻常的照片,曾深深触动了我。当有朋友问我编《老照片》这些年,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照片是哪一张时,虽然经手刊出的老照片已不下几千张,但我张口就说出了这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1935年的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图一),定格了一位幼儿园女教师带着一群孩子在草坪上做游戏的瞬间。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年轻女教师娟秀的面庞和孩子们欢快的笑脸上,温馨而祥和。从摄影的角度来说,这张照片无论其匀称的构图、妙曼的动感还是对人物神情恰到好处的捕捉,都堪为经典之作。但是仅凭这些,这张照片还不足以从几千张照片里脱颖而出,给我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这幅照片如此地触动我,还因为照片以其独有的语言向我们讲述了一个特定的时代——抗战前民国社会的日常生活。
通常,提起民国社会,大陆的一般民众耳熟能详的是红军的伟大长征,是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和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斗争,是国统区的腐败以及埋葬蒋家王朝的战争。而对于民国社会的各项事业、战争以外各阶层民众的庸常生活,则所知甚少,与此相关的照片更是凤毛麟角,难得一见。
图一 1935年,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即景。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年轻女教师娟秀的面庞和孩子们欢快的笑脸上,温馨而祥和……
这幅照片,是台湾的老照片收藏与研究者秦风先生提供的。秦风先生以其独有的地缘优势,为《老照片》提供了大量的民国影像,在很大程度上丰富、弥补了大陆民众对民国社会的认知,尤其是通过许多记录民众日常生活的老照片,向人们呈现了民国社会作为近代中国文明阶段性进程的另一面。
这张照片定格的虽只是日常生活的一个瞬间,但所折射的时代意涵也是显见的。北伐结束,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到了1935年,社会尚称安定,各项建设逐次展开,如果没有两年后日本人的大举入侵,和平发展的局面得以延续,中国的社会进程完全会是另外一种样子。而这张记录民国首都民众寻常生活的照片,以及画面本身所透露出的安宁与祥和,正是那个时代的某种写照。与通常印象里的“万恶旧社会”,至少是大相径庭。
还有这张摄于1936年的江苏镇江民众教育馆的宣传橱窗前的一幕(图二):一位身着碎花旗袍的年轻女子,带着两个女孩,在镇江民众教育馆的宣传橱窗前驻足观望,一边在向孩子讲解着什么。而写在橱窗玻璃上那条宣传口号“养护儿童是父母与教师的责任”,则表达了社会对于儿童教养的共同认知。照片的提供者黄咏梅在随文中回忆道:
那是1936年秋,七岁的我是二年级小学生。父亲在我四岁时因急病死于执教的外地,母亲守着我和妹妹们在镇江东门老家深宅里相依为命。我六岁入民众教育馆办的小学,校舍设在孔庙里,离我老家不出一百米。年轻新潮的王校长是出国留学生的留守夫人,她在讲台上给我们示范刷牙,给我们讲述日本军国主义者向日本小学生灌输侵华思想的故事。还有好几位关爱我如同父母的老师,孜孜不倦地传授知识。孔庙正殿陈列着“头悬梁”、“锥刺股”、“孟母三迁”等故事的小泥人塑像,还有卫生常识方面的模型、图片,教室设在正殿后西院落的平房里。更使我感兴趣的是,遇到周末,民众教育馆为附近居民放映电影,我们小学生是必去的观众。那年代,能看到卓别林夸张的滑稽表演,虽然无声,也是莫大的享受。大舅父一人在外地工作,那年回镇江探家时,星期天和大舅母唐思萱带着表妹吴碧霞来看望我们,我高兴地陪他们去我心爱的学校参观。走近橱窗前,那张宣传画吸引了我和表妹。我们驻足细看,大舅母边看边给我们讲解,我入神聆听,表妹目不转睛地看着画上的小朋友。大舅父见此情此景,即兴抓拍下来,当时我们一点不知道。
