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人叫做外滩。这儿原是郊区,种菜为主,这些年省城发展快,这儿开发得差不多了,这个区那个区的,看上去很是红火。刘莹她们住的这一块,是桥头离开发区中间的一块洼地,因为黄河的缘故,这块地一直被保护着,没让那些新技术区吞没掉。可所谓的保护,就是郊区农民拿工地上捡来的破砖烂瓦还有断裂的楼板盖起一间间简易棚,租给打工者住,外面用铁丝网拦着,四周都是养鱼的池塘。
还没到跟前,一股刺鼻的腥味就扑面而来,刘征笑着道:“你这儿也比我那边好不到哪儿去。”刘莹狡辩:“当然要好,至少我这儿有阳光,还有新鲜空气。”
“一定还有蚊子吧。”刘征说着,果真就看见刘莹脸上被蚊子咬的伤。
刘征跟刘莹是在乐文那儿认识的,乐文跟刘莹热乎的时候,常常拉刘征去吃饭,给他们充当电灯泡。刘征这人别的方面守旧,男女方面却有着看不出的前卫。当然,他推崇真爱,尤其推崇可遇不可求的红尘知己。这可能跟他的婚姻有关,也可能是文人的通病,一谈起爱来便云里雾里,把这个字说得跟水晶一样。
两人同姓刘,又都两个字,刘莹便一直唤刘征叫哥。刘征也乐意有这么个妹妹,认识不久便煞有介事地担当起保护者的角色,有时唤她妹,有时唤她莹子。每每刘莹在乐文那儿受了委屈,他便陪着她在黄河边伤心。乐文跟刘莹彻底闹翻后,他这样安慰刘莹:“算了妹妹,那个人我一开始便说过,靠不住,他是拿爱情当茶喝的人,一开始新鲜沁心,喝得赞不绝口,久了,便又想到另一种茶。”
“可我是人,不是茶。”刘莹恨恨的。
“正因为你不是茶,你们才久不了。”
“谁说要跟他久了?”刘莹跺着脚,突然地就把气撒他身上。
黄河在他们面前滚滚流过,一对对情人相偎在岸边,空气里满是这个年代特有的情欲味儿,可这两个人,却被情伤着。
刘莹现在在一家晚报广告部跑业务,以前那家商报待遇不错,广告部主任也不想让她走,刘莹嫌这工作是乐文找的,一天也不多留。人是跳了槽,客户和业务还是原来乐文介绍的那些,即便拓展新业务,乐文的旗号还是照打不误。房间布置得一尘不染,几平米的屋子,收拾得却井井有条。跟刘征那儿一比,女人的优势就显了出来。刘征见她有了电脑,惊讶地说:“你都鸟枪换炮了?”刘莹说:“小意思,二手货。”刘征说:“我现在连三手货都用不起。”说完,心情无端地暗下来。
刘征做梦都想有一台电脑,这样写起东西就快,而且再也用不着为用一会儿电脑动上脑筋求麦源。
“怎么,你现在还手写啊?”刘莹跟刘征有些日子没见了,刘征的事儿她还真是不知。
“不手写咋办,还指望文学院给我配电脑?”刘征很是泄气,电脑是他一块心病,就跟专业作家一样,是他目前最大的两个心理障碍。
“怪不得发稿那么慢,现在谁还看手写稿?我们报社全都自动化了,纸质稿很少看。”刘莹不说还好,一说,刘征心里的五味瓶就翻了,双手抚键盘上,半天不说一句话。
“要不,这台你拿去?反正我也用得不多。”见刘征难过,刘莹忽然说。
“别别别,莹子,你可别吓我。”
“谁吓你了,我说的是真的。”刘莹当下就要往下拿线,惊得刘征一把摁住她的手:“莹子,你要这样,我就走,再也不来你这儿。”片刻后,又说:“我刘征是没本事,窝囊,可也不能让你救济啊。”
“我咋了,我的钱不干净,还是你也跟他一样,嫌我是乡下来的,没档次?”
