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想自尽,所以才绑着塞住嘴巴,日常饮食也只能强灌,你们看守他的时候也得注意一些。”
说着又把北戎汗的玉玺也送了过去。
鸿胪寺的大臣上前看了看那老人,又检查了玉玺,向跟着来的陈太师肯定地点了点头。
虽然全程没有说话,但百姓们已经明白,这确实是北戎汗。
“众位将士一路远来辛苦了,还请到驿站暂住,好等候陛下犒赏。”
哪怕对李洵手下的并没有任何好感,当着众多百姓的面,陈太师依旧假惺惺地道。
史金浩却果断地拒绝了:
“犒赏就不必了,我们不过是奉郡王之命行事。如今才占下北戎王庭,事情还多着呢,我们得赶快回去襄助我们郡王,就不多留了!”
以皇帝老儿那心胸狭窄的作风,谁敢在京城多留,还犒赏,能保住性命都不错了。
而且,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办呢。
那西戎大军的撤退路线,他得赶紧探查明白了,汇报给郡王才是。不然,价值千万两的财宝白白溜走,那得是多大的损失啊。
说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手下的其余士兵打马离开了。一出了京城范围,立刻掉头北上,追踪西戎大军去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对方也说得有理有据,陈太师自然也不好让人阻拦,只能放他们离去。
看现场这人山人海的百姓,他也知道这事是不可能保密了,只能带着北戎汗回去给嘉佑帝复命。
于是,仅仅是第二天,慎郡王攻陷北戎王庭,俘获北戎汗的消息就迅速地向大街小巷传播开来。
原本,京城许多热血爱国者,都还沉浸在对丧权辱国条约的悲愤中,听闻了这消息,顿时就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只觉得国朝终于洗刷了先前的耻辱,让人扬眉吐气,纷纷奔走相告。
百姓们个个喜笑颜开,在街上与熟识的人谈论这一桩喜事,文人墨客也终于有了在酒楼聚会的心情,连青楼楚馆都在载歌载舞地庆祝这一桩盛事。
但这兴奋之中,也伴随着对嘉佑帝的强烈不满。
平头百姓不像官员要谨言慎行,他们是什么话都敢说的。
“慎郡王远在千里之外,方方面面都为京城打算好了。可昏君奸臣就是这么不争气,连八天都守不住啊!”
“就是,但凡当初多坚持八天,就根本不用签订那些和谈条约,让戎族蛮子拿走大启那么多财富与土地!太叫人心痛了!”
“气煞我也!昏君误国啊!”
“你们说这都叫什么事,慎郡王辛辛苦苦在边疆征战夺回失地,做皇帝的在京城卖国割地!真是的,不会当皇帝就别当了,让咱们慎郡王来当啊!”
“没错,那老皇帝又昏聩,又无能,比起慎郡王差远了,早就该退位让贤了!”
“嘿嘿,臣附议!”
别说是民间的百姓,就是官员们,在听说了慎郡王攻克北戎王庭后,也是心神大振,许多人私下都说起,要是能立慎郡王当太子就好了。
跟着这样英明的储君,未来效力于这样有能力的皇帝,一同开创盛世复兴大启,才叫人觉得不白到这世上来走一回。
可惜,他们也就是想想,为着身家性命,谁又敢把这样的话说出来。
哪怕朝中的大臣们没说什么,得知消息封不住的嘉佑帝,也分外焦躁。
“如今民间风声如何?”
明知道可能没什么好话,可嘉佑帝却无法放任不管。
至少知道了,若真有什么过于不利的势头,他还可以及时挽救。掩耳盗铃只会让事态更加糟糕。
陈旺难得有些支吾,不敢回答。
嘉佑帝眼睛一瞪,强令道:
“如实说!”
陈旺这才小心翼翼地道:
“有些刁民大放厥词,说……说陛下不如慎郡王远矣,应当早日退位,让慎郡王继位……”
先前那些百姓只想让李洵接手北疆的兵权,如今竟是想让他来接手他的皇位!
李洵这一招,让他在百姓心中被比得一文不值!
嘉佑帝只觉得一口热血涌到了喉咙,竟是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旧暴怒地拍打着面前的御案,声嘶力竭地骂道:
“反了……都要反天了……这些乱臣贼子,都该乱刀砍死!”
骂完的下一瞬间,便直直地仰倒了下去
陈旺大惊失色,尖声大喊:
“陛下!来人,快传御医!”
