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可说的了,我只能又骂了一句。
孔雀又发出了那哀号的声音:“喵嗷,喵嗷!”要是在深夜里又是第一次听见这动静,我真会以为是什么人要死了,或是什么疯狂而危险的东西走过来。
前门开了,巴德一边系着衬衣扣子,一边走到门廊上。他头发湿着,像是刚冲完淋浴。
“闭嘴,乔伊!”他对那只孔雀说,又冲着它拍了拍手。那家伙向后蹭了蹭。“够了。这样就对了,闭上嘴。你这个老坏蛋,闭嘴!”巴德走下楼梯,边朝车这边走过来,边把衬衣塞到裤子里面。他穿着他上班时总穿着的衣服——蓝牛仔裤和粗斜纹的棉布衬衣。我穿着便裤和短袖运动衫,还有一双不错的平底鞋。看了巴德的穿着,我有些不高兴,自己出门前过于当回事地打扮了一番。
“很高兴你们能来,”巴德走到车旁说,“来,进来吧。”
“哎,巴德。”我冲他打着招呼。
弗兰和我下了车。那只孔雀向一旁挪了一点,脑袋犹豫不决地躲闪着,一副坏相。我们小心翼翼地和它保持着距离。
“还好找吗?”巴德问我。他没有看弗兰,等着我来介绍。
“你给的方向很好找。”我说,“哎,巴德,这是弗兰。弗兰,这是巴德。你的事她可都知道呢,巴德。”
他笑了,和弗兰握了手。弗兰比巴德高,巴德看她需要抬点儿头。
“他经常提起你。”弗兰边说边把手撤了回来,“巴德这个,巴德那个的。好像在这里,你就是他唯一的朋友,成天价说,说得我感觉像早就认识你一样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留神看着那只孔雀。孔雀正向着门廊这边靠近。
“这就是咱哥们儿!他就应该念叨我!”巴德说完,朝我咧嘴笑了笑,又轻轻打了我胳膊一拳。
弗兰一直拿着她的那条面包,局促得有些手足无措。她把面包递给巴德说:“我们给你们带了点儿东西来。”
巴德接过面包,翻过来看了看,就像那是他见过的第一条面包似的。“你们太客气了。”巴德把面包举到脸旁,使劲地闻。
我告诉巴德:“是弗兰烤的面包。”
巴德点了点头,说:“走,我们进去吧,见见我老婆,孩子他妈。”
他当然是在说奥拉。这儿只有奥拉是个母亲。巴德告诉过我他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爸爸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也离开了他。
巴德开门的时候,孔雀噌的一下蹿到我们前面,跳上门廊,它也想进屋里去。
“啊!”孔雀挤到弗兰腿上时,弗兰叫了一声。
“乔伊,该死的!”巴德说着,重重地打了孔雀的前额一下。孔雀在门廊里后退了几步,摇摆着身躯,尾翎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巴德装出要踢它的样子,孔雀又向后退了退。巴德帮我们开门时说:“奥拉总把这个该死的东西放进屋。过不了多久,它就要到他妈的桌子上吃饭,到他妈的床上睡觉了。”
一进屋,弗兰就站住了,回过身看着门外的玉米地。“你这地方真好!”她说。巴德还扶着门,说道:“是啊,是挺好的,你觉得呢,杰克?”
“当然啦。”我没想到弗兰会突然这样说。
“这种地方也不都像你们夸的那样好。”巴德说着,仍旧扶着门,向孔雀做出一个威胁性的动作,招呼我们说,“快走快走,慢一下都不行。快请进,伙计们。”
我指着窗外问:“哎,巴德,那里种的是什么呀?”
