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境而言,这倒对你很有利。就算别人谁都不知道,我可知道你这点。运气很重要。”她向登特小姐这边看过来,说:“年轻的小姐,我敢打赌你这辈子也有倒霉犯错的时候吧?我知道你有过,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了。但你就是不说。很好,憋着吧。我们说。等你老了的时候,你就有的说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或是他那个岁数,”妇人边说,边用她的拇指猛地戳了一下那个老人,“但愿不会那样,但你跑不了。那时候可就是倒霉显灵的时候了,一样也少不了。你都不用去找它们,它们就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登特小姐拿着手包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池边。她就着喷水口喝了口水,转身看着他们。老人已经抽完了烟,清理着烟斗里残余的烟末,倒在凳子下面。他在手掌里轻轻敲了敲烟斗,对着嘴儿吹了吹,把烟斗放回衬衣口袋。现在,他也把注意力放在了登特小姐身上,眼睛盯着她,和那个妇人一起等着她开口说话。登特小姐打起精神,想要说几句。她不知道该从何谈起,心想倒是可以先说说自己手包里的枪。她甚至可以告诉他们就在今晚,就在刚才不久,她几乎杀了一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了火车的声音。先是汽笛,接着是叮当叮当的声音,当路口的防卫栅栏放下来的时候,警铃也响起来。妇人和老人都从凳子旁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老人为那个妇人打开门,然后笑着,指尖儿轻轻一动,示意登特小姐也赶快走出去。登特小姐把手包抱在胸前,跟着那个比她年长的妇人走出了门。
火车又鸣了一次汽笛,车轮一边与铁轨摩擦得尖叫,一边慢了下来,停进站台。车头驾驶舱前的头灯射出的光穿梭在轨道上。火车只有两节车厢,被灯照得一清二楚。站台上的三个人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一小列火车几乎是空着的。不过,他们一点儿都不吃惊。这个时间,要是还能在火车上看见乘客,倒是很奇怪呢。
车厢里,稀疏零落的几个人透过车窗向外看着,也觉得奇怪,这么晚了,站台上怎么还有人,而且正准备上车呢?是什么事情让他们还在外面奔波?现在应该是人们准备睡觉的时候了。车站后面的小山上,房子里的厨房既干净又整洁;洗碗机早就完成了它们整套的工作,所有东西都已经各归其位。孩子们的卧室里,夜灯正亮着,几个十几岁的女孩可能还在一边读小说,一边用手指捻着一缕缕头发。但电视都已经关了。丈夫妻子们正准备着上床睡觉。独自坐在两节车厢里的六七个乘客,看着窗外,琢磨着站台上的三个人。
他们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穿着玫瑰红色的针织连衣裙,走上台阶,进入车厢。她身后是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挎着手包,穿着夏季的衬衣和裙子。跟着他们上车的是一个老人,缓慢地走进来,仪态威严。老人一头白发,带着白色的丝绸领结,却没穿鞋。乘客们很自然地以为正在上车的这三个人是一起的,而且看出来不管他们三个人那晚有何公干,结果都差强人意。不过,乘客们这辈子已经见识过很多比这还要复杂的事情,见多不怪了。他们心里明白,这世界上什么事儿都有。可能,这三个人的情况还不算太坏,但也有可能他们原本比眼下更倒霉呢。所以,当这三个人穿过走廊,各自坐下后——妇人和白发老者坐在一起,年轻女人拿着手包,隔着几排座椅,坐在了后面——他们几乎没再多想别的什么,只是盯着窗外,重新思考起火车进站前就困扰着各自的事情来了。
站台上,信号员看看轨道前方,又向后瞥了一眼火车来的方向,举起手臂和提灯,对火车司机发出了信号——司机一直等待着的信号。司机扭动了标度盘,推下控制杆。火车向前驶动。开始时很慢,渐渐提起速来。火车越开越快,飞驶进黑漆漆的田野,灿烂的车身发着光,照得两旁的路基跟着一起闪亮。
????John Cheever,1912-1982,美国著名小说家,出版有七部短篇小说集和四部长篇小说。1973年,契佛和卡佛曾一起任教于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室”(Iowa Writer's Workshop)。作为卡佛向契佛的致敬,本篇小说开始于契佛的早期短篇名作《5:48列车》(曾获1955年本雅明·弗兰克林杂志奖)的结束之处。《5:48列车》的故事发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纽约,经理布莱克先生在玩弄完情人兼秘书登特小姐后,就无情地将她解职了。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持枪的登特小姐跟踪了布莱克先生,并报了仇。??????Sophia Loren,电影演员,1934年生于意大利罗马。??????原文为意大利文。??????原文为意大利文。??????Colonel Sanders,1890-1980,美国快餐连锁“肯德基炸鸡”的创始人,生于印第安纳州。他的形象广泛出现于快餐的商标上,一般是穿白西装和皮鞋。??????Point Barrow,Alaska,位于美国最北端。??????原文a sly boots,俚语,可指表面简单质朴但实际狡猾的人,此处只按其字面意翻译。???
