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管教干部训了句,他才勉强忍住。不过还是笑意盈盈地看着邢猛志,像是听到了年度最佳笑话一样,怎么也忍不住。
“呵呵,那咱们还是有共同点的,都是国家的人了,牢饭也算皇粮啊,哈哈……”他笑着,此时笑得似乎悲从中来,蓦地笑容一收瞪着邢猛志道,“那你更不应该来见我。”
“听我说完,我当的是辅警,还不是正式警员,现在警队是逢进必考,我学习不咋样,机会不大。我的事呢也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说我是去争取这点不算太大的机会呢,还是早点出去找点其他活干?”邢猛志犹豫道,似乎这才是此行的目的。
“哈,还是当警察吧,就你这脾气德行,不当警察,也迟早得落警察手里,哈哈。”邢天贵笑了。
邢猛志哭笑不得地道:“就这理由?”
“也不光这个,再给你个更好的理由,坏人都期待人生能够重新来过,而好人却不会,你知道为什么吗?”邢天贵问。
“为什么?”邢猛志问。
“因为,坏人虽然对自己变坏可以找出一千个理由,但却找不到一个理由停止嫌弃自己。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变得和我一样,呐,就这样。”邢天贵说着,耸耸肩,亮着自己的狱服,给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可有时候,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未必都有恶报。”邢猛志道。
邢天贵眉头一竖,表情如怒,愤声问道:“你是指咱爸?”
“难道不是吗?”邢猛志道。
“放屁,狗都不嫌家贫呢,你嫌自己爸没出息?”邢天贵怒道。
这一对既不同父亦不同母的半路兄弟,不但心意相通,更有同样的火暴脾气。可能是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一位故去的长者,于是让两人有了分歧。
邢猛志轻声道:“直到去世前一个月,他还在上访,认识他的都知道他是个好人,可好报在哪儿?”
“你白来了,我没有资格评价咱爸,你同样也没有。知道我为什么根本瞧不上你吗?”邢天贵睥睨着邢猛志,撇嘴不屑地道,“咱爸,好人,活得坦荡,爷们儿;哥我,坏得坦然,爷们儿。你瞧你那样,学好不甘心,学坏不彻底,像你这样黑不黑、白不白的人,算哪类货色?又嗤笑?一看就是街痞贼炮,要不是隔着窗,我都想冲你这贱脸来一拳。”
邢猛志像是受教了,不过却没有表示,只是偶尔谑笑,隔着窗户斜看着邢天贵。训完话的邢天贵怔了片刻,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突然他省得,两人已经数年未见,面前的半路兄弟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跟在他屁股后的大男孩了,最起码那阴沉沉的笑容,就让他捉摸不透。
两人相视良久,邢天贵犹豫着道:“嘿,你不是骗我吧?你这样能是警察?”
“你一定是通过眼睛来判断的,我不像吗?”邢猛志道。
再看时,邢天贵睥到了他斜觑的目光,上挑的浓眉、翘着的嘴角像邪笑,邢天贵瞬间给出了回答:“谁说像才见鬼。”
“你都几年不出门了,眼光能准才见鬼。谢谢啊,我没白来。”邢猛志道。
“谢我?谢什么?”邢天贵愣了。
“谢谢你刚才的肯定,你不觉得不好不坏、不黑不白也是一种优秀的品质吗?”邢猛志反问。
“扯吧,你还活成不男不女呢。”邢天贵斥道。
“呵呵,还真有这种人,叫Lady Boy。哥你落伍了,这已经不是你的时代了,还是在里面好好学怎么当好人吧。”邢猛志不疾不缓地道。
这回可真刺激到邢天贵了,他龇牙咧嘴吸着凉气,恶狠狠地一指邢猛志,如果没有隔离的话,那暴脾气早挟着老拳杵上去了。这凶相让身后的管教干部瞅到了,厉吼了一声,邢天贵像条件反射一样,瞬间萎了,不过他恨恨地扣了通话器,要提前结束这次久别后的见面。
可一放下,他又后悔了,迅速地又拿起来。这时候,保持姿势未动的邢猛志出声:“不用安排了,我去看咱爸,替你烧刀纸上炷香;咱妈身体很好,不用挂念,我来时告诉她了,东西是她让我带给你的。哥,好不甘心、坏不彻底说的其实是你自己,当坏人当得自己都嫌弃自己,怎么可能登峰造极?”