第120章
由于最近国事不顺, 众人生怕嘉佑帝的身体再出个好歹,最近勤政殿的偏殿里一直有擅长医治中风的御医在一旁候着。
整整两个时辰,御医一直在施针抢救。几个重臣也在外头守着, 等到治疗结束,就赶紧围上去关心情况。
御医的脸色有些沉重。
他说嘉佑帝前阵子本就积郁在心, 今日一朝触发,对身体的冲击很大。虽然及时施针进行排解,却也依旧给身体留下了损伤。
严重些可能成为活死人, 偏瘫, 失语,变得痴傻,轻微些也可能口歪眼斜, 四肢失调。
众人脸色有些微妙, 中风的症状大家都有所耳闻, 可一国之君若是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非常有损体面威仪的。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 就算真的变成这样, 也没谁敢说什么。
反而要担心他们自己。
嘉佑帝若醒不过来倒是另说,但凡醒来,万一因此变得脾气暴躁,阴晴不定。那他们这些大臣就很容易动辄得咎, 甚至不知道哪里触怒了皇帝就被砍了脑袋都可能。
当然,如今担心这些也还太早, 目前还不确定嘉佑帝到底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在众人不安的情绪里, 嘉佑帝昏迷了三天才醒来。
这次对他来说完全是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他能听到外面的一切声音, 却就是醒不来。
想到御医说的可能成为活死人的诊断, 他既恐惧又不甘。
若他真的就这么昏迷下去,会便宜了谁?极有可能是李洵那逆子。
那么大的功劳摆在面前,又是民心所向,难保没有想再挣个从龙之功的大臣们聚集起来,主张恭迎李洵入京即位。
一旦李洵入京,他这昏迷不醒的先帝,自然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就算李洵公报私仇,授意御医折磨他杀了他,也不会有人为了一个已经不会再醒来的先帝张目。
他绝不能容忍自己走到这样任人宰割的地步。
挣扎了几天,他终于恢复了意识。
然而,等他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右边的胳膊完全没有力气,用右边的胳膊支撑身体,便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经过御医一番检查,这才断定,他以后这右边的胳膊都废了。
绝大多数人都是惯用右手的,嘉佑帝也不例外。若右手废了,其余的且不说,那他以后又该如何批阅奏折?
“治不好朕的右手,朕要你们全部掉脑袋!”
嘉佑帝阴恻恻地道。
御医只得苦着脸道,尽力想办法让他恢复,只是时间却很难确定。
然而即使能恢复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嘉佑帝每日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控制右手,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更遑论写字,便难免性情暴躁,让身边的人时常被罚。
没有任何人敢再提起他的右手,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看着镜子里自己已经花白的鬓发和因为憔悴而苍老的病容,再想想李洵今年才二十三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好年华,他的心情就越发阴郁。
明明是过年,宫里却冷清寂静得像是没几个人一样。完全不敢像以往一样大肆张灯结彩庆祝新年,偌大的宫城里,竟是没有一点喜悦欢快的气氛。
嘉佑帝的心情,直到年初五这天,柔妃拖着病体主动来勤政殿看望他才好起来。
柔妃的身体也还没好,瘦了一大圈,整个人显得越发羸弱,哪怕是嘉佑帝心情再不好,也不忍对她发火。
与其他人对他的右手讳莫如深不一样,柔妃一来,就捧着他的右手掉眼泪。
她的眼里没有嫌弃,没有惧怕,没有怪异,只有满满的对他的担忧和心疼。
这一刻,嘉佑帝再次在柔妃这里找回了往日避风港湾的感觉。
她总有轻易抚平他的伤痛,让他的内心重归宁静安宁的神奇力量。
“嫣嫣不要怕,哪怕朕的右手废了,也还是会努力保护好你跟皇儿。”
他柔声安抚道。
此时此刻他才有些后怕,假如他就这样去了,他心爱的女子和孩子该怎么办呢。他们现在根本没有自己的势力,身上却聚集了其余皇子的忌惮仇视,以后该如何安身立命。
柔妃用信赖的目光看着他:
“我相信陛下一定能。”
擦干了眼泪,她握着嘉佑帝的左手,在雪白的纸上写下一个“杀”字。
左手写出来的字迹远不如右手那般凤骨龙姿,连横平竖直都有些困难,柔妃却道:
“陛下您看,这字虽然不如以前好看,却依旧和以前一样,可以随意杀死千百人。您依旧大权在握,只要您自己不在意,便并不会因为您用哪只手写字有所区别。”
嘉佑帝微微一怔。
柔妃又道:
“月儿以前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她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您只需要保重好身体,长长久久地坐在龙椅上,就必然有荡平一切叛逆的一天。到时候,您想让后世史书怎么写,就能让史书怎么写。相比之下,如今那些蝼蚁般的平民百姓到底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他们再怎么说,也是不敢造反的。”
嘉佑帝顿时豁然开朗。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似乎渐渐就被这虚妄的名声绑架起来了。
从前他明明不是这样,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什么都可以做。
他在皇子们之中受尽欺压却依旧可以笑脸相对,他想尽办法赢得容皇后的心,让容家将嫡女嫁给他,又对那些当权的家族多番忍让,何曾像如今一样耽于虚名。
最后从结果来看,那些人当时再风光,再清高,名声再好听又如何,通通成了他脚下的白骨,而他却成了大权独揽的帝王。
如今也是一样。
他完全犯不着因为一些蝼蚁的看法气坏自己的身体。蝼蚁们说得再义愤填膺,难道还敢造反吗?
