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包,两旁绣着向日葵。衣服和提包,劳埃德都从未见过。
“我以为你没听见我敲门呢。”她说,“我以为你出去了,或是在做什么事。但楼下的女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啊,马修斯夫人。她觉得你就在家里。”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就是听不清。”他拉了一下睡裤,挠了挠头说,“我现在状态糟透了。快进来吧。”
“现在已经十一点了。”她说着走进来,带上了门,样子就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刚才说的话。可能她真的没听见吧。
“我知道几点了,”他说,“我早就起了。八点我就起了,还看了一段‘今天秀’呢。我的耳朵堵住了,逼得我现在快疯了。你还记得这事儿以前也发生过一次吗?那时我们住的地方离那个中餐外卖的小餐馆很近,孩子们还在那儿看见过一只拖着链子的牛头犬呢。那次我不得不去看医生,冲洗耳朵。你肯定记得。是你开车送我去的,我们在那儿还等了很久。我现在就有点儿像那时候的样子,我是说,一样严重。只是今天早上我没法去看医生。最主要的是我现在没有医疗保险。我都要疯了,伊内兹。我都想要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算了!”
他坐在沙发的一头,她坐在另一头。不过,沙发很小,结果他们还是坐得很近,近得他都可以伸手摸到伊内兹的膝盖。但他没那么做。伊内兹匆匆扫了一眼房间的四周,又盯在了他身上。他知道自己还没刮胡子,头发也都蓬乱地竖着。但她是他老婆,他的一切,她都已经很明白,没什么要藏着掖着的了。
“你没试过什么法子吗?”她一边问,一边打开手包,掏出香烟,“我是说,你从早晨到现在,都用过什么法子来对付你那耳朵?”
“你说什么?”他把脑袋向左侧转过来冲着她,“伊内兹,我发誓,我可一点儿都没夸张。我真是快被逼疯了。我说话的时候,感觉人就像是在一个桶里面似的,整个脑袋都呼隆呼隆响。我什么也听不清,你说话的声音都像是从一个铅管子里传过来的。”
伊内兹问:“你有没有Q-tip,或是威森油?”
“亲爱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说,“我可没有什么Q-tip,或是威森油。你是逗我玩吗?”
“如果有威森油,我可以把它加加热,滴到你耳朵里。我妈以前常那么干。”她解释说,“那样耳朵里面的耳屎什么的就能软化些。”
他摇摇头。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满满当当的,就像灌满了水。那种感觉像以前他在市立游泳池里,贴着池底潜泳后上来时耳朵里灌满了水一样。只不过,那时,要想把耳朵里的水弄出来很容易:他只需要吸足了气,闭上嘴,捏紧鼻子,然后鼓起腮帮子,让气都冲进到脑袋里,耳膜就会向外鼓起来。几秒钟后,会有一种惬意的感觉,很享受,水从耳朵里流了出来,滴到他的肩膀上,他高兴地从泳池里跳出来。
伊内兹抽完烟,捻灭烟头,说:“劳埃德,我们得谈谈。不过,事儿只能是一样一样地干了,谁着急都是瞎掰。先去坐在椅子上吧,不是那把,坐到厨房里的椅子上去!这边太暗,厨房里有窗户,我就能借点儿亮了。”
他又重重地打了脑袋一拳,坐到了厨房里的一把餐椅上。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手指碰着他的头发,把耳边的头发清理开。他去够她的手,但她躲开了。
“你说是哪只耳朵来着?”伊内兹问。
“右耳,”他说,“右边的那只。”
“首先,”她说,“你得坐好了别动。我去找个细发卡子和一点餐巾纸。我试试看,把发卡子伸进你的耳朵里去,说不定就能行了呢。”
想到她要把一个发卡子插进自己的耳朵里,劳埃德有点儿惊慌,嘟囔了几句什么。
“什么?”她问,“天哪,我也听不见你说话了。可能这玩意儿也传染。”
“小的时候,在我们学校里,”劳埃德说,“有个保健老师,也算个护士吧。她跟我们说过,永远不能把小于胳膊肘的东西放进耳朵里。”他模糊地想起那时墙上有一张挂图,画着一只很大的耳朵,里面是一套复杂的结构,管道、出入口、耳壁之类的。
“嗯,你们那个护士可没碰到过你现在这种问题。”伊内兹说,“反正,我们只能试着来了。先试试这招,不行,再找别的辙。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是不是?”
