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你组织制售新型毒品,没有异议吧?”贺炯道。
“没有。都这样了,否认还有什么意义?是我干的。”林拓侧头,眼神清明,一点也不慌乱。
贺炯竖了竖大拇指,赞了句:“虽然你是嫌疑人,不过还算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在快点死和慢点死之间,明显前者更具吸引力。我是学医的,能看明白这个。”林拓道。
“很好,新型毒品不一般,新型毒枭也不一般。这样就简单多了,我们累,你更累,这样都安生了。”贺炯像长者一样安抚道。奇怪的逻辑,可偏偏能被这种人接受。
林拓表情稳定,像絮叨家常一样问着:“能告诉我,我输在哪儿吗?”
“破绽很多。你犯的事给我带来的麻烦不小啊!一类新型毒品能精准地销售到目标吸食群体,我们不得不怀疑内部有鬼。从一开始,缉毒支队大队人员、戒毒、心理咨询等所有能接触到吸食人员信息的,都在嫌疑名单上,但我们打破脑袋也不敢去想,制毒的居然也在里面。而且,一直就在戒毒所,还是主治医生,还是通过司法审核正常招聘进来的医生。”
“其实是个偶然,我原本不是制毒。”林拓道。
“我知道,你招募薛铭文是为了经营网络赌博,而新型毒品是被用作‘赌博粉’诱人吸食后参赌。精神不正常的状态下赌,肯定是有输无赢……但你的身份接触不到晋阳市的地下世界,而且还会很危险,于是你拉进了汪冰滢,让她接近晋昊然、曹戈这类江湖人物,把网赌的摊子迅速做大,对吧?”贺炯道。
林拓感慨一声道:“对,如果早抽身,差不多能当个富翁,可惜贪欲没人能勘破。”
“制造蓝精灵对你这样的人没难度,当网赌遭遇打击,你们转而寻找更大的商机……所以此次涉案人员,大部分都是原来网赌犯罪的班底……实话实说,你们确实避开了我们常规的侦查,让我们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被动境地。更何况还有你从中作梗,刻意给了我们一个配料的线索,把我们的侦破思路往岔路上引……林医生啊,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恰恰因为你特别积极,让我们对你的审核又多了几次。当我们发现你和汪冰滢来自同一座城市,上大学时学校也挨着,就对汪冰滢进行了外围调查,无意中发现了你和她认识的线索……虽然没有证据,可太多的巧合让我们不得不多留几个心眼。”贺炯道。
“她还好吗?”林拓突然岔开了话题。
贺炯直接回道:“她是指认你的第一人证,目前安全。”
林拓似乎并没有愤怒和恨意,叹息一声,眼神有点空洞。
“你们的故事我听过一遍了。她离异,爱慕虚荣,私生活不检点,收入又拮据,在律师事务所混得一般般,这些恰巧都能为你所用吧?听起来,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你却利用她作为你达到犯罪目的的工具。”贺炯撇着嘴道。
女人是最原始的武器。汪冰滢这个凶器撂倒了晋昊然、曹戈两个江湖大佬,真不知道那两个将来会作何感想。
“感情,呵呵……感情和肉体都是可以用来待价而沽的。她是个货币化的女人,不能用感情衡量。”林拓道。
“嗯,我搞不懂你们这种新型感情,不做评价……你也是警察家庭出身,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反把学识都放在了反侦查上啊?”贺炯问。
“从我记事起,基本见不着我爸,也没有体会到什么父爱。你们引以为荣的清贫,给我的感觉是穷困潦倒。我上学都不敢谈女朋友,怕被人笑话,毕业找工作也只能勉强糊口。我使劲地考考考,读研,出国,到头来依然发现自己被固化在社会的最底层,买不起车,买不起房,谈不起对象,哪怕学历很高也会被有后门、有关系的挤掉。除了退而求其次,到三四线城市求职,我在大都市几乎没法生存。我没有反社会的性格,人活着总得在某个领域证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我做到了。你们不过是以法之名在限制我,可是法律很神圣吗?对于氟硝西泮,国内并没有相关的立法,而且这种化学物质并不在处方药的名单上……是你们把它定性为‘毒品’。”林拓怨毒地看着贺炯。
无他,原始的动机仍然是欲望,而欲望永远比能力高出一点。林拓呢,可能高出得不止一点。这个低级的动机他当然不会承认。
贺炯心里下了如是评价,回应道:“你是我见过最有思想的……毒枭。不用担心,你已经为推进法治建设而献身了,相关立法很快会有……我很佩服你的心理素质啊,一边制贩毒品,一边还跟我们缉毒各大队、支队打交道。呵呵,不简单啊。”
“那我的破绽在哪儿?”林拓又在自省了。
这种极度自我、自律的人,可能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神经,否则也不可能干成这么大的事。
贺炯习以为常,笑着道:“你自己也清楚,其实你早在嫌疑名单上了。能接触到吸食人员信息,了解制作氟硝西泮的工序,而且了解警务程序,肯定在嫌疑名单靠前的位置。我们盯上制毒窝点后,基本就知道是你了,一直放着没动手,无非是想扩大战果……而放你出走,是想人赃俱获。人只有在亡命的时候,才会带上所有身家,省得我们去找……毒资,对吧?”