“西红柿。”巴德回答。
“咱们的农民很有一套啊!”弗兰摇晃着脑袋说。
巴德笑了。我们进了屋,客厅里一个小个子的丰满女人正等着我们,头发盘成了一个圆髻,手揣在围裙兜里。她满脸通红,让我以为她可能是喘不过气,或是在生谁的气什么的。她扫了我一眼,目光就移到弗兰身上。不是那种冷淡的眼神,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弗兰看,脸继续泛着红。
“奥拉,这是弗兰。这是我朋友杰克,我总和你说起的那个家伙。伙计们,这是奥拉。”巴德边说边把面包递给奥拉。
“这是什么?”她说,“啊,自家做的面包,太好了,谢谢。随便坐吧。别客气。巴德,你还不问问人家想喝点儿什么。我炉子上正做着东西呢。”奥拉说着,拿着面包走回了厨房。
“请坐。”巴德说。弗兰和我扑通扑通地坐在沙发上。我找着我的香烟。“这有烟灰缸,”巴德说着从电视机的顶上拿下个很沉的东西。“用这个。”他边说边把那东西放到我面前的咖啡桌上,是那种做成天鹅模样的玻璃烟灰缸。我点了烟,把火柴扔到天鹅背上开的口子里,看着一缕细烟从天鹅身子里飘出来。
彩色电视正开着,我们就看了一会儿。屏幕上,几辆赛车撕裂在赛道周围,播音员的语调既沉重,又像正隐瞒着什么令人兴奋刺激的消息。“我们还要等正式的官方确认……”播音员说。
“你们想看这个吗?”巴德问。他还站在那儿。
我说我无所谓。我是真的无所谓。弗兰耸了耸肩,像在说,看这个还是别的,对于她都没区别。反正今天就这样交待了。
“就差最后的二十多圈了。”巴德说,“现在赛道已经封了。刚才的撞车事故可真严重,半打车撞到了一起。几个司机受了伤,还没说伤得有多重。”
“别换了,”我说,“咱们就看这个吧。”
“说不定真有辆车会他妈的在我们眼前爆炸呢。”弗兰说,“要是冲到看台上才来劲呢,撞翻那个卖油晃晃的热狗的家伙!”她的手指间夹着一缕头发,眼睛盯住电视。
巴德看了看弗兰,看她是否在开玩笑。“那个撞车可真是够厉害的。一个接一个的。车,车的零件,还有人,飞得到处都是。好啦,你们想喝点儿什么?我们这儿有麦芽酒,还有瓶‘老乌鸦’。”
“你喝什么?”我问巴德。
“麦芽酒。又凉又好喝。”
“那我也喝麦芽酒。”
“我来点儿‘老乌鸦’,再来点儿水吧,”弗兰说,“放在一个高杯里,行吗?来点冰。谢谢啊,巴德。”
“行。”巴德说。他又瞥了眼电视,就进厨房了。
弗兰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冲着电视的方向努了努嘴。“看那上面。”她低声说,“看见了吗?”我看了过去,电视机上边,放着一个细长的红色花瓶,瓶子里插着几枝雏菊。花瓶旁边的桌布上,坐着一个熟石膏塑的牙齿模型,那该是世界上最参差不齐的牙齿模型了。这个恶心的家伙上面,既没有嘴唇,也没有下巴,就那几颗老石膏牙,塞在一块厚厚的像黄色口香糖的东西上。
就在这时,奥拉拿着一罐果仁和一瓶啤露走出来,围裙已经脱掉了。她把那罐果仁放在咖啡桌上的天鹅旁边,冲我们说:“自己拿啊。巴德正给你们拿饮料呢。”说这话时,奥拉的脸又红了。然后,她坐到一张老藤条摇椅上,晃悠起来。她边喝着啤露,边看电视。巴德拿着个小木质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弗兰要的威士忌和水,还有我和他的两瓶麦芽酒。
“要玻璃杯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他轻拍一下我的膝头,转向了弗兰。
弗兰接过玻璃杯,说了声:“多谢。”又开始盯着那些牙齿看。巴德也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电视里,赛道四周,车在号叫。我拿起麦芽酒,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牙齿可不关我的事。
“那是奥拉整牙前牙齿的模样。”巴德对弗兰说,“我已经习惯它们了,不过我猜,它们摆在那上面,看起来挺可笑的吧。天知道她为什么还要留着这玩意儿!”他看了看奥拉,又看着我,冲我眨了眨眼。他坐在“懒虫”躺椅上,跷起二郎腿,边喝着麦芽酒,边盯着奥拉。
奥拉的脸又红了。她握着酒瓶,喝了一口,然后说:“留着它们,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欠了巴德什么。”
“什么?”弗兰问。她本来正翻弄着那罐果仁,想找点儿腰果吃。弗兰停了下来,看着奥拉。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弗兰看着那个女人,等着她说话。
奥拉的脸又一次红起来。“我有很多事都该感谢他。”她说,“这牙齿就是我要感谢的事情之一。留着它们是要提醒我自己欠了巴德多少。”
她喝了一口啤露,放下瓶子对弗兰说:“你的牙很漂亮,弗兰。你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但我的牙,我小时候,它们全是坏的,歪七扭八的。”她用指甲敲了敲前面的两颗门牙,接着说:“那时我爸我妈没钱给我整牙。我的牙只能生下来什么样就什么样。我的前夫也不关心我的样子。对,他不管。他唯一关心的是他的下一瓶酒从哪里来。他在世界上只有一个朋友,就是他的酒瓶子。”她摇着头。“后来巴德出现了,把我从那个乱摊子里救了出来。我们在一起后,巴德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们得把这些牙修理修理’。那个牙模是在碰到巴德后不久,我第二次去见整牙医生时做的,就在装上整牙支架之前。”
奥拉的脸一直红着。她看着电视,喝着啤露,似乎再没什么要说的了。
“那个整牙医生肯定是个天才!”弗兰边说,边看着电视机上面那排像是恐怖表演一样的牙齿。
“那医生确实好极了!”奥拉说着转过身来,“看见了吗?”她张开嘴,又给我们展示了一遍她的牙齿,这次她一点儿也不害羞了。
巴德早已走到电视机前面,拿下了牙模,走到奥拉身边,把它们放到奥拉的脸颊旁。“看,整形之前和整形之后。”巴德说。
奥拉起身从巴德手里拿下那排牙齿。“你知道吗?那个整牙医生本来想自己留下这个的。”她说话时,把那排牙齿放在了腿上。“我说不行,我提醒他,它们可是我的牙。所以他只能给这个牙模照张照片。他告诉我他要把照片发在杂志上。”
巴德说:“想想那会是本什么样的杂志吧。我琢磨着没什么人要看那种东西。”
我们都笑了。
“等摘下了整牙支架,我笑的时候总还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就像这样……”奥拉说,“现在我有时还这样做。习惯嘛。有一天,巴德说:‘你不用那样捂嘴了,奥拉。像这样漂亮的牙齿,你可不用把它们藏起来。你现在的牙齿很好了。’”奥拉看着巴德时,巴德冲她挤了挤眼。她微微一笑,低下了头。
弗兰喝着她的威士忌,我也喝了点儿麦芽酒。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弗兰也一样。但我知道过一会儿弗兰可会有很多要说的。
我说:“奥拉,我有次打电话过来,你接的电话,但我给挂了。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就给挂了。”我说完,吸了口麦芽酒。我也不知道这时候我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来。
“我不记得了。”奥拉说,“那是什么时候?”
