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乌干达的动乱并没有持续多久,倒霉的只有那位国王。那里的局势不久就恢复正常了。但是,我开始对纳扎努丁和他的家庭感到害怕,我不再认为娶他的女儿是天经地义的家庭义务。这种义务只会让我感到压抑,我索性把它抛到脑后,决定不到万不得已就不作考虑。
繁荣归繁荣,我却心怀焦虑,几乎和开始时一样不满和不安。这不只是外在压力或是自己的孤独和性情使然。我的不满和不安也同这个地方本身有关,同和平环境下这里所发生的改变有关。改变怪不得任何人,它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叛乱期间,我对森林和大河之美有着敏锐的感觉,我还向自己许诺,一旦和平了,就一定要接触这种美,了解它,拥有它。我的诺言都没有兑现。真的和平了,我却不再环顾四周。现在,我感觉这个地方的神秘和魔力不复存在了。
在那些恐惧的日子里,我觉得我们通过非洲人触到了大河上、森林里的神灵,一切都充满了紧张意味。现在,这些神灵似乎都离开了,就如同惠斯曼斯神父死后神灵离开了面具一样。那些日子里,我们对非洲人感到紧张,哪个非洲人都不敢小瞧。我们是入侵者,是凡夫俗子,而他们是有神灵保佑的人。现在神灵离开了,他们也成了凡夫俗子,邋遢而又贫穷。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真正的主人,我们有他们所欠缺的才干和技能。而且我们非常简单。在这片重新变得平凡的大地上,我们为自己安排了平凡的生活——酒吧、妓院、夜总会。唉,都无法让人满足。不过除此之外,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们只是尽我们所能。我们只是遵循着马赫什的箴言:我们要继续下去。
马赫什自己却不只是继续。他做成了一桩成功的生意。他一直在看购物目录,填写优惠券,写信索取详细信息,后来他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业务,找到了可以全套进口的东西,这东西让他踏上了生意和财富的捷径。他把汉堡王连锁店带到了镇上。
这是我未曾料想到的。马赫什以前一直经营着一家奇怪的小店,卖各种铁器、电器、照相机、双筒望远镜和各式各样的小工具。我甚至说不准小镇人会不会吃汉堡王。但他却毫不怀疑。
他说:“他们做过市场调研,决定在非洲大举发展。他们在西海岸一个法国统治的地区设立了地区分公司。那家伙几天前过来了,做了各种测量和估算。他们不只给你送酱汁来,你知道,萨林姆,他们把整个商店都照搬过来!”
他们确实这样做了。几个月后,汽船运来的箱子里装着开店所需的一切:炉子、奶昔机、咖啡机、杯子、盘子、桌子、椅子、定做的柜台、高脚凳、定做的墙镶板——上面有汉堡王的标志。除了这些正经的装置外,还有玩具:汉堡王调味瓶、汉堡王调味番茄酱罐、汉堡王菜单,汉堡王菜单夹,还有各种可爱的广告:“汉堡王,大汉堡、一级棒!”广告上还有各种汉堡的图片。
看了汉堡的图片,我感觉那面包就像嘴唇,白而光滑,而汉堡的碎肉夹心就好像舌头。我和马赫什说了这个比喻,他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决定再也不说对汉堡不敬的话。以前马赫什很喜欢拿这个项目开玩笑,等开店的东西到齐了,他突然变得严肃得要死,仿佛自己也成了汉堡。
马赫什的汉堡店结构很简单,是镇上标准的方盒形房子,水泥结构。马赫什请来本地的意大利建筑商,很快就把原来的货架清理掉,重新布上线,铺上水管,装了一个小吃吧台。吧台非常漂亮,好像是从美国原装进口过来的。汉堡王店的原汁原味确实奏效了。待在汉堡王里面感觉很不错:闻不到街上四处散发的下水道味道,看不到灰尘和垃圾;一进来,看到的东西样样都很现代,比如那些广告招贴等等。马赫什果真做到了。
汉堡王的漂亮装修也影响了舒芭。她变得活跃起来,发挥出她们家族的生意才能。经过她的精心部署,连锁店很快顺利运转起来了。她安排从本地新开的超市购买肉(超市的肉和鸡蛋一样,都是从南非运来的),从一个意大利人那里购买白面包。她还对店里的伙计进行培训,给他们排班。
男仆伊尔德丰斯被从家里调到店里,戴上大厨的帽子,身穿黄色的汉堡王夹克,在柜台工作。马赫什还在伊尔德丰斯的制服上贴上标示牌,上面有他的名字和头衔:“经理”。是用英文写的,这样更增添了派头。马赫什喜欢搞这些小玩意儿,虽然行事随意,但他本能地知道怎样在镇上做生意。他说他给伊尔德丰斯“经理”头衔,目的是为了消除非洲人对这个崭新、豪华的地方的愤恨,同时也为了吸引非洲顾客。他还坚持让伊尔德丰斯每天全权负责几个小时。
