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情况。然后跟诗乃有了一瞬间的视线相交。瞳孔的颜色真怪啊,诗乃想着。在黄色的眼白中间,是似乎固定着的有如深洞的漆黑瞳孔。现在想起来,那是因为瞳孔异常地扩张了吧。事件之后才知道,那个男人在去邮局之前注射了兴奋剂。
在“转账、储蓄”的窗口办着什么手续的母亲的右手,被男人突然抓住了。然后右手被强行拉到左手附近。母亲还没来得及出声就摔在一边,并因为过于惊讶而睁大了眼睛。
诗乃马上站了起来。当她正想为母亲所受到的暴力而大声抗议时——
那个男人啪地在接待台上放下提包,并从里边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物体。发现到那是手枪,是在那人用右手拿着它指向窗口的男局员时。手枪——玩具——不真枪——抢劫犯——?诸如此类的单词在诗乃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把钱都装到这个包里!”
男人的嘶哑的声音喊道。紧接着——
“把双手都放到桌面上!不许按警报钮!你们也别动!!”
手枪左右移动着,牵制住了里边的几个局员。
现在应该马上跑出去,叫救援来吗——诗乃想着。但她不能丢下倒在地上的母亲不管。
当她正在踌躇时,男人再次高喊:“快把钱放进去!!全部!!快!!”
窗口的男局员,边紧绷着脸,用右手递出五厘米厚的钱堆——
在那瞬间。
局内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膨胀了。两耳感到麻痹,之后才发现到那是因为一声破裂音。然后是,叮,的一声金属的声音,有什么从墙上跳过转动到诗乃的脚下。是一个金色的,细小的金属筒。
再次抬起头,看向接待台那边,男局员睁大着眼睛用两手捂着胸口。西装下边,白色的衬衫渐渐被红色染上。才刚看清,局员就带着椅子倒了下去,连带着旁边的文件柜。
“叫了你不许按按钮的!”
男人的声音再次提高,在局内回响着。握着枪的右手似乎在不断抖动。烟花似的气味冲到鼻子来。
“喂!你!来这边拿钱!!”
男人把枪口指向了全身硬直的两个女性那。
“快点!!”
虽然男人在不断地催促,但女局员们只是不断摇头,却动弹不得。她们应该受过防盗训练的吧,但真的面对子弹时,怎样的专家都会棘手吧。
男人焦躁地踢了好几下接待台,似乎是想着是不是再杀一个人,把枪再次举了起来。而女局员们尖叫一声,吓得蹲了下来。
大概是觉得她们不好瞄准吧,男人顺势转了一下身体,把枪指向顾客区。
“不快点的话我再杀一个!!再杀一个啊!!”
男人的枪指着的是——倒在地下,用畏缩的视线看着他的诗乃的母亲。
也许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件过于可怕了吧,母亲的身体也是动弹不得。在那一瞬间,诗乃想着——
——我,必须,保护妈妈。
从孩提时代开始就盘旋在脑中的信念,化为意志力让诗乃的身体展开了行动。
诗乃把手中的书扔了出去,撞开了男人拿着枪的右手,然后狠狠地咬了上去。孩子的尖牙很轻松地刺入了男人的手腕。
“啊!?”