发烧
黛比,他联系的第一个看孩子的,是一个胖胖的女孩,十九岁。黛比告诉卡莱尔说,她来自一个大家庭,孩子都喜欢她。她给卡莱尔提供了两个介绍人的名字,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卡莱尔接过来,把纸折好放进衬衣口袋里。他告诉她,明天他得开会,所以早晨她就可以来上班。她说,行。
他明白自己的生活正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艾琳是在卡莱尔还在填写学生成绩报告时离开他的。她说,她要去南加州,自己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她是和理查德·胡布斯一起走的。胡布斯是卡莱尔高中里的一个同事,教戏剧和玻璃吹制术,显然他准时交上了学生的成绩单,带上自己的东西,和艾琳匆匆忙忙地走了。现在,整个漫长而痛苦的暑假已经快过完了,新学期的课程很快就要开始,卡莱尔终于考虑起找保姆这件事来。刚开始的努力并不成功。在找到一个看孩子的人——找谁他都无所谓——越发迫在眉睫后,他雇了黛比。
刚开始,卡莱尔还很感激这个女孩的出现,他把整个房子和小孩们都交给了她,好像她是自己的亲戚。第一周的一天,他从学校早早地回到家,发现自家车道上停着的一辆车里,后视镜上挂着一对很大的法兰绒骰子,他知道,他只能怪自己,怪自己不小心。他大吃一惊地发现孩子穿着脏衣服,在前院里和一只大狗玩闹,而那狗大得足以能把他们的手咬下来。他儿子,基思,一边打嗝一边哭。莎拉,他女儿,一看见他下车就也哭起来。他们俩都坐在草地上,狗正在舔他们的手和脸。狗冲他吼了两声,看他向孩子这边靠近时,后退了一点儿。他抓起基思和莎拉,一只胳膊夹一个地往前门走。电唱机的声音大极了,震得前窗玻璃瑟瑟发抖。
客厅里,三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从咖啡桌边跳着站起来。啤酒瓶子立在桌子上,烟灰缸里烟头还燃烧着。罗德·斯图尔特在电唱机里嘶鸣。黛比,那个胖女孩,和另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卡莱尔看,像是不能相信他正走进屋里。这个胖女孩盘腿坐着抽烟,上衣扣子解开了。客厅弥漫着烟雾和音乐。胖女孩和她的朋友们慌忙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卡莱尔先生,等一下,”黛比说,“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卡莱尔说,“都给我出去,所有人。别等我把你们扔出去!”他使劲抱紧了孩子。
“你还欠我四天的钱呢。”胖女孩一边系上上衣扣子,一边对他说。她手指上还夹着香烟,系扣子时,烟灰掉了一地。“不说今天了。今天你不用付我钱。卡莱尔先生,其实不是像看起来的那样坏。他们只是顺便过来听唱片的。”
“我明白,黛比。”他说着把孩子们放到地毯上。他们紧贴着他的腿,看着客厅里的人。黛比看着他们,慢慢地摇摇头,陌生得就像以前从没看过他们一眼似的。“该死!都出去!”卡莱尔说,“就现在,出去,你们所有人!”
“听懂没有?”卡莱尔说着向那个男孩迈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别碰我,OK?千万别碰我。”男孩一边说,一边走到电唱机旁,提起里面的触手,摇回来,没管转盘还在转着,就取出了唱片。
卡莱尔的手一直抖着。
“要是一分钟之内,一分钟,那辆车还不给我从车道上开走,我就叫警察。”他愤怒得头晕又恶心。他看见,他真的看见,眼前跳动起火花。
“咳,听着,我们这就走,行了吧?我们走了。”那个男孩说。
他们从房子里鱼贯而出。在外面,胖女孩蹒跚了几步,摇摇晃晃地走到车旁。卡莱尔看见她停下来,手举起来遮住了脸。她就这样在车道上站了一会儿,直到一个男孩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喊她的名字。她把手放下来,钻进车,坐在了后座上。
“爸爸给你们换上干净衣服。”卡莱尔对孩子们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我要给你们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我们出去吃比萨饼。比萨饼听起来好不好?”