“莹子,你乱说个啥?”刘征松开手,猛就觉自己是那样的没用,那样的不配活在这世上。
其实这个想法,也不是突然间才有的。在阳光的每一个日夜,他都被这想法折磨着,摧残着。活到今天,他还是头一次出入那样豪华的酒店,那样神秘而又奢侈的夜总会。难怪他写的小说,编辑总说离生活太远,尤其写官场写企业家写堕落的地方,编辑笑他是按自己的臆想去杜撰生活。阳光一行,终于让他懂得,他岂止是在杜撰,简直就是拿小学生的眼光来评判这个世界。
刘莹生了一会儿气,兀自一笑,知道是冤枉了刘征,忙赔着小心说:“不要也好,过两天有家电脑公司给我提成,索性弄台新的给你。”
三天后,刘莹真就弄来一台电脑,全新的,款式和配置都是目前市场上一流的,价钱自然不菲。刘征愕得说不出话,刘莹像是无所谓,一边笑盈盈望着刘征,一边略带几分夸张地说:“这下你可要出作品了,再出不了作品,看你怎么说。”
“莹子,这……”刘征张口结舌,看得出他对此事是多么的恐慌。
“啥也别说,就当妹妹支持你。”
正说着,乐文忽然走了进来。乐文这天也是来文学院走走,顺便看看有没有信件。他在传达室看到刘征一封信,北京一家杂志社寄来的,就想刘征又有小说被采用,赶过来给他通知。没想正撞上这一幕。
乐文极为尴尬,自打跟刘莹闹翻,他们就没再见过面,原想自己是彻底把这乡下姑娘给忘了,这一见,心里竟忽悠忽悠的,更怕刘莹当着刘征说出什么过激话,搁下信就想走。刘莹却喊:“乐文你站住。”
“有事?”乐文的声音发憷,心想完了,刘莹一定不放过他。
“我想请你吃顿饭。”
吃饭?不只乐文,就连刘征也有点儿傻。
“说吧,给不给面子?”刘莹倒是落落大方。
“我……我没空。”
“怕了是不?乐文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胆小,瞧瞧你现在的脸色,让我说什么好呢。原来我想你虽不是个可靠的男人,但至少不算阴暗,现在我懂了,你压根儿就是一个负担不起自己的人。”
“莹子!”刘征叫了一声。
“你别管,这事跟你无关!”刘莹再次转向乐文:“乐文,太小气了吧,你大作家至少比我这乡下丫头有见识吧。”
乐文一脸惨白。
“我见过司雪,就在你去阳光采风的时候,怎么,她没跟你提?”
“你——”乐文这下不只是怕了,简直要咬牙切齿,怪不得司雪出了那么大事不跟他吭一声,原来是这个乡下丫头作怪。
乐文不敢蛮战,狠狠剜一眼刘征,走了。
刘征好久无话,电脑带给他的惊喜和冲动荡然无存,模棱两可的样子让人猜不透他心里想啥。
刘莹腾地坐到他对面,样子气气的,胸脯一耸一耸。“刘莹你不该这样。”刘征嘀咕了一句。
“我该咋样?你告诉我,我该咋样?我是成心请他吃饭,我不想纠缠他,但也不想让他把我当陌生人,我错了么?!”刘莹的话像机关枪一样,这丫头,多日不见,嘴巴上的功夫倒是长了不少。
“刘莹!”
“少拿那种口气教训我,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刘莹咆哮起来。刚才她是真心的,她一直想请乐文吃顿饭,跟从前一样。她现在想通了,对一个毫无指望的男人抱希望是没一点儿前途的,但她不想因此在两个人之间留下什么阴影。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乐文还是最初的乐文,她还是那个表哥领来的乡下丫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可他咋就那么怕她,难道她还有心思再赖在他怀里听那些虚无缥缈的话?
“你看什么看,我脸上有字啊!”刘莹骂完这句,就伏在电脑桌上哭起来。
她的哭来自于另一个自己,其实她是想忘掉乐文的,彻底忘掉,可今天一见,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忘不掉。她恨自己没出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完全是她对自己的一个借口。今天一见乐文这样,她马上就伤心了,什么混蛋想法,凭什么还要对他低三下四。
哭了一阵,不见刘征安慰,刘莹忽然抬起头:“你就不能哄我两句啊,上万块钱的电脑连两声谎话都换不来?”
刘征早已慌得手足无措,一个心里替刘莹急,一个心里又怕乐文怪他。刘莹见他这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算了,我也不难为你了,走吧,请我吃饭去,我肚子饿了。”
两人吃饭的时候,刘莹告诉刘征,她是找过司雪,起初也是赌着一口气去的,可真见了面,心就虚了。“没法不心虚,她那个架势,见了真害怕。”刘莹说,“真的,她看上去很厉害的,一看就是个局长,神圣不可侵犯,妈呀,你不知道当时我心里有多怕。”
刘征让她的描述弄得想笑,这丫头,一旦摆脱了阴影,可爱就出来了。
“你干吗想到要找她?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
“跟她拉广告啊,她管着那么多,随便一句话,我这一年的任务就超了。”刘莹看上去毫不在乎,好像司雪是她熟人。
刘征很是惊讶:“你也胆子够大,明知她恨你恨得要死,还敢自己找上门去。”
“我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猜怎么着,她还真给了我一大笔广告。”
“不可能!”刘征大叫。
“不信拉倒,反正我也纳闷哩。”刘莹垂下头,嘟囔道,“不瞒你说,这电脑就是拿那笔提成买的。”
不可思议!这一次,刘征说啥也弄不明白了,明明知道是第三者,却还要帮她,天下竟有这样的事。
“我说嘛,你们男人想问题就是简单。不过,她为什么要给我广告,到现在我也想不清楚。”刘莹说的是实话,这事让她困惑了很久。她抬起头,望着刘征说:“她会不会是感谢我,是我把乐文还给了她?”