“有一阵子了。”
“我不记得。”她摇着头说,用手指摆弄着腿上的牙齿模型,看着赛车比赛,又把椅子摇动起来。
弗兰看着我,咬了咬下嘴唇,但没有说话。
巴德说:“怎么样,还有什么别的新鲜事说说?”
“再吃点儿果仁呀,”奥拉说,“晚饭马上就好了。”
里屋传来了哭声。
“可别是他!”奥拉对巴德说,做了个鬼脸。
“那个小家伙。”巴德说着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们看完了剩下的比赛,三四圈的样子,没有声音。
我们又听见一两次婴儿的哭声,令人焦躁地从屋子里面传出来。
“怎么搞的?”奥拉说着站了起来,“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大家入座,我只要再把肉汁调好就行了。这家伙又闹起来了,我还是先进去看看孩子吧。你们大家干吗不过去入席呢?我马上就来。”
“我想看看孩子。”弗兰说。
奥拉手里还拿着她的牙。她走过去把它们重新放回到电视机上,然后说:“这小家伙刚才可能是着急了,他还不太习惯见陌生人。等等看我能不能哄他睡着,他睡着的时候,你们就能去看了。”说完,她走向门厅边的房间,打开门,轻轻地走进去,带上门。婴儿不哭了。
巴德关上电视,我们走进餐厅,坐在餐桌旁边。巴德和我谈论起工作上的事,弗兰听着,不时会问个问题。但我能看出她已经腻烦了,也可能是因为奥拉没让她看婴儿,生了气。她随便浏览着奥拉的厨房,翻翻奥拉的东西,手指缠绕起发梢。
奥拉回到厨房里时说:“我给小家伙换了块尿布,还给他一个橡皮鸭子玩。他可能能让咱们安心吃饭了,不过也说不准。”她说着,打开烤箱门,从里面拿出个平底锅,然后往碗里倒了一些红色的肉汁,把碗放在桌子上,接着又打开几个盆盆碗碗的盖子,看起来是一切就绪了。桌子上有烤火腿,甜土豆,土豆泥,青豆,玉米棒子和蔬菜色拉。弗兰的面包摆在了很重要的位置上,就在火腿旁边。
“我忘了拿餐巾纸。”奥拉说,“你们先吃。想喝点儿什么?巴德吃饭时总喝牛奶。”
“牛奶好啊。”我说。
“我来点儿水吧。”弗兰说,“我自己拿吧,你已经够忙的,就别再费心来照顾我了。”她欠了欠身,想要站起来。
奥拉说:“没事,你们是客人嘛。坐着吧。我去拿。”说这话时她的脸又红了。
我们只好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等着。我的脑子里想着那些石膏铸的牙齿。奥拉带回了餐巾纸,还有给我和巴德的各一大杯牛奶,给弗兰的一杯冰水。弗兰说了声:“谢谢。”
“别客气。”奥拉说着也坐下了。巴德清了清嗓子,低头做饭前的祷告。他的声音很低,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大概意思我还是明白的——他是在感谢上苍赐给我们正要消灭掉的食物。
“阿门!”巴德祷告完时,奥拉也这样说了一句。
巴德递给我盛火腿的盘子,自己来了点儿土豆泥。我们埋头吃起来,除了偶尔我或是巴德会说句“这火腿真不错”、“这甜玉米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甜玉米”以外,大家几乎没说话。
“面包做得很特别。”奥拉说。
“请再给我来点儿色拉吧,奥拉。”弗兰说,声音好像变得柔和了一点。
“再吃点儿这个。”每次巴德递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