不过伊尔德丰斯这人有些奇怪。他喜欢自己的汉堡王制服,也喜爱他的工作。要是马赫什和舒芭在场,没有人比他更勤快、友好、客气。马赫什夫妇都信任伊尔德丰斯,信任他的工作,并为这种信任而自豪,当着伊尔德丰斯的面吹嘘这种信任。可一旦夫妇俩不在场,伊尔德丰斯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表现出很茫然的样子。不是粗鲁,只是茫然。我发现其他地方的非洲雇员也有这种人前人后两张脸的情况。它让你觉得,这些人不管是在多么窗明几净的地方工作,他们的所作所为好像都是给老板看的,他们对工作本身并没有什么兴趣。你会觉得这些人有种奇特的本领:一旦周围没人了,不需要再装给什么人看了,他们的心思就离开了环境、工作和制服。
汉堡王大获成功。对面的凡·德尔·魏登旅馆只求从床位和房间赚钱。其服务和厨房实在太差,逼得顾客出来找东西吃,汉堡王占尽地利,吸引了大量从凡·德尔·魏登旅馆逃出来的食客。汉堡王还吸引了不少非洲军官和军人,他们喜欢这里的装潢和现代化氛围。马赫什原来只开着一家小五金店,现在却成了小镇的焦点。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前后不到一年。现在的事情发生得都很快。好像每个人都想把蹉跎掉的岁月弥补回来,他们都感到时间紧迫,感到这地方随时有可能重新垮掉。
有一天,马赫什告诉我说:“诺伊曼出两百万要买我的店。你知道诺伊曼这人啦。他要是出价两百万,就说明我这地方值四百万。”
诺伊曼是本地的一位希腊大亨。本地一家新开的家具店——生意非常红火——就是他的。他给马赫什出的两百万是本地的法郎,和美元的比率是三十六比一。
马赫什还说:“我想你的店也值不少钱了。你知道,当初纳扎努丁是想卖给我的,他出价十五万。你想它现在值多少?”
现在到处都能听到这种关于财产的谈话。每个人都在核计这段经济繁荣期自己赚了多少,自己现在的身家是多少。大家都学会了怎么平心静气地谈论那些大数目。
在殖民时代快结束之际,也曾有过一段繁荣期,急流边现已成为废墟的郊区就是那次繁荣期遗留下来的。纳扎努丁说起过。他说有天下午他到急流边去看,觉得那里与其说是地产宝地,不如说是丛林,所以他决定把手上的地皮脱手。当时来说,他这样做很幸运。而现在,那片曾经是一片死寂的郊区又有人进驻了。此地的开发,或曰重建,是这场繁荣最重要的特色,它导致近来镇上房地产价格急剧升温。
人们在砍伐急流边的丛林。推土机开来了,把原来看上去将永恒不变的废墟夷为平地。新的林荫大道正在规划。这都是大人物安排的。政府接管了这片地方,宣布这里为国有土地,大人物想把这里建设成一座小城。一切都在飞快地发生。钱源源不断地往这里流动,使得我们小镇的物价普遍上涨。推土机发出深沉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急流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汽船运来一船船的欧洲建筑师和技工,飞机也在运。凡·德尔·魏登旅馆现在几乎天天爆满。
总统所做的一切都有他的理由。他统治的这片土地上随时会产生敌对行为,所以他要新辟一块地方,他要让自己和自己的旗帜来统领一切。作为非洲人,他在原来的欧式郊区的废墟上建立了一座新城。他想建得比原来更加壮观。在小镇上,真正有所“设计”的现代建筑就是凡·德尔·魏登旅馆。对我们来说,领地的建筑更让人吃惊——巨大的水泥天窗,冲天的水泥大楼,五彩斑斓的玻璃。小一点儿的建筑,如居民楼、平房,则和我们熟悉的房子差不多。即便如此,也比我们这里的房子要大,墙外还有很多凸出来的空调机,如同滑下来的积木,看起来非常豪华。
有些房子即便装修完了,大家还是不清楚它们的用途。有人说这里要建一个新型模范农场和农业学院,有人说要建成会议中心,为整个大陆服务,也有人说要建成度假村,给忠于总统的公民使用。总统本人并没有什么说法。我们带着惊讶的心情看着这些大楼一幢幢拔地而起。后来我们才明白,总统心目中的宏图已经庞大到他自己都舍不得说出来的地步。他要打造一个现代化的非洲。他要创造一个让世界瞩目的奇迹。他避开真正的非洲,由丛林和村庄构成的非洲,困难重重的非洲,想要创造出不比其他任何国家逊色的东西来!
