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问:“最近工程进展还顺利吧?”
“顺利,当然顺利。”王起潮连忙夹起一块羊排,递给波波。
李亚笑着说:“那几家公司的合同都签了,预付款也到了账,王大哥,真是感谢你啊。”
“感谢我个啥,来,吃羊排,地道的西北风味,不错吧波波?”
波波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夹起那块羊排,很有滋味地吃起来。波波最近心情很好,百久算是闯过了难关,公司运转正常不说,货单还一天订得比一天多,她都有些忙不过来了。若不是王起潮在电话里三番五次请,这顿饭,怕真是没时间吃。不过,她也真该谢谢王起潮,这段时间若不是有他,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顶过来。
本来说好饭后一同去郊外,那儿搞一个世纪工程,建筑商是跟王起潮一同南下淘金的内地人,中间又都经历过些磨难,算是患难兄弟。王起潮却推托道,对方饭前来过电话,说是工地出了点儿事,改天再去。
波波忽然觉得王起潮神色有些不对劲,但她还是笑着跟王起潮分了手。
回来的路上,波波问李亚:“你发现没,今天王老板有点儿心神不定。”
“可能遇见啥事儿了吧。”李亚若有所思地回答。
正说着,电话响了,一看是陌生号,波波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一听竟是马才的声音。马才在电话里说,王起潮是个大骗子,要波波小心。
波波还在愣怔,马才那边已挂了线。
再往前走,波波心里就有了事,马才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为什么会说王起潮是骗子?一股不祥的感觉包裹了她。
马才是在第二天晚上才将波波堵在“红玫瑰”里的,也活该马才倒霉,昨天他本想把话说细点儿,说具体点儿,谁知刚说了两句,手机就没电了。等回到住处换了电池,再打,波波那边已关了机。
马才一直在找波波,他不敢去百久,更不敢去波波家里,只能在外面堵。但波波行踪诡秘,马才根本就堵不到她。功夫不负有心人,马才靠着“贵妇人”的几个老关系,终于得知,波波现在迷恋“红玫瑰”,老是在夜色浓稠的时候,悄悄溜进“红玫瑰”。马才心说,好啊,波波,你也开始迷恋这种地方了,你不是假装正经么?
马才走过来时,波波刚坐下不久。每次来,波波都要点那种叫血玫瑰的饮料。波波喜欢血玫瑰的口感,更喜欢滑入体内后久长的刺激味儿,似火,似刀,却又让你能享受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快感。
这里面一大半女人都在迷恋血玫瑰。
看到马才,波波甚是意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等明白过来,想躲,已来不及。马才已大大方方在她面前落座。
“你为啥躲着我?”坐下不久,马才问。
“你为啥总缠着我?”波波没好气地反问。
“我是为你好啊,波波。”马才的声音开始激动。
“谢了。”波波啜一口冷饮,她虽是对马才那个电话抱过疑问,但此时此景,她真不想面对这个男人,更不想听他说什么。
波波到“红玫瑰”来,一半是为了放松,一半也是为了内心的某种yu望。
深圳的夜晚,总是带给人太多莫名的伤感,有时那伤感是很难穿透的,它像一层痂,牢牢地裹住人的心灵。林伯的离去还有林星的失踪把波波拉进另一个黑夜,不只是孤单和无助的黑夜,波波现在冲不出去的,还有迷乱。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感情是很容易迷乱的,它不像小女孩那样容易陷入,痴痴地为某个人热烈,也不像中年女人那样情归寂处,将情感寄托在不断重复着的日子上。波波是浮想联翩的,也是患得患失的,她必须借助黑夜里的某双手,牢牢抓住自己,否则,波波就要被身体里膨胀着的那股混沌击疯。
“波波,我在跟你说话,你到底听没听啊?”马才像一只黑夜深处窜出的狗,灵敏地从波波身上嗅着某种气息。
“马才,你这么穷追不舍,累不累?”波波说了一句,继续手捧血玫瑰,眼睛盯住酒吧深处一团暗红。
“王起潮,王起潮他是骗子啊。”马才呜着嗓子,再次把昨天的话题引了出来。
“谢谢你啊马才,要是你对水粒儿也有这份心,你就是个人了。”
马才猛就掼了下杯子:“你们,你们干吗老抓住水粒儿不放,她是我什么人?”
“马才,人死了也是有灵魂的,要是水粒儿真熬不过去,她会盯你一辈子,你怕不怕?”