“刘莹,亏你敢这么想!”刘征被刘莹的傻气和天真逗得差点儿笑出泪,笑完,他忽然问自己:“那你说,她凭什么要给刘莹广告第四章花落
15
王起潮刚要上车,马才来了。
“王老板——”见王起潮要离开,马才紧追几步喊。
“你小子,从哪儿钻出来的?”王起潮停下脚,略有一丝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马才。
马才支吾了两句,说:“王老板,你是不是卸磨杀驴啊。”王起潮一听他又说跟波波做生意的事,心中先是不快,但他知道马才的性格,这小子,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定能回头。王起潮想,是该跟马才把话往清楚里说了。
最初王起潮确实答应过马才,如果能从波波那儿搞来建材,他给马才一笔提成。但那时是那时,眼下这事儿发生了变化,王起潮不但打消了从波波那儿套购一笔建材的念头,还诚心诚意把波波的公司推荐给另外几个合伙人,鼓励他们也用百久提供的建材。
“马才,你小子是不是想钱想疯了?”王起潮跟司机说了个地方,让他把车先开过去,自己拉了马才,往工地外走。
“王老板,你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没钱寸步难行啊。”马才又开始叫穷。
马才在很多公司干过,每一家干的时间都不长,认识王起潮的时候,他在一家湖北人开的建材公司当业务经理,那时王起潮日子艰难,马才帮他从湖北人手里套了将近两百万的货,事后马才提出要二十万,王起潮一狠心,给了他十万。不久之后就听说他被湖北人赶了出来。马才这家伙,人是太聪明,做生意也精,就是心术太过不正。王起潮很是后悔认识了这么一个角色。
王起潮按捺住心中的不快,道:“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以后我不提,你也最好把它忘了,成不?”
“忘了?王老板,你可不能过河拆桥,我跟波波啥关系,为了你,我把她都出卖了。”
“啥关系?”王起潮望住马才。
马才挠挠头:“这,怎么跟你说呢,总之不一般,你还是痛快点儿,把提成给我。”
“我要是不给呢?”王起潮猛地抬高了声音。
“你——”马才张了张嘴,他没想到王起潮真的会这么绝情,“你果然比我想得还黑!”
“黑又怎么样?”王起潮斜眼瞪住马才,这瘪三,差点儿让自己走错路。王起潮现在很珍惜跟波波的合作,他对自己过去的愚蠢行为很是后悔。“马才,听我一句劝,去医院,好好守着水粒儿。你要是还有点儿人性,就想想她是为谁落到这一步的。”
“我的事你少管!”一提水粒儿,马才突然神经起来,“我问你,提成到底给还是不给?”
“你在逼我?”
“逼你咋样?”马才索性耍起了横,“王起潮你听好,你要是敢耍赖,小心我把你的阴谋说出去。”
“阴谋?”王起潮嘴角露出一丝轻笑,鄙视地望着马才。没等马才反应,一个嘴巴扇过去,当下扇得马才两眼直冒金星。
“王起潮你打我,狗日的骗子,流氓,你竟敢打我!”
王起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接连又给了马才几下。
马才这才知道,王起潮是真打他,如果不跑,可能还会挨更重的打。马才现在根本没有力量跟王起潮斗,除了吓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他边跑边骂:“王起潮,王大流氓,你等着,你想睡波波,想把波波的公司骗到手,你等着。”
这些话像流弹,一下接一下砸在了王起潮心上。诅咒马才的同时,王起潮也在诅咒自己。当初马才找他,提出跟波波如此这般合作,王起潮真是动了心的。虽是一念之差,却也证明,他王起潮并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真相要是传到波波耳朵里,还不知波波会怎么看他。
人是不可有贪心的,贪心这东西,真是服毒药。
王起潮后悔莫及。
一小时后,王起潮赶到大漠汗宫,波波和李亚已等在那里。今天是他做东,请波波和李亚吃饭,谁知偏偏就遇上了马才。
菜上齐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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