男人发出了惊讶的吼叫,右手呼的带着诗乃挥动。诗乃的身体撞在接待台侧面,同时有两颗乳牙掉了下来,但她还感觉不到痛。因为从男人手中滑落的枪掉到了眼前。诗乃迷迷糊糊地捡起了手枪。
好重。
让双手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的,金属的重量。有一条竖线的把手上沾着那个男人的汗水,男性的体温有如生物般发出热量。
这是怎样的道具,当时的诗乃已经知道一点了。只要用这个的话,就能阻止这个可怕的男人。抱着这样的想法,诗乃模仿着之前看到的举起了手枪,两手的食指勾在扳机上边,指向了那个男人。
途中,发出吼叫的男人扑向诗乃,似乎是打算把手枪从诗乃手上抢走,两手抓向诗乃的双手。
那对诗乃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但事实上,他是自己扑向枪口的。
1933年,也就是九十多年前,苏联陆军所正式采用的名为“Tokarev T33”【トカレフ T33】的手枪。然后它在中国被仿制,被称为“五四式 黑星”。这就是那把枪的名字。
它使用的是30口径,也就是7.62厘米口径的钢芯弹。比起之后主流手枪的9厘米口径小了点,但火药量却更多。因此子弹的初速超过了音速,拥有着手枪中最高级的贯通能力。
也就是说反动也大,所以苏联在1950年用小型化的使用9厘米口径子弹的“Makarova”【マカロフ】替代了Tokarev。
这种手枪,十一岁的小孩再怎么瞄准,发射时都不可能击中目标。但现在,被男人握住了手,在想着“枪要被抢走了”的同时,诗乃就反射性地扣下了扳机。
猛烈的冲击从双手传到手肘,再传到了肩膀,但反动力大部分都被反向的、抓住她双手的男人吸收了。空气再次被加热膨胀。
男人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松开了诗乃的双手,然后腾腾腾地倒退数步。
在他花纹灰衬衫的腹部位置,有一个红黑色的圆在急速扩大着。
“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高声惨叫的男人用双手压着腹部。是大血管被伤到了吗,在他手指之间,血液不停地涌了出来。
但是男人没有倒下。黑星所用的小口径Full Metal Jacket【フルメタル ジャケット】弹,由于很快就贯穿了人体,终点弹道性能比较低。
边发出惨叫声,男人把染满鲜血的双手伸向了诗乃,想再次抓住她。伤口飞溅出的血液,不断沾到诗乃的手上。
那双手像是抽筋般颤抖着,再次扣下了扳机。
这次手枪一下飞了起来,让诗乃的手肘跟双肩感到了激烈的疼痛。诗乃的身体向后倒去,背后撞上接待台,让她的呼吸都一时停止了。至于枪声则是听都听不到了。
第二发子弹,打中了男人的右锁骨下边,再贯通他射入了背后的墙壁。男人脚一抖,被自己流的血一滑倒在地上。
“呜啊啊啊啊!!”
但是那个男人还没静下来。他边怒吼着,边把手撑在地上,想再次站起来。
诗乃陷入了恐慌。接下来,不确实地让他“停下”的话,自己跟母亲都一定会被杀死的,她是这么想的。
无视双手刀割般的痛苦,她走前了两步。然后在仰向撑起了20厘米的男人的身体正中,她举起了手枪。
第三次的射击,让她的右肩脱臼了。这次身后没支撑物,所以身体直接被反动力轰到地上,但她依然没放开手枪。
跟之前一样飞起来的手枪,发射出来的子弹大大地偏离了目标,打中了数十厘米的上方——
那个男人脸的正中央。随着咕的一声,男人的头掉到了地上。已经,不会动也不会叫了。
诗乃拼命地爬了起来,确认男人已经不会动了。
——保护住了。
首先想到的,是这么一句。自己,保护了母亲。
诗乃动了动头,把视线投向几米外倒在地上的母亲。然后,在世上最爱的母亲眼中——
看到了明显是向着自己的,明显的恐惧。
诗乃把视线移到自己的手上。到现在还在紧握着把手的双手上,沾满了红黑色液体的飞沫。
诗乃张开了嘴巴,终于开始发出尖细的惨叫。
“啊啊啊啊……!!”
在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叫声中,诗乃凝视着两手紧握着的弗罗基奥斯SL。她看到血液从指甲流向手指,再怎么眨眼都不见消失。啪嗒、啪嗒地,有黏稠的水滴掉到脚边。
忽然间,液体从两眼渗出。视界一下子歪曲起来,仿真枪的黑色光辉把一切都遮盖了。
在黑暗之中,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
射出的第三发子弹,向着那张脸飞去。中了弹之后,伤口惊人地小,看起来就像一颗痣。但是紧接着,头的后侧就飘出一团血雾。下一瞬间,脸上的一切表情都失去了生气。
但是,只有那只左眼突兀地动了起来,用那无底的瞳孔看向诗乃。
直直地,看着诗乃的眼睛。
“啊……啊…………”
忽然,喉咙被舌头堵住了,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同时胃部也似乎激烈地收缩起来。
诗乃紧咬牙关,用尽所有力气把弗罗基奥斯扔到地上。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厨房边,用布满冷汗的右手转动着浴室的门把手。
揭开马桶的盖,蹲到它面前的同时,热流从胃底爆发。身体不断扭曲、抽筋,不断又不断地呕吐,像是要吐出身体里所有东西般地吐。
