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昨天对战过的“贝希摩斯”,就是能经常冷静沉着地行动着,而且还能保持着嘴角那一抹冷笑,带着余裕地去战斗。那个男人的强大之处并不是他手中的M134 MINIGUN,而是那狰狞的笑容本身吧。
所以,对诗乃来说,恭二的说法实在引不起她的共鸣。
“嗯……确实珍稀的枪也是很强啦……但强者装备着珍稀武器,并不代表珍稀武器的人都很强吧。实际上,上次总会战出场的30人里,有大约一半的人都是用店里挂着的那些武器的自改版而已。”
“那是……朝田姐你拿着那超珍稀的枪,而且还是偏重STR的均衡型,当然会那么说啦。武器的差距还是超大的……”
看着边叹气边用匙勺在杯里搅拌的恭二,诗乃觉得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于是抱着结束话题的想法问道:“那,新川君你不打算参加这次BoB了吗?”
“……嗯。就算参加了,应该也没意义吧。”
“是吗……嗯……也对,你还有课业呢。专业学校的模拟认定考试,你去参加了吧?考出来的成绩怎样?”
恭二自从暑假开始便一直没上学,因为这件事似乎跟他父亲吵了一场。
经营着一间不错的大医院的父亲,对人如其名的二少爷恭二也有着严格的要求,听说在很久以前就命令过他必须考上医学部。因此当时紧急召开的家族会议得出的结论是,允许恭二在家里读书,两年后参加大学入学资格考试,到时他必须考上父亲毕业的有名的私立大学医学部——似乎是这么跟家里约好的。
“啊……嗯。”
恭二点了点头,笑了。
“没问题,排名维持在能进那学校的程度。不会又问题的,教官大人。”
“很好。”
像是开玩笑似的回了一句,诗乃也露出了微笑。
“新川君你的在线时间,实在太长啦。我还有点担心呢。什么时候上线都看到你在线来着。”
“上午我可是有认真学习的哦。放松也是很重要的嘛。”
“花了那么多时间去玩,应该赚了不少吧—?”
“……没那回事啦。AGI型已经不可能SOLO了……”
对话的流向又开始阴暗起来了,诗乃慌张地闭上了嘴。
“不,能赚到点卡的费用就行了呢。……抱歉,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啊,这样啊。朝田姐你是自己做饭的来着。有机会的话,真想尝尝看你的手艺呢。”
“嗯,啊,不,下次了。等以后……手艺再好一点时再说吧。”
诗乃又慌张起来了。
只有一次,她曾经把恭二招待到自己家里请他吃晚饭。吃饭时还是聊得很尽兴的,但在饭桌面对面吃完饭喝完茶后,恭二的眼神慢慢变得火热起来,而诗乃则是相应地出了一身冷汗。就算是超级网虫兼枪械宅,男孩子还是男孩子,把他招呼到自己单身居住的地方是不是轻率了点——她当时已经反省过了。
并不是讨厌恭二。跟他聊天是诗乃在现实世界里极少数能放松心防的事情之一。但是现在,不能想更深一步的事情。直到战胜那段把自己的心底涂成一片黑色的记忆为止。
“多谢招待。还有……真的谢谢你了,救了我一次。很帅气哦!”
听见要站起来的诗乃这么一说,恭二绷紧表情,搔了搔头。
“要是我能一直像这样守护你就好了呢。那个……那个啊,等你放学时,我可以……去接你吗?”