作者结合这张照片的回忆,为我们留下了许多有价值的信息。一位幼年丧父、与母亲和妹妹们相依为命的女孩,并没有因生活困顿而失去接受教育的机会;民众教育馆及其创办的小学奉行的是“中西合璧”的施教方针,既承继传统伦理文化,又传播现代卫生科学常识,还放映西方电影……从上面的叙述里,足以看出民众教育馆所承载的一般社会功能,和为普及教育、传播文明所做的种种努力。
图二 1936年,摄于江苏镇江民众教育馆宣传橱窗前。
尤其可贵的,这不是一张为了宣传而刻意摆拍的照片,而是一位民间摄影爱好者对身边生活的不经意的记录,其真实性是不容置疑的。
上面两幅照片,一张拍自当时的首都,一张拍自当时的江苏省会,或为首善之区,或为经济文化发达之域。而其他地方的情况是怎样的呢?这里有一张1937年1月在山西文水县拍摄的照片(图三),是文水县里村一所女子初级小学的师生合影。
文水县是毛泽东亲笔题词“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刘胡兰的家乡,1947年十七岁的刘胡兰被国民党军以铡刀残忍地杀害,成为中国革命史上家喻户晓的著名烈士。而这张照片中所透露的宁静与祥和,与十年后刘胡兰殉难时腥风血雨的社会氛围,却迥然有别。端坐中间的那位女子应是这所小学的校长,从穿着、气质上看,当是一位受过现代教育的女子,神情中透着自信与干练。照片上的女学生也都穿戴整齐,相貌端正,让人感觉很舒服。还有,背景中雕梁画栋的校舍也着实让人羡慕,可见那时的人们已经实践了后人虽信誓旦旦却行有未逮的承诺——“把最好的房子让给学校用”,如果我们对这一承诺不是“行有未逮”的话,可能也就不会发生汶川地震期间校舍大面积倒塌那样的悲剧了。
图三 1937年1月,山西文水县里村女子初级小学的师生合影。
这张照片里,最吸引人们眼球的,是端坐在中间的那位年轻女子。大家知道,中国既有论资排辈的传统,更不乏男尊女卑的陋习,而那位女子,年纪轻轻,列坐于几个大老爷们之中,却未遑多让。
胡适先生曾经慨叹过:“《史记》里偶然记着一句‘奴婢与牛马同阑’,或者一句女子‘蹑利屣’,这种事实在我们眼里比楚、汉战争重要的多了。”在他看来,“朝代的兴亡,君主的废立,经年的战事,这些‘大事’在我们眼里反而渐渐变成‘小事’了”。从这张寻常的乡村小学的师生合影里,则不难看出民国年间妇女解放的种种端倪和时代前行的迥然步伐。在许多时候,时代的变迁与进步,并不体现在轰轰烈烈的运动里,往往是一些琐屑的生活细节,更能反映社会的深刻变化。历史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那些轰轰烈烈的“运动”不过是表面的热闹而已,并且换来的不仅不是社会的进步,反而可能是空前的倒退。
1949年以后,民国的一切都成了“前朝旧事”。由于意识形态的原因,对民国年代的日常生活细节的误读也在所难免,对同样一张照片,往往会有截然不同的观感。
这张拍摄于1940年代的照片(图四),是天津东亚公司公教信友协进会的唱诗班在排练的情形。在用苇席临时搭成的草台上,唱诗班的信众们个个阔袖重袍,手捧展开的乐谱,伴随着台下钢琴的伴奏,唱得专注而投入。整个画面于黑白相间中,弥漫着几分肃穆与庄严。
照片系笔者从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淘得,夹在一本1940年代印制的东亚公司的企业宣传册里。宣传册用道林纸印制,图文并茂地介绍了东亚公司的产品和经营管理的情况。天津东亚毛呢纺织股份有限公司,是民国年间的著名企业家宋棐卿于1930年代创办的,其生产的“抵羊牌”毛线的总销量,一度占据了国内市场百分之八十七的份额,并向东南亚十几个国家出口。宋棐卿的企业经营理念,也不乏现代意识,在企业内部施行了许多保障和增进职工利益的做法,向职工发放年终奖金、生活津贴、伤病津贴、婚丧补贴和子弟奖学金等,还设立了职工宿舍、夜校、国剧社、合唱团、医院……在1943年更以“赠股”的办法,将公司股份配发到每位职工,使企业员工都成为公司的股东。因宋本人出身于笃信基督教的家庭,还在企业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