“你这话有什么潜台词吗?”劳埃德问。
“我说的就是这意思。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那是你的自由。”她说,“现在,我找找东西去,你就坐这儿。”
她翻着钱包,什么也找不着。最后,她把包里的东西都翻出来,倒在沙发上。“没有发卡子,该死。”她说。劳埃德感觉她的话像是从另一间屋子里传过来。在某种程度上,这些话似乎不像是从伊内兹的口里说出来的,倒像是劳埃德自己想象出来的似的。很久以前,他们曾习惯于相互间那种心有灵犀的默契。那时,他们之间,一个人刚说了上半句,另一个就能对出下半句来。
她拿起指甲刀,摆弄了一会儿。他看见那个小玩意儿在她的手指上分成了两半,一半摇摆着离开另一半,一截指甲锉从刀片上伸出来,在劳埃德看来,就像她正拿着一把小匕首。
“你要把那玩意儿放进我的耳朵里?”他问。
“也许你有更好的主意,”她说,“反正我除了这个,是想不出别的来了。你有铅笔?你想叫我用铅笔吗?还是你有个改锥什么的?”她边说边笑。“别担心啦。听着,劳埃德,我伤不着你。我说了我会小心的。我会在它的头上裹点儿餐巾纸的。出不了事。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会小心的。你就坐这儿好了,我去拿点儿纸来。我会把它做成一个小棉签一样的东西。”
她走进卫生间。劳埃德坐在餐椅上一动没动,他在琢磨着该跟她说什么好。他想告诉她,他现在只喝香槟,别的什么都不喝。他还想告诉她,他现在连香槟也慢慢喝得少了,早晚会连香槟也戒掉。但等伊内兹回来,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不过,她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她从那堆刚才倒在沙发坐垫上的东西里,拣起根烟卷,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着了烟,就站到面街的窗户边上去了。她说了些什么,但他听不清。她说完了,他也没问她到底说了什么。不管她说了什么,劳埃德都知道,他不想让她再说一遍了。她掐灭了烟,仍站在窗户边,身子向前探着,倾斜的屋顶离她的头只有几英寸。
“伊内兹。”他喊她。
她转过身,走过来。他能看见指甲锉的头上缠的餐巾纸。
“侧过头去,保持这种姿势。”她说,“对,现在就坐好,不能再动了。不能动了。”她重复了一句。
“小心点儿啊,”他说,“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没搭理他。
“求你了。”他接着说了这么一句,就再没说什么。他害怕了,当他感到指甲锉穿过他耳朵的内室,开始它的探索时,劳埃德闭上眼睛,屏住了气。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不跳了。她又往里面伸了一点儿,前后转动指甲锉,对付起里面的东西来。他听见耳朵里的一声尖叫。
“啊!”
“我碰疼你啦?”她把指甲锉从他耳朵里拿出来,向后退了一步,“感觉有点儿不一样了吗,劳埃德?”
他用手捂住耳朵,低下头。
“还是一样。”他说。
她看着他,咬住了嘴唇。
“我要去趟厕所,”他说,“待会儿再弄吧,我得先去趟厕所。”
“去吧,”伊内兹说,“我想我得下趟楼,看看你们房东有没有什么威森油之类的东西。没准她连Q-tip都有呢。我怎么早没想起来问问她呢?”
“好主意,”他说,“那我去厕所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他,然后开开门,走了出去。他横穿过客厅,走进卧室,打开厕所门。他从马桶后面拿出了那瓶香槟,喝了一大口。香槟温吞吞的,他还是一口就喝下去了,接着又喝了几口。刚开始戒酒的时候,他以为只喝点儿香槟没什么关系。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每天都要喝三四瓶香槟。他知道这已经成了一个新的问题,而且是一个他马上就得对付的问题。但现在他必须先治好耳朵再说了。他只能一样一样地来,就像伊内兹刚说过的那样。他喝光了剩下的香槟,把空瓶子放回到马桶后面。打开水龙头,刷了刷牙,用毛巾擦过嘴后,他回到厨房里。
伊内兹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炉子边上,用一个小平底锅热什么东西。她朝他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他的目光滑过她的肩膀,向窗外望去。一只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上,用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不知道它叫没叫,反正他什么都没听见。
伊内兹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听见。
“再说一遍。”他说。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但她马上又扭回身,说:“我看见你在厕所里藏的东西了。”声音一顿一顿的,又响又慢,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正试着少喝呢。”他说。