这一下子又把邢天贵说怔了,好像自己的心事被对方戳了个正着,而且直戳痛处。他尴尬地、无语地看着数年未见的半路兄弟,没有了熟悉,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愣看着邢猛志扣了通话器,接着做了一个他刚才的动作,怒目而指,凶相毕露,而且邢猛志眼中犀利的凶光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气质成势,才会有这种摄人心魄的震慑感,邢天贵的气势是经历多少次街头恶仗练就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弟弟一模一样地复制到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坏了,这家伙没少干坏事。
邢天贵被自己的直觉吓得离座而起,却恰好被管教挟住了臂弯。监狱探视时间结束,他被带走了,当他紧张而惶恐地回视时,看到的却是弟弟平静地笑着作别,那一闪而过的凶相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慢慢起身的邢猛志离开了,他目光扫过那些会见亲属的犯人,可能是坑蒙拐骗,可能是烧杀抢掠,可能是任何一种丧失人性的刑事犯罪,也只有圈在深牢大狱中才能看到他们身上残留的人性光辉,在面对探视者时,或悲切哀恸,或喜出望外,或痛哭流涕。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把那些可谓人间悲剧的现场扔在脑后。那些隔子间里关着的什么怙恶不悛、什么穷凶极恶、什么亡命之徒,其实跟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什么两样,正如眼前所见:
不过如此而已。
心意两相知
“他在干什么?”
政委谭嗣亮好奇地说了一句,惊醒了那个茫然无绪的人。
支队长调用远程侦讯的信息系统,把刚刚监狱发生的事回放到了支队会议室的屏幕上。早已是黑道传说的邢天贵和身为辅警的邢猛志同屏,却一点也不违和。
两人确实像一对亲兄弟,相貌都彪悍壮硕,特别是邢猛志理了个时下流行的锅盖头,如果再多剃点头发,差不多能和监狱服刑人员的形象画等号了。会议室里把这段视频放了很多遍,在场的人却是越看越迷糊。
“完了,看样子是不想干了。”武燕懊丧道。
“闭嘴。”贺炯低沉一句,把话头打了回去。
于是又沉默了,支队长的脸色铁青,有点吓人,可能有点后悔弄巧成拙了,本想给个下放大队的由头撑一撑、激一激,可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支队长,是您让大家讨论的,又让大家闭嘴,还怎么讨论?”政委道,也只有政委敢说这话。一说这个,贺炯又有点烦躁地摆摆手:“好,都别闭嘴。”
众人咬着嘴唇不敢笑,政委提醒道:“听见了?支队长说了,讨论下。来,你们说说,这是什么情况?”
被问话的人是丁灿和任明星,周景万、马汉卫也看向这两位。任明星一头雾水,明显不大明白邢猛志怎么变得这么重要,挠着后脑勺道:“我……我同意武姐的意见。”
“自己不用想啊?跟屁虫。”武燕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这孩子,不想干也总得交代一下啊。小丁,你觉得呢?”政委有点不确定了,乱问意见。
丁灿为难地瞄了支队长一眼,皱着眉头想了想:“昨晚吃饭还好好的啊,跟我们说大大方方来就成了,支队舍不得我们呢。怎么让我们来,他自己倒先走了?”
“昨晚还干什么了?”政委问。
“没干什么,吃完就回屋睡了。”丁灿道。
“好好想想,看看那打扮。”政委道。
“一直就这样,我们大队长没少骂他,穿上警服像警痞,脱了警服像地痞,什么东西……唉,骂了无数回才改过来。”任明星抱怨道。
武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政委无语道:“别……别走题啊,小丁,你没感觉到他情绪……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啊,他一人喝了一斤高粱白,还跟我们说了,别人拼爹拼钱能混好,我们拼命照样也能搏个出人头地,很正能量的,平时的黄段子一个都没讲。”丁灿回头问任明星,“是不是啊,明星?”
“对呀,睡了一夜就变卦了,早上我们喊他,他说去监狱了。他的事大伙都知道,就是有个当黑社会老大的哥,还不是亲哥。我们也纳闷,生怕领导不硌硬似的非要跟人家扯上关系……咦?是不是你们谁激着他了,他故意硌硬谁呢?”任明星瞅瞅,眼光盯向了最有可能的武燕。
“看我干什么?昨天我们还讨论案情,找到了秦寿生身上的疑点。和我有什么关系?”武燕辩白道。
一向对邢猛志有好感的马汉卫犹豫道:“不至于撂挑子吧?猛子不像那种人。”
“那这些怎么解释啊?支队联系的手机号定位在家里,而且驾乘了一辆与机动车登记不符的面包车,不是套牌就是赃物啊。现在又是办案的关键时期,就这么去监狱见嫌疑人,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哎,对了,人跟到没有?”政委道。
屏幕上放着交通监控拍到的画面,诡异的行踪让人无法理解,去时都能找到,而离开后却失去踪影,这下周景万都没明白是怎么从监控上消失的。
丁灿联系着信息中心,片刻给了个回复,他抬头道:“还没有找到。”
“现在都午时一刻了,一百九十多公里的路程,应该早返回来了。”政委道。
犹豫间,周景万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丁灿:“怎么从监控上消失的?这里直连交通指挥中心,光摄像头就有上百个,绕路也不可能绕开所有监控啊。”
丁灿想想,认真道:“理论上确实无法办到。”
“实践里肯定能办到,不过这招没教过我们,回头我得问问他。”任明星道。
讨论打了个圈,又回到了原地。政委看向支队长,抚着下巴的贺炯瞬间做了个决定,起身撂了一句:“散会,都回去休息吧。”
“支队长,那这事?”政委追问着。
“我来办,都歇吧,谁也别添乱。”贺炯推开门,扬长而去。
会议室里留下的人面面相觑,这人都不知道在哪儿呢,可怎么办?