前座的丁灿听到了,点点头。贺炯确定地说出来了:“毒资!”
现在钱已经不重要了。林拓眼睛深邃地思忖着,蓦地抬头道:“不对,那个窝点汪冰滢根本不知道,出发前一刻我还收到信息,不可能被提前盯上。”
“你的问题是我们支队的S级机密,我不能告诉你。我能告诉你的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不管你有多少理由,哪怕把社会不公当成借口,你也无权去害其他人。我们较量的那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更多无辜的人、无辜的家庭不再受毒祸之害。我希望你如实交代,认真认罪,争取一个好的结果。”贺炯道。
“有用吗?横竖都是一个死。”林拓喟叹道。
“有用,没有活成个像样的男人,那就死得像个男人。我不相信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人总是要有点感情和人性的,否则你也不会一直保存着汪冰滢旧时的照片。你一直生活在矛盾、纠结、焦虑、恐惧和罪恶中,现在可以结束了,也可以是一个新的开始……喝杯水,我们快到了。”贺炯从空姐手中接过饮料,放在了林拓面前。
形容枯槁的林拓表情呆滞,眼神空洞,失神的眼睛中,慢慢地流出了两行泪,很少很少,只流到脸颊的中途便断线了。不知道他看着机舱普通人的生活,是在羡慕,还是回忆起了自己的正常生活而在留恋。
可惜一切俱成过往,不再有挽回的余地。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直到这段空中旅途结束。
航班准点降落,十余辆警车等着迎接押解队伍。很多旅客看到了蒙着头套被押下车的嫌疑人,不过没人给予更多的关注,都是匆匆一瞥,然后各奔前路。谁会在乎一个和自己不相干的人?哪怕是个人物。
机场外夜色月朗气清,抬头都能看到繁星满天、雾霾尽去的城市。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啊……
心安亦从容
一周后,省刑事侦查第六处。
这是全警为数不多装修上档次的楼宇,也是全省刑事侦查技术中心。虽然沿用了旧建制的名称,声名不显,可它依旧是刑事警察心里的一块圣地。
当然,外行就不懂了,比如任明星就不懂。车快到时,他愣巴巴地瞅着,都不明白支队长拉他来这儿是什么意思。对了,还有王铁路大队长,老是不怀好意地冲他笑,幸亏他不是美女,否则得怀疑有被拐卖之嫌。
“停吧,别进去了,今天好多事呢。嗯,明星啊,跟你商量个事……”副驾上的贺支队长开口了。任明星眼睛一亮,从后座凑上来问:“奖金的事吧?”
“啧,你瞧你那点出息。”王大队长轻轻给了他后脑一巴掌。
任明星捂着脑袋乐呵道:“除了这事还能有什么事?”
哎哟,司机周景万一副牙疼的表情。贺炯笑着道:“奖金的事得缓缓,没有那么快批下来。”
“我就知道,又是打盲工干瞎活儿了。当警察就这命,甭指望摊上好事,临时警察更是了。”任明星愤愤道。王铁路又来一巴掌,被任明星闪过了。任明星严肃道:“队长,你再打我算袭警啊。”
“哎呀,你个兔崽子,我可说你什么好啊。出去别说我是你队长啊。”王大队长羞愤不已。
“呵呵,我现在是支队长的兵,升级啦。”任明星得意道。
“哟哟,膨胀了,这可咋办?”周景万笑了。任明星一向如此,除了画画,其他都有点天真。
还是贺炯支队长驭人有术,他直接道:“那谈钱吧。”
“哎,好嘞!当时说了啊,群众举报线索、辅警查到线索,重奖五万到十万元。毒枭那就不算了,贩毒这中层管理人员,我们可逮了不少吧?他们正式警员可以发扬风格,我们没必要啊。”任明星道。
“哦,挺有道理啊!是不是,景万?”贺炯侧头问。周景万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贺炯回头笑着道:“一般情况下,所有参案人员要平分奖金的。你呢,例外,但你注意啊明星,这是专给群众举报、辅警付出的奖励。你呢,要是还回去当巡逻辅警,或者脱了警服当回群众,这没问题,支队再穷也给你把奖金补上。你们仨分十万,咋样?”