“怕个鸟!波波,说说王起潮吧,我是专门为他来的。”马才的音调听上去像哭。
砰!波波打碎了杯子。她的手剧烈地抖着,一双眼睛闪出一团红,血腥的红。她在心里愤怒地诅咒着这个男人,恨不得一酒杯将他脑袋砸烂。马才还要纠缠,波波忍无可忍道:“马才,‘贵妇人’的女人是不是又浪又猛,看看你,都剩半个身体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今天来是为你好,波波,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滚!”波波猛地就抓起了面前的烟灰缸。
马才一闪,他真怕波波将烟灰缸砸向他,又坐片刻,马才自知无趣,愤愤起身,往外走,正好跟匆匆赶来的李亚撞个满怀。
“骗死才好!”李亚听见马才咆哮了这么一句。
对王起潮,波波和李亚的提防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的,也许不叫提防,是马才的话打碎了他们刚刚对王起潮建立起来的信任。如果要继续合作,他们就得多出一个心眼儿。
李亚陪着波波,两个人喝了一阵血玫瑰,不过瘾,又要了一瓶法国红。波波来“红玫瑰”,公司内只有李亚一个人知道,是波波告诉他的。波波怕自己贪杯,喝醉后失态,也怕公司一旦有急事,李亚找不到她。她现在把信任寄托在了李亚身上,这个小男人让她感到温暖和安全。“红玫瑰”有不少像她这样的女人,身边也都坐着一些年轻而帅气的男人。但波波明白,她跟李亚不同,他们不是那种关系,真不是。她内心太多的苦闷还有寂寞,是李亚这个年龄的人不能明白的。
“今天我想醉。”她突然说。
李亚稍一犹豫,还是顺从地又叫了一瓶酒。这晚他们坐到很晚,走时,波波已摇摇晃晃,不过她努力撑着,不让李亚扶她。出了酒吧,波波问李亚:“要是王起潮耍心眼,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拿两条命。”李亚说。
“两条命,说得好,李亚你说得好,就算我们啥也没了,我们还有两条命。”说完,一头栽在李亚怀里。
第二天,王起潮大汗淋漓赶来,进门就说:“让你的出纳跟我一块进账去。”王起潮这次真是大手笔,一下就打过来二百万。款到账后,他跟波波说:“其实我也不想拖,前些日子我买了块地,一下整进去上千万。”
波波注视着他,不说话。王起潮被她看得不自在:“波波,是不是马才那熊跟你说了啥?”
“你觉得马才说话我信么?”波波反问。
王起潮干笑两声,自我解嘲道:“这年月,信不信的还有啥用,波波你忙,我走了。”
二百万到账,波波对王起潮的感觉,就又发生了变化。这个人,到底该怎么琢磨呢?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波波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林伯久的家门。
这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大房子,屋子的布局很合理,客厅也大。黄昏的光线昏暗地照进来,将一层虚暗洒满屋子。波波在门口静静站着,任那熟稔的气息扑面涌来,袭击着自己。好久,她深深嗅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让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安静。
林伯死后,波波突然失去了勇气,不敢轻易地想这个地方,更不敢贸然踏进这个曾经的家。是的,好长一段时间,波波是拿这儿当自己家的,她甚至很幸福地庆幸过,自己在异乡能拥有这么一个温馨的家。当然,之所以把脚步拖到现在,另一个心里,也是在等林星,她希望林星能先她打开这扇门。
搁久了的屋子,熟稔中夹杂着一股陌生,还有淡淡的尘灰,脚步一踩进来,屋子里的空气像被突然惊起,扑啦啦的,鸟一样飞起,等波波敏感地想抓住什么时,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已哗一下消失掉,波波看到的,还是时光在某一处的停泊。
波波最后一次离开这个家,就是林星摔门而去的那个晚上,那晚发生的一切,使她再也没有办法在这个家继续留住下去,尽管她知道,林伯是多么不想让她走,可她必须得走!
就那样,她把林伯交给了护工阿兰,自己搬回原来的住处。此后,波波的夜晚便开始迷乱,比那晚还迷乱。
波波有时候真是分不清,她对林伯,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
或许都有,或许……那乐文呢,乐文又怎么解释?