她又说了些什么。
“什么?”他问,“你说什么?”这回,他是真的没听见。
“咱们待会儿再说吧。”她说,“劳埃德,有些事儿我们得好好谈谈。钱是一方面,也还有别的。不过,现在我们得先看看这只耳朵怎么办吧。”她把手指伸进了锅里,然后从炉子上拿下锅。“先让它凉一会儿,现在太烫了。”她说,“坐下,把这个手巾搭在你肩膀上。”
他照着做了,坐在椅子上,手巾缠住脖子,搭在肩膀上。他又用拳头打起自己的脑袋来。
“他妈的!”他骂道。
她还是低着头,把手指又伸进锅里,试了试之后,把锅里面的液体倒进一只塑料杯里。
她拿起塑料杯,走了过来。
“别害怕,”她说,“只不过是你房东的润滑油而已。我跟她说了你耳朵的问题,她觉得这玩意儿说不定能帮上忙。她也不能保证,但说不定能让耳朵里面的东西松快松快呢。她说,她丈夫以前也常出这种事儿。有一次她就看见一块耳屎从她老公的耳朵里掉出来,跟个大塞子似的,都是耳屎闹的。她没有Q-tip,让咱们试试这个。我真不明白,她怎么会没有Q-tip呢?真没想到。”
“好吧,”他说,“行,我现在什么办法都愿意试试。伊内兹,如果我一直就这样下去的话,真还不如死了好呢。你知道吗?我是说真的,伊内兹。”
“使劲把头歪到那边去,”她说,“别动了。我会把油倒进你耳朵里,直到倒满为止,再用这块抹布把你耳朵堵起来。你就在这儿坐个十来分钟,咱们看看效果再说。要是还不行,嘿,我可真是黔驴技穷了,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才好。”
“这个应该能行,”他说,“要是这个都不行,我就找把枪,崩了自己算了。我是说真的。反正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
他侧着歪下头,脑袋垂着。从这种角度看着屋里的东西,除了所有东西都成了横着的以外,没什么不一样的。
“再歪过去点儿。”她说。他把头歪得更低些,低得他都要拽着椅子才能保持住平衡。视线里的所有东西,几乎就是他生命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屋子的另一头。他能感到温暖的液体流进自己的耳朵。伊内兹拿来一块抹布,塞在耳朵上面。不一会儿,她在他耳朵的四周按摩起来。她揉着他下巴和头骨间柔软的部分,又把手指挪到他耳朵的上方,指尖前后移动。没一会儿,他就记不清自己到底坐了多久了。可能已经十分钟了,但也可能更久。他还拽着椅子没撒手呢。有时,伊内兹的手指挤压他头的两侧,他能感到伊内兹倒进去的那些油,正在他耳朵里,顺着里面的管道,前后冲洗着。有时她的挤压让他觉得,自己能听见脑袋里一种轻柔的嗖嗖声。
伊内兹说:“坐直了吧。”他坐起来,液体流出来的时候,他用两只手腕一起按着头。伊内兹用手巾接住了流出来的东西,又擦了擦他的外耳。
劳埃德能听见伊内兹的鼻息,一出一进。他能听见房子外面街道上的汽车经过,甚至能听见房子后面,就在他厨房窗户的下面,那些剪刀修剪枝条时的吱吱声。
“怎么样?”伊内兹问,皱着眉头,手叉在胯上,等着劳埃德的回答。
“我能听见你说话了,”他说,“没问题了。我是说,我能听见了。现在你说话再也不像是从水底下传过来的了。现在没事儿。好了。天哪,有一阵子我还以为我真的要疯了呢。我现在感觉一点事儿都没有了。我什么都听得见。听着,亲爱的,我去给你做点儿咖啡,我这儿也有果汁。”
“我得走了。”伊内兹说,“我还有事儿,已经晚了。我还会再来的。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出去吃午饭吧。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只要不歪在这一边睡觉,就没事了。”他一边说,一边跟着她走到客厅。她点了根烟。
“昨晚就是这么弄的,我一整夜都侧在这一边睡,结果这边的耳朵就堵住了。我估计我只要记住别又这么歪着睡,就不会出事了。就是要小心一点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只要我一直都是仰着睡,或是向左边侧着睡,就没事了。”
她没看他。
“当然也不能永远都这样。我知道,那根本不可能。我可不能永远都不翻身,侧到右边去。但暂时,我只能向左边侧,要不就仰面睡觉。”
就在唠叨这些的时候,他忽然担心起夜幕的来临来。虽然那还要等上好几个小时,他却已经忧心忡忡了。只要一想自己晚上上床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就害怕起来。要是后半夜,他意外地侧到了右边怎么办?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在枕头上,会把那些耳屎再次封存进他耳朵黑糊糊的管道里去呀!要是他醒来的时候,又听不见了怎么办?屋顶就从自己头上几英寸的地方压了下来。
“天哪!”他说,“哎呀,太可怕了。伊内兹,我就像刚刚做了个噩梦一样。伊内兹,你这是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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