既然不敢造反,对他又有什么影响呢。
至于李洵的功绩再怎么耀眼,总归也是在他在位期间发生的,只要他将来能铲除李洵,那在后世眼中,光复失地,攻陷了北戎王庭的,便可以是他这个皇帝。
他完全没必要因为一时虚名,去与李洵争这长短,对自己的身体造成更加严重的损伤。
经过柔妃这一劝,他是完全想通了,总算又收拾好了情绪,振作起来处理国事。
然而,两人却忘了,哪怕是蝼蚁的力量,积累的多了,也是能啃断参天大树的。
对嘉佑帝不满的不只是百姓,禁军以及下层靠俸禄吃饭的普通官员皂吏等,对他的不满也在发酵中。
这次签订和谈条约,嘉佑帝几乎掏空了国库还有私库,朝廷财政紧张,那么官员和军中,年末岁尾的福利奖金自然都是不可能再发的了。
底层官员本就出身一般,为着寒窗苦读掏空了家底,最终好不容易才考上进士,侯缺又得一大笔打点,这才能当上官。
其中那些胆子大四处压榨收刮百姓的且不说,一部分老老实实办事,因为自己没背景而不敢贪污受贿的,或者本就在清水衙门的,可就只能指望着朝廷的俸禄赏赐过日子了。
朝廷发放的待遇,基本上是平日的月俸占一半,年末的赏赐占一半的。
原本腊月中下旬都在打仗和谈,朝廷也腾不出手来给大家分发赏赐,所有人都以为,就算年末不发,等过完年总是要补发的吧。
谁知道,过完年来上值,左等右等都没有发的意思,一问上头,这才宣布去年的腊赐都不会发了。
这就等于全年收入直接少了一半,大家本就应酬多,日子过得不宽裕,过年都是借的钱,这一少了腊赐,便完全捉襟见肘起来。
私底下对嘉佑帝这皇帝的和谈更是不满。
和谈的好处他们没看到,未来几年的收入恐怕都要大打折扣却是真实存在的。
关键是,这和谈的赔款明明都是可以避免的。
可偏偏嘉佑帝就连稍微多几天都守不住,早早就跟戎族联军投了降。
上头的人不靠俸禄赏赐生活,自然是无所谓的,可他们却是遭了大罪,如何能不埋怨皇帝的无能。
当然,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这些文人官员,在此时的不满其实不足以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真正会出大问题的,是在军中。
从禁军到边关守军乃至于厢军,军饷都是被层层克扣的。
年关岁末,边军那边是凭守将的良心发赏赐,禁军却是有几十文到一两百文的物资或钱作为腊赐的。
虽然发到手里的又要少一截,对禁军士兵们来说却是极大的慰藉。
可今年,上头却说因为国库吃紧,这腊赐就不发了。还说连陛下和宫中的娘娘们都在缩减用度,全体禁军也要节衣缩食,与朝廷一同共渡难关。
这顿时就让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战斗的禁军士兵们情绪炸了。
对抗戎族联军的时候,禁军里头牺牲负伤的那么多,不给赏赐就算了,毕竟没打胜仗,可如今却是要连他们仅有的一点年关期盼都剥夺,让家里人连个高兴点的年都过不了。
这搁谁身上能不生气。
“去年没钱不发腊赐,今年会不会连军饷都开始削减?”
“你们想想东戎和西戎一共要走了多少钱,那可是两千万两,咱们一两年的国库收入都未必有这么多。今年明年都必然全国到处吃紧,军费又是大头,削减军饷几乎是必然。”
这样的结论,稍微有点头脑有点见识的人都能分析得出来。许多人便忍不住骂娘了:
“咱们当兵,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给朝廷卖命,拿到手的钱竟是让人连肚子都吃不饱!这还当个屁的兵!”
有人唉声叹气劝道:
“没办法,谁叫咱们当初无路可走投了军呢,如今后悔也没用。而且全国上下,哪个当兵的不这么苦,只能认命。”
却有人立刻反驳:
“谁说都很苦的,你看人家慎郡王麾下的兵就一点都不苦。”
一有人提起慎郡王,众人顿时越发地意难平。
慎郡王麾下的兵过的什么日子,那是在禁军中广为流传,并且一直深深羡慕和向往着的。
众人忍不住又念叨起了慎郡王军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