波波想不清,波波感觉自己把自己搞得太乱,陷在泥沼里,出不来。
黄昏已渐渐隐去,最后那道光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不忍心将她抛下,可是夜幕显然是耐不住了,草草地,就把这个世界裹了起来。屋子哗一下变暗,街灯的光亮怎么也跳不到楼上,波波沉浸在一片暗暗的寂静中。这样的夜晚,她乐意有这么一份沉沉的黑陪着。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波波伸开手,手里静静躺着那把钥匙,就是林伯临走时给她的那把。进门到现在,波波一直那么握着,像是握住某个记忆,又像是握着一个秘密。波波知道,这是林伯书房里那个铁柜子的钥匙。这个家如果说有什么秘密,就只有那个铁柜子了。波波的记忆里,铁柜子是从来没打开过的,至少在她和林星面前,它一直那么紧闭着,像一张严实的嘴巴,为她们封住了一切,也让这个家多少带了点儿神秘。波波曾不止一次瞎想,藏着什么呢?爱情,恨,还是林星的身世?
现在,秘密就在她手里,那个被她和林星暗自猜测了无数次的铁柜子,忽然间像一个间谍,要将它的主人出卖。主人一生都不肯告诉别人的秘密,如果真要蓦地跳出来,黑夜会不会惊亮眼睛?
黑夜无声。
16
郑化出现了。刚一进门,扑通就给波波跪下了。
波波愕然,她没想到郑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想到他以这种方式来见她。
半天,她避开目光,郑化下跪的姿势刺痛了她的眼睛。
跟郑化一同进来的,是一位老者,六十多岁,像是生活在乡下的知识分子。见波波半天不吱声,老者说话了,他望着波波,声音有几分恳求:“经理,你就原谅这孩子吧,他犯了大错,天大的错,但他总算没把错犯到底。”
波波已经意识到老人要说什么,她转过目光,仔细地盯住老人,老人的脸是真诚的,说出的话,也是真诚的。但波波就是不敢相信,郑化只是为了救母亲,拿走那么多钱。
老者发了急:“经理,我把钱全凑来了,这孩子,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娘,你就看在他死去的娘的分上,放过他吧。”老者说话间已哽咽起来,眼里甚至怆然落下几滴泪。
死去的娘?波波被这话击中了,就算她再狠心,再不肯原谅郑化,听到这话,她也没法狠了。
“起来吧。”半天,老者听到波波这么说了一声。
老者发现,说这话时,波波眼里是闪着泪花的。
“快起来,快跟经理把事情说清楚。”老者催促郑化。
郑化默默站起,却不开口,也不拿眼看波波,他像是受了啥刺激,整个人木呆呆的。
“说呀,快跟经理说清楚。”老者再次催促道。
老者是郑化的舅舅,在郑化老家红土湾的那个小山沟里教了一辈子书,他今天来,是替郑化负荆请罪。波波不忍心他跟着受委屈,叫来李亚,让他把郑化舅舅带到接待室。
办公室就剩了波波跟郑化,波波静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郑化开口,心里按捺不住了:“怎么,一句话也不想讲?”
郑化这才把目光投过来,那目光让波波哆嗦。这才多少日子,原来那个明朗健谈的郑化不见了,眼前,是一张沉郁得接近僵死的脸,目光枯得跟池塘里的绿水一样,一竿子划下去,搅不起一道波纹。
波波极力压制着自己,不敢把心头的怨和怒发泄出来。她再三跟自己说,这也是一个刚刚痛失亲人的人,你要冷静。
过了一会儿,郑化问:“能给杯水喝么?”
波波倒一杯水给他。她心里期待着郑化快把实情讲出来。
郑化一边喝水,一边拿眼四处张望,就是不说他拿钱为了什么。
局面僵了接近一个小时,李亚走进来说:“钱那位老人全交齐了。”说着,将一张银行卡放波波面前。波波拿着那张卡,在手里转来转去。
“你压根儿就不是为了你母亲,说,到底为什么?”
郑化微微一震,漂浮的目光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你是第三天才赶到医院的,当时你身上根本没带钱。”波波又说。
郑化吃惊地瞪着波波,这些事,她怎么知道?
“你母亲在手术台上挣扎的时候,你跟盛大建材的杨云鹤在一起,她手里钱比你多,将近三百万。”
郑化轰然垂下了头,她把啥都调查清楚了。
“后来是杨云鹤说服你,让你先救母亲。”波波进一步说。
郑化再也坚持不住了,腾地从椅子上跌下,软在地上。
“这张卡是杨云鹤的,说,你把钱放在了哪儿?”
郑化死死咬住嘴唇,生怕一松开,就要道出实情。
“钱在林星手上,对不?郑化你真能做得出,为了林星,你竟敢忍心去骗另一个女人!”
“不——”郑化叫了一声。
“知道不,你抱着母亲痛哭的时候,杨云鹤去了另一个地方——监狱!”波波几乎是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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