“啊?太过分了吧?我给集体做了这么大贡献,完事就撵我走?”任明星气愤道。
带偏了,看来钱不是最重要的。贺炯回头和他争辩着:“这怎么叫撵你走呢?这是严格按规定办事,你要把自己视为缉毒警的一分子,那就服从命令……我看你不太行,还是回头给你发钱打发吧。”
“别价,我咋不行啦?抓那个黑客全是靠我画出来的,你看我居功自傲了吗?”任明星急了。
“哦,好像是没有啊?”贺炯回忆道。
周景万赶紧附和:“没有,绝对没有。”
周景万明显看出贺支队长别有用意。果真如此,贺炯话题一转道:“你这个事啊,我实在不想用几个小钱来玷污你的高尚情操,所以呢,我给你找了个去处。就前面,第六处,刑事侦查技术中心。里面有一位不为外部所知的人物,叫程良,是罪案描摹师。你的履历和作品,我给他提供过。他对你很有兴趣,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神笔程良?就是用一支画笔破了很多大案的那位传奇警察?”任明星愣了。这是王大队长给他讲过的人物,靠目击描绘出犯罪嫌疑人,侦破过数起大案,在全警可是声名赫赫,兄弟单位来求帮助的比上京就医挂专家门诊还难。
“他不是警察专业毕业。警院里没有这个学科,他也是半路出家,而且,最初也是从辅警起步的。”贺炯道,眼光热切地看着任明星。任明星嘶声倒吸凉气,仿佛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那般兴奋。
“别人是见面不如闻名,这位绝对是闻名不如见面。而且啊,是他想见你。”周景万道。
“那我去了,回见啊。”任明星急得一拉车门就走。
贺炯追问着:“你确定?奖金的事还没谈妥呢?”
“政委不说了吗?离开集体,没有人能独自成为英雄……算了,大家都这么拼,我哪好意思多拿?我走了啊,支队长、王队、周哥……下面见我等着预约啊。”任明星告辞,嘚瑟地小跑着走了。贺炯在后面喊着:“进去四楼,403。”
“哎呀,我鼻子下边又不是没长嘴,我不会问啊?何况我也是警察。”任明星拍拍自己的辅警服,向着车的方向得意地一敬礼,又回头撒丫子跑了。
“贺支啊,让您费心了啊。”王铁路大队长不好意思地道。
“这样的苗子多给我几个,我才不怕费心呢……走了景万,别说我呀,网安上已经给我说好几回,就想要咱们的小丁。我不愿意放人,嘿,他们居然鼓动邱小妹来挖墙脚,太……太过分了!这个人情得送啊,要不送的话,下回协调就没法搞了。新型毒品侦破功劳,有他们一份啊。”
贺炯继续说着丁灿的事:“别看他在虚拟世界里很牛,现实里啊就是个小豆芽菜,连个小姑娘都搞不定,你说要一起都挖到禁毒上多好?”
看来放行也是无奈之举,有点心疼的贺炯惹得两位同行笑语一路……
晋阳市五一广场。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广场遍布警察,不过却没有肃杀的气势,整个一片欢声笑语,禁毒宣传的版画沿着街道摆了一公里。平时难得一见的警花今天组团出来了,三两一桌,给来往的市民发放宣传彩页,或者抱着宣传册子在广场的路口分发。
在“珍爱生命、拒绝毒品”的大横幅下,身着警服的丁灿显得有点瘦弱,不过比以前病恹恹的样子干练了几分。看着他那么投入的样子,悄然而至的邱小妹微微地笑了,那三个浑球儿当初一起参案时的样子,和现在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她喊了两声。丁灿看到她时,比发现线索和案情还兴奋,撂下单子就奔过来了。不过奔过来接近安全距离时,他又紧张驻足了,有点局促。
IT男都这德行,网上能胡吹海侃什么都懂,一见面说句话可能都结巴。
“为什么你在支队长面前都不惧权威,可在我面前却克服不了恐惧感?”邱小妹直接问。
丁灿不好意思地咬着下嘴唇,期艾道:“人家不是临时工吗?腰不硬呗。”
“想好了,去网安吗?”邱小妹问。
“我跟支队长说了,支队长说今天上午等答复。唉,我去了不还是辅警,意义不大啊。”丁灿道。
邱小妹的黑眼珠滴溜溜地看着他,故意问:“真的?意义不大?”
“不不不,女神息怒,我是单纯从职业的角度来讲。对于我们这种技术宅来说,挣那几千工资实在太low了。我之所以当辅警,一半是猛子拉我,一半是我曾经有过一个当英雄的梦想,现在都实现了,所以意义就不大了……但是加上你就不一样了。”丁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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