出高速,驶上307国道,再行驶二十多公里,目的地监军山就在眼前了。
“这是去哪儿呀,支队长?”武燕放慢了车速,好奇地问道。
“往山上开。”贺炯看看表,已经十五时三刻了,他显得有点焦躁。
“这干吗去呀?”武燕嘟囔了一句,被抓来当临时司机有点不爽。
“到了你就知道了。”贺炯道。
“知道什么呀,这荒山野岭的,离最近的村都有十几公里呢。”武燕道。
“毛躁,你连自己人都不了解,怎么去了解嫌疑人?怎么去办案子?你可长点心啊,一姑娘家,这么大大咧咧的。”贺炯教育道。
“支队长,贺叔,您别这样,我不问了还不行?”武燕气哭了。再教育,又该提找不着对象的问题了。
“咱们这行,得沉得住气,沉得下心。大周受打击后,那股子自信消失了;江南、湘川是警院高才生,太循规蹈矩;你呢,又这么个毛毛躁躁的样子。大队长中队长里冒头的都不行,没冒头的就更不行了,警察警察,是警于事前,察于事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办不了所有的案子啊……唉……”
贺炯幽幽道来,像感慨,像自言自语,更像是一种无奈。严格的纪律和严格的制度,培养出的自然是中规中矩、循规蹈矩的警察。可总有例外的时候,一个反常规的案情,或者一个反常规的嫌疑人,你用常规的办案方式根本不可能奏效。
比如蓝精灵,除了秦寿生、孔龙一条线,再没有发现其他渠道;比如连天平,连无所不能的天网都查不清楚他的个人身份信息;比如葛二屁和高久富,这两个炮灰还在堂而皇之地满街乱窜、招募人马,最新消息是,他们两个人已经变成五个人了,团伙已经具备雏形,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干上一票了;甚至邢猛志的反常也无从解释,他像示威一样,愣是在监控上消失了一天,到现在都找不到踪影。
“啊?支队长,这是……”
快驶上山顶,武燕苦着脸出声了,眼前一个巨大的烟囱,而自山腰往上矗立着整齐成列的墓碑。武燕现在知道什么地方了:火葬场。
“喜欢打赌不?我赌邢猛志在这儿。”贺炯道。
“怎么可能!您怎么知道啊?”武燕问。
“我不知道,所以才赌啊。”贺炯道。
“你要赌,肯定知道自己赢面大……不对,他父亲去世了,您有消息来源。”武燕道。
“那,现在你也有了,你觉得会在这儿吗?”贺炯问。
“啊,您也是猜的?”武燕郁闷了。
“这叫推测,在没有证据和迹象时,必须用你的思维去判断一个结果,这是当好一名警察的基本素质。你得好好学学啊,不了解,不理解,你是解不开那些案情的。”支队长谆谆教诲道。
“要是不在呢?”武燕犟着来了个反思维。
“要不在,就忘了他吧,警中的人才也如过江之鲫,离了谁这个案子也要办下去。”贺炯一支身坐正了,感慨道,“虽然纪律和制度会规范一名警察从众,却教不会一个警察出众。非常之事,往往得非常之人来做。”
“其实您的想法就是我们一开始的想法,那不行。”武燕提醒道。
“呵呵,为什么不行?不行的原因是你根本不了解,更不理解他而已。”贺炯道,他的表情见喜,愁眉舒展,再行不远,几乎是喜笑颜开了。
武燕反倒郁闷了,那辆躲了一天的小面包车,赫然就停在火葬场大门外,错不了,人就在这里。
两人泊停车辆,下车后顿时被孤寂冷清的氛围包围,雾霾把苍翠的松柏山峦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放眼望去,一轮白惨惨的太阳挂在天际,像被高耸入云的烟囱杵着,偶尔微风带起纸灰在空中飞舞,纷纷扬扬间把这个所有人最后的归宿蒙上了一层凄清而又神秘的意境。
贺炯、武燕拾阶而上,在焚化房的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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