“黛比哪儿去了?”莎拉问他。
“她走了。”卡莱尔回答。
那天晚上,把孩子送上床后,他给卡罗尔打了电话。卡罗尔也在学校里工作,上个月以来卡莱尔一直在和她交往。他告诉了她自己孩子保姆的事。
“我孩子和这只大狗待在外面院子里,”他说,“那只狗跟狼那么大。而那个看小孩的则跟她的一帮流氓男朋友坐在屋里,罗德·斯图尔特开到了最大音量。他们在屋里鬼混,却把我的孩子关在外面,和这只野狗玩。”他说的时候,手指一直揉着太阳穴。
“天哪,”卡罗尔说,“我的可怜虫,真替你难过。”她声音模模糊糊的,让他想象出她是把话筒挂在腮帮子上说话。她打电话的时候,有这个习惯。他看见她以前这么做过。她这个习惯,让他隐隐约约有点儿烦。他想叫她来他这边吗?她问。她可以来。她觉得她可能最好来他家看看。她可以把自己的保姆再叫回来,帮她照看孩子,然后自己开车过来。她愿意那样做。她说,要是他需要别人的疼爱的话,千万别怕和她说。卡罗尔是校长办公室里的一个秘书,卡莱尔在同一所学校里教艺术。她离婚了,带着孩子,一个有点神经质的十岁男孩,名字是孩子的爸爸用自己的汽车牌子给起的:道奇。
“不用了,没事。”卡莱尔说,“不过,多谢。卡罗尔,多谢。孩子倒是已经上床了,不过,你知道,今晚叫你来陪我,让我觉得有点儿滑稽。”
她没再提自己能来看他的事:“亲爱的,我很难过发生了这些事。但我能理解你今晚想一个人待着。我尊重你这样做。明天学校里见吧。”
他能听出来她正等着他说点儿别的。
“一周里找了两个看孩子的,”他说,“我真是快给逼疯了。”
“亲爱的,别为这个沮丧了,”她说,“会有办法的。这周末,我帮你找人。都会好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谢谢你能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在我身边。”他说,“你真难得,你知道,真难得。”
“晚安,卡莱尔。”她说。
挂上了电话,他后悔自己刚说的那些话,他希望自己能想出点儿别的什么来对她讲。这辈子,他还从没那样说过话。他们还没到恋爱的地步,他不那样想,但他喜欢她。她知道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很难熬,所以她并不要求什么。
艾琳去加州以后的第一个月里,卡莱尔睁开眼以后的每一分钟都和孩子在一起。他想是她的离开带给他的震惊让他这样做的,他就是不想让孩子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那时,见别的女人,他根本不感兴趣,有一阵子,他甚至以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找女人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服丧般悲恸。他的日日夜夜都是陪着孩子过的。他给他们做饭——自己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洗衣服熨衣服,开车带他们去乡下,采野花,吃用锡纸包好的三明治。他带他们去超市,让他们拣自己喜欢的买。没隔几天,他就带他们去公园,或是图书馆,动物园。他们带着陈面包去动物园喂鸭子。晚上,给他们掖紧被子之前,他给他们读故事:伊索的,安徒生的,还有格林兄弟的。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他正讲着一个童话的当口,两个小孩中的一个会问他。
“快了。”他会说,“就这几天了。现在听这个。”他会把故事一直讲完,吻他们,然后关上灯。
他们睡着了,他就拿着酒杯在屋子里转悠,告诉自己,没错,早晚艾琳会回来的。但吐出下一口气后,他会说:“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这个疯婊子。”可是,一分钟以后,他又会说:“回来吧,甜心,求你了。我爱你,需要你。孩子们也需要你。”
那个夏天的有些晚上,他会坐在电视机前面睡着,醒过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屏幕上全是雪花。那段日子里,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去见别的女人了,至少很长时间之内不会。夜晚,坐在电视前面的沙发上,身边放着没打开的书或杂志,他常常会想起艾琳,想起她甜美的笑,或是当他抱怨脖子酸痛时,艾琳手指在他脖颈上的揉捏。就在这些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哭出声来。他想,你还以为这样的事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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