这个国家领地——还有其他地方的类似领地——的照片开始出现在那些有关非洲的杂志上。这些杂志在欧洲出版,出资者却是像我们这样的非洲政府。这些照片传达出的信息是明确的——在新总统的统治下,奇迹出现了:非洲人也成了现代人,也可以造出水泥和玻璃组成的大厦,坐到罩着合成天鹅绒椅套的椅子里。惠斯曼斯神父预言过:非洲式的非洲将会退缩,欧洲的移植将取得成功。这预言以一种古怪的方式应验了。
这里鼓励游客来参观,游客有城里来的,有破败的小镇上来的,也有附近村庄来的。一到星期天,公共汽车和军车就载着大家到这里来,士兵们充当导游,带着大家沿着有箭头标示方向的单行道参观,让这些不久前还想把小镇毁掉的人亲眼看到总统为非洲创造的这一切。等你习惯了这些建筑物的形状,你会发现其设计是何等粗劣,其家具是何等花哨!——但诺伊曼开的家具店却发了。在镇子外面,独木舟依旧,溪流依旧,村庄依旧。镇上酒吧里满是来自国外的建筑师和技工,喝着酒,随意开着这个国家的玩笑。一切都让人感到痛苦,感到悲哀。
总统本想给大家展现一个新的非洲。我也开始用新的眼光审视非洲,我看到了失败和屈辱,而在以前,我只是把这些当成一般的现实。对于大人物、穿着破烂衣裳在领地闲逛的村民,还有带着大家看那些拙劣风景的士兵,我心里都充满了温情。不过,一旦有士兵愚弄我,有海关官员为难我,我的心态就陡然一变,回到原来的感觉,恢复到酒吧里的外国人那种有些玩世不恭的心态。旧的非洲很简单,似乎能够包容一切。而现在这地方让人紧张。这里有愚蠢、嚣张、骄傲,也有伤痛,穿行于这一切之中,怎不叫人紧张!
领地到底是派什么用场的?这些建筑物让人自豪,其目的或许就是让人自豪,它们满足了总统本人的某种个人需要。难道就是为了这些?这地方可是投入了数以百万的金钱啊!农场没有出现,没有中国人来耕种非洲现代模范农场的土地,某个外国政府捐赠的六辆拖拉机在空地上一字排开,生了锈,周围长满了野草。据说要做会议中心的那幢建筑附近的游泳池开裂了,里面仍旧空着,顶上覆盖着一张网格稀疏的绳网。领地建设得很快,雨淋日晒之下,毁坏得也快。第一个雨季之后,宽阔的道路两旁新栽的小树有很多死掉了,根部泡在水里,渐渐烂掉。
但对首都的总统来说,领地仍旧是个生机勃发的地方。竖起了雕塑,装了路灯。星期天人们还是络绎不绝地前来参观,照片依旧登载在政府赞助的非洲专门杂志上。后来,人们终于为这些建筑物找到了用武之地。
领地成了大学城和研究中心。会议中心改成了理工学院,招收本地区学生。其他建筑改成了学生和教职工宿舍。从首都陆续来了一些讲师和教授,不久其他国家的教员也来了。这里的生活同镇上的生活没有什么交集,因此我们这些人对其知之甚少。理工学院就坐落在原来的欧式郊区的遗址上——刚来的时候,我还觉得这里是某个已经逝去的文明的遗迹。费迪南从公立中学毕业之后,获得一项政府奖学金,去了这个学校上学。
领地离小镇有几英里路,有公共汽车通往那里,不过班次不是很有规律。我和费迪南本来见面就不多,他去那里上学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梅迪失去了一个朋友。费迪南处境的变化终于使得两人的差异明朗化了,痛苦的一方我想是梅迪。
我自己的感情要更复杂些。我觉得这个国家会再度陷入混乱。这里没有人是安全的,没有人值得羡慕。但我禁不住在想,费迪南真是太幸运了,他拥有的这一切来得实在轻松。你把这孩子从丛林里带出来,教会他读书写字。你把丛林推平,建成理工学院,然后送他到这里读书。就这么轻松,你只要出生迟一些,就能发现一切都给你安排好了。而在别的国家和民族,人们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实现这一切:写字、印刷、大学、书本和知识。我们其他人只能一步一步来。我想到了我的家庭,想到纳扎努丁和我自己——祖祖辈辈在我们大脑和内心积淀了多少东西,使得我们寸步难行。费迪南从一穷二白开始,但只迈出一步就获得了自由发展的机会,冲到我们前面。
这个俗艳的领地其实只是一场骗局。无论是下令建设的总统,还是从建设中大发横财的外国人,都对他们正在建设的一切没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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