“咦,不,不用了,没问题的。我自己不坚强点是不行的啦。”
看见诗乃回应的笑脸,恭二再一次像是看着耀眼的东西似的,稍微闭上了眼睛。
登上因长年被雨水沾染而变得一片薄墨色的水泥楼梯,走到第二扇门,就是诗乃单身生活的公寓房间。诗乃从短裙的口袋里拿出钥匙,插入旧式的电子锁里,再在小小的电子板上输入4位数的密码,门缝上便响起了“咯吱”一声的重金属音。
在进到笼上一层薄暗的玄关后,诗乃便反手关上门。然后再转动门锁的把手,直到听到确认上锁的声效后,诗乃才无声地说了句“我回来了”。当然,没有人回应她。
从铺着地毯的地板框,伸延出约三米的细长空间。右边是一体化浴室的门,左边是小小的厨房。
把从超市买来的蔬菜跟豆腐放入水槽旁边的冰箱里,然后走进里边的三坪房间,诗乃“呼”地松了一口气。借着透过窗帘照进来的最后的夕阳,她打开了墙上的开关,点着了灯。
这并不是什么豪华的房间。地板铺的是木质纹样的橡胶板,窗帘是象牙般的白色。黑色钢管床摆成朝向右边墙壁的样子,床的里侧是同样木质纹样的写字台,反对侧的墙边则是被小型的置物柜跟书柜所占据。一眼就可看完的摆设。
把书包放在地上,再松开白色的围巾。脱下大衣再挂在衣架上,再把大衣跟围巾一起放进狭窄的壁柜里。先把黑绿色的水手服短裙脱下,正在解开右侧纽扣的诗乃却停下了手,把视线投向了写字台。
虽然惹上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但能正面面对远藤她们的威胁这一点,让诗乃有了一点点的自信。虽然恐惧症被诱发了也是事实,但即使这样也没逃出去,坚强地撑了下来。
而且在两天前,GGO里边,她跟那个前所未见的强大敌人死斗并赢了过来。这也让她感觉自己的心灵被一把猛烈的火锻炼过了似的。
那个名为贝希摩斯的男人,是被传为团队战无敌的——新川恭二告诉了她这件事。那个男人身上放出的压迫感,也证明了这个传说并不是夸张。在战斗中,诗乃/诗浓好几次都抱上了败北、甚至是死亡的觉悟——但最后,还是发挥出了一切力量,把胜利取到手了。
说不定……
说不定,现在的话,她已经能够正面面对那段记忆,并让它屈服了。
诗乃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凝视着写字台的抽屉。
几十秒后,她把还拿在右手上的短裙扔到床上,快步走到写字台前边。
诗乃先是做了几次深呼吸,用来把缩在脊骨一带的怯意赶跑。
然后她把手指搭到第三个抽屉的把手上,慢慢地拉开了抽屉。
里边放着的,是分类放好的、装着笔记用具的小盒子。把视线移到最里侧,“那个”终于出现在眼前。发出厚重的黑色光辉,小小的——玩具。
压抑着只是看到那个形状就开始加速的心跳,诗乃伸出了右手。颤抖着的右手碰到了枪的把手,握住了它,然后把它拿了出来。把大地都吸引过来的沉重手感。把房间内的冷气都吸入的冰冷触感。
这个仿真枪,并不是模仿现实世界存在的手枪而制造出来的。把手流动着符合人体工程的曲线,大型扳机的正上方突出来的是大口径的枪口。记得是被称为犊牛式的结构吧,开着放热孔的暴力的机关部,设置在离把手颇远的后上方。
枪的名字是“弗罗基奥斯SL”【プロキオンSL】,是在gun gale online里出场的光学枪。分类上是手枪却拥有着全自动的射击模式,对怪兽战斗时很多人喜欢用它作为辅助武器。
虽然诗浓也在古罗肯街上的保管室里拿到了一把,但现实中诗乃拿着的这把枪,当然不可能是她自己买来的。再说这也不是市面上有在卖的东西。
那是在两个月前参加Barrett of Bullets的总会战,得到二十二位的名次之后的数天。诗乃的游戏账号上,收到了GGO营运商,名为“扎斯卡”【ザスカー】的企业送来的英文E-mail。
花了一番工夫去解读内容后,似乎是在说“BoB的参与奖,除了在游戏内得到奖金或者道具之外,也可以选择在现实世界收取弗罗基奥斯SL的模型枪”之类的内容。
在现实世界里,就算是玩具也好,诗乃也无法接受枪这种东西。她反射性地就想选择游戏内的奖金,但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为了确认GGO这剂“猛药”的效果,总有一天诗乃会有在现实世界接触模型枪的必要。说是这么说,她对去玩具店之类的地方买模型枪这件事又有很大的心理抵触。拜托恭二的话他应该会很高兴地借给她,但在拿到手的时候诗乃的恐惧症又可能会当场发作,所以这办法也很让她踌躇。通过网购拿到手似乎是最可行的办法了,但光是在网店上看到一堆枪的图片就对她造成很大的负荷了,所以并没有选择这种办法。当然,金钱上也是一个问题。
GGO的运营商能免费送一把模型枪过来的话,那或者是对她来说最好的办法——说是这么说,她还是烦恼了很久,直到截止期限快到了才选择了在现实世界接受参与奖。
一周后,沉重的国际邮递包裹便送了过来。而明明决定了要打开包裹的诗乃,还是花了两周的时间去实行。
但是,那时引起的恐惧症反应,让她的期待被狠狠地撕碎了。诗乃把它放到抽屉的最深处,跟这段记忆一并封印到脑海的角落。
然后到了现在——诗乃再次把弗罗基奥斯拿到了手上。
枪的冷气,透过右掌、手臂、肩膀传了过来,仿佛一直侵蚀到她身体的最深处那样。明明只是树脂制的模型,却让她感到了无比的重量。对诗浓来说应该是能用手指轻松回旋的手枪,但对诗乃来说却是把她锁在地面动弹不得的诅咒。
在从手掌夺走体温之后,枪反过来开始带上热量了。诗乃用带着冷汗的手去感受着那个温度,其中似乎有某个人的气息。
是谁?