终于胃部的收缩停了下来,而这时诗乃已经全身脱力了。
她伸出左手拉下马桶的冲水把手,辛苦地站了起来,再脱下眼镜,用洗面台那刀割般冰冷的水,不断地不断地洗着双手跟脸。
在漱口后,她终于停下来,从架上拿过毛巾擦了一下脸,走出了浴室。思考能力已经完全麻痹了。拖着软绵绵的脚步,她回到了房间。
尽量把视线避开,再用毛巾把掉在地上的仿真枪包住,隔着毛巾拿起,诗乃把它扔进了还开着的抽屉深处。然后啪地把抽屉推上,终于像是用尽气力般倒在床上。
从湿透的刘海上掉下的水滴,跟滑落的眼泪混合,渐渐沾湿了枕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用着小小的声音,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低喃着。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救救我……谁来…………”
事件之后几天的记忆,并不是十分清楚。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大人们用很紧张的语气说,把枪交过来吧,但手指却粘在那无论如何都剥不下来。
绕着身周的无数的红线。在风中摇动的黄色条带。在黄带另一边闪过来的白光令她眼睛发晕。
在坐上巡逻车的时候才终于发现到右肩的痛楚,畏畏缩缩地说了出来后,警官马上慌张地把诗乃转到救护车那——这些都能断断续续地想出一点来。
在医院的床上,有两个妇女警官,不断地询问着事件的情况。想见见母亲,虽然说了很多次,但她的愿望实现是在很久以后了。
诗乃三天后就退院了,回到了祖父母等着的家,但是母亲却住院超过一个月。事件以前的平稳日常,已经再也无法回来了。
因为各大新闻媒体的自主规制,事件并没有详细地被报导出来。邮局持枪强盗事件以嫌疑犯死亡的结果送交检察院,也没有进行公判。但是,那只是小小的一个市镇。邮局里发生的事还是多少泄露了出来——应该说被添油加醋夸大了,如同燎原之火一般传遍了所有街道。
留在小学的一年半里,诗乃作为一个“杀人犯”被各种风言风语中伤着,而升到中学后更是彻底地被无视了。
但是,对诗乃来说,周围的视线本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从更早以前起,她对融入集体这件事的兴趣就非常的淡薄了。
但是,事件留在诗乃心中的伤痕——却是经过不知多少年都没愈合的迹象,一直让诗乃痛苦着。
从那以后,诗乃只是看到类似枪械的东西都会鲜明地回想起事件的记忆,然后以激烈的休克症状表现出来。呼吸过度引致全身麻痹、失去认识能力、呕吐、严重时甚至会当场晕倒。这种发作,不止在看见路边孩子们拿着的玩具枪时会发作,连通过电视看到都很容易引发。
也就是说,连续剧、电影之类的,诗乃都几乎不能看了。看到社会科教学时用到的录像教材而发作也试过好几次。比较安全的是小说——但那也得是很久以前的文学作品——中学时代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坐在图书馆昏暗的一角里,捧着大开本的全集书来度过的。
读完中学就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工作,这愿望在被祖父母强硬地驳回时,那至少,想在很久以前——还是婴儿时,跟父亲、母亲三人住过的东京的街道上读高中,她这么请求道。想甩开一直伴随着的谣言跟好奇的视线,这样的心情是理所当然的,但也有着在这街上生活的话,一辈子都无法治好心中的伤痛,这样的确信。
当然,诗乃的症状被诊断为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四年间也接受过数之不尽的心理治疗。开出来的药也是很听话地喝了。但是,那些一直露出着相似的神秘笑容的医生们所说的话,只能抚慰诗乃心灵的表层、稍为平静一下,却连伤口本身都没触及到。在清洁的诊察室里,听见他们说“我明白的,很辛苦吧,很痛苦吧”的时候,诗乃的心中,无数次地说着同一句话。
——那,你试过用枪杀死某个人吗?
现在的她,也有在反省,应该是自己的这种态度才让信赖无法形成,也让治疗效果大幅下降吧。但是,那句话直到现在也是诗乃毫无掩饰的真心话。自己做的事是善是恶——这件事被肯定地说出来,那应该就是她最希望的事。当然,会回答她这个问题的医生根本不可能存在。
在对那个男人开枪这件事上,她并不后悔。当母亲被枪口指着的时候,诗乃找不到除此以外的任何选择项。即使让她再次回到事件的那个瞬间,她也依然会这么做吧。
然后,如果诗乃选择自杀这条路的话,那个男人也会死不瞑目吧——她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想变坚强。那种情况下这么做是当然的,她想要能这么断言的坚强。就像在战场上,毫不留情地把敌人打倒的女士兵那样。想试着一个人生活,也是因为这个。
中学毕业走出街道的时候,要告别的人只有祖父跟祖母,还有依然会把诗乃当成那个事件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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