是……那个……男人的。
心跳强得再也无法压抑,带动冰冷的血液在全身的血管“轰轰”地奔流着。意识开始渐渐模糊。脚下的地板也开始变得倾斜,软化得无法立足。
但是,诗乃的视线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枪那黑色的光泽上移开。她在最近的距离,几乎要把枪吞掉似的瞪着它。
开始耳鸣了。然后耳鸣逐渐升级,终于变成高分贝的惨叫。被小小的少女,用那纯粹的恐怖去涂上颜色的惨叫声。
在惨叫的人,是谁?
那是…………我。
诗乃不记得父亲的脸。
并不只是没有在现实世界跟父亲相处的记忆。而是跟字面的意义一样,就连照片跟影像里,都没见过应该被称为父亲的那个人。
父亲因为交通事故而过身,似乎是发生在诗乃只有二岁的时候。
那一天,父亲跟母亲,还有诗乃一家人,为了在年末前往母亲的娘家探亲,开着车沿着东北某小县山边双向单车道行驶。因为很晚才从东京出发,时间已经到晚上十一时左右了。
事故的原因,从现场的车胎痕迹来看,被判断为对向车线的一台货车在过弯道时超出车道了。
货车的司机撞破车头玻璃飞到路面,当场死亡。而从右侧面受到直接撞击的小型车,则是飞越栏杆从山坡上滚下,直到被两颗树挡着才停了下来。在这个时候,负责开车的父亲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没当场死亡,而副驾驶席的母亲也只是左大腿骨折,在后席的小诗乃更是因为被儿童车席的安全带系牢,几乎没受伤。但是,当时的记忆却一点都没留下来。
不幸的是,那条路是当地人也很少会去的山路,而到了深夜更是看不到过往的人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车里的通讯工具也因为撞击而无法使用。等到第二天早上路过的司机发现这场事故并通报医院,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在那期间,诗乃的母亲只能在旁边看着父亲因内出血而死,再慢慢变得冰冷。
那段时间里,母亲心里的某个部分,一点点地崩坏了。
事故后,母亲的时间,似乎一直倒回到跟父亲邂逅的十年前。母亲带着诗乃从东京搬到母亲的娘家,但却把父亲的遗物,包括照片跟影像都全部处理掉,再也没说过那时候的回忆。
母亲变成了一个只希望平稳、寂静地生活下去的乡下少女。对于诗乃这个人抱着怎样的认识,直到事故后十五年的现在也没人能搞清楚。虽然可能只是把她当成妹妹吧,很幸运地,母亲还是一直都深深地爱着诗乃。晚上给她读画册,唱安眠曲,这些事诗乃都还记得。
因此,诗乃记忆中的母亲,一直都是带着梦幻气息的伤心少女的形象。很自然地,懂事后的诗乃便有了自己必须坚强起来的想法。自己必须守护母亲,这样的想法。
有一次,祖父母在外出时,有个登门推销员一直纠缠不休,吓到了母亲。那时只有九岁的诗乃,代母亲向对方呵斥说,再不走的话就要叫警察了。
对诗乃来说,外边的世界,到处都是威胁到母亲的平静生活的要素。必须保护她,必须保护她——诗乃一心一意地想着。
所以——现在的她能想到。会发生那件事,某种意义上也是必然的。被诗乃尽量远离的外世界,其恶意的余波,波及到了她的身上。
到了十一岁,读小学五年级的诗乃,并不怎么出门游玩,每天都只是直接从学校回家读图书馆借来的书。成绩虽好却没什么朋友。因为对外部的干涉过于敏感,还认真地向因恶作剧而把诗乃的室内鞋藏起来的男孩子动手,把对方打得出了鼻血。
那是刚进入第二学期,某个周六的下午。
母亲带着诗乃到附近的邮局办事。除了她们,当时没其他的客人。
母亲在办事窗处理文件时,诗乃坐到邮局的长椅上,边把脚荡来荡去边看着带过来的书。标题已经不记得了。
吱,当她听见门的响声而抬起头时,看到一个男的走了进来。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的衣服,一只手藏在波士顿提包的里边,瘦瘦的中年男性。
他在入口停了一阵,并巡视着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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