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驻法官审案,并且请当地乡绅名宿有功名者公审,哪怕是县令也可以在这里投告,朱敬伦的司法改革稳步推行到了全省。
说实话,各个法官的素质并不专业,其中最多的是各地的状师,这些状师也被蔑称为讼棍,官员们非常不喜欢他们,常常说他们怂恿愚民诉告,荼蘼钱财,吃了原告吃被告,是最坏的坏人,所以每到一地如果当地民风爱打官司的话,想做事的官员,不是严格审案,而是第一时间收拾当地的状师。
儒家世界观下的官员,有种息讼的观念,认为某地人爱打官司,就是民风不够淳朴,喜欢争斗,不和睦,他们讲究的退一步让一步,这样就人人和好了,这不是一个人如此,而是整个官员阶层如此,不是懒政的官员不想审案,而是名臣都是这样。
就连明代大圣人王阳明,王守仁都是这种思想,《王守仁息讼》甚至以一个知名典故流行于世。
大概是这样的故事,王守仁的一个朋友对别人进行诉讼,王守仁说:“你等数日直到心平气和时再来和我说。”过了几天那人便来了说他已心平气和了所以前来受教。王守仁说你都心平气和了还来干什么。
不但是对自己的朋友,对老百姓也这样,他被贬到庐陵做知县,这个县的人喜欢争讼,王阳明就把所有官司压下来,发出告示让百姓不要来打官司,说他身体不好,不能理清楚官司,晾了一阵子之后,才告诉别人,不是他身体不好到不能处理这些事,只是邻里乡亲,应该相互体谅,相互扶持,出入友爱,养成敦厚之风。一些小事纠纷,相互协商,相互谦让,就能够顺利解决;动不动就打官司,不仅伤了和气,实在不是良善处世之道。
最后还和当地人约定:从今往后,除非有迫不得已的重大案情,不要轻易打官司,要以良善称于乡族为美,养成仁义孝悌之风。如果有以良善著称于乡里、父慈子孝的人家,我将亲自前去登门拜访,向他们致敬。
儒家这种认为如果一地百姓热衷于打官司,就是不和睦的心态,在道德上到底怎么样,不知道,反正绝对不可能适应现代商业社会,所以朱敬伦是支持法治的,如果老百姓觉得无处申冤,那才是最大的麻烦,王阳明是大圣人,他或许能够拿捏的好,但是他的行为,却给了很多懒政怠政的家伙们一个绝好的借口,那就是息讼自己省事,福健有一个县,好几年县令都没升过堂。
所以朱敬伦不但不主张息讼,而且鼓励有怨就及早打官司,在各地招募讼师,这些人熟读大清律例,然后派他们去香港的法庭上观摩,请香港的法官培训他们司法程序,当然他们不需要像英国法官那样,穿上滑稽的衣服,带上夸张的假发,他们穿的是官府,朱敬伦找人给他们定做的七品官府,也就是说他们在县里跟县令是平级的,但还给了他们审判县令的权力。
至于陪审员裁决制,换成了当地名宿裁决,为了让告诉双方感到公平,这个裁决团必须得到双方的认可,陪审员也起了一个新名词,叫做请命官意思是为民请命的意思。
法官是派出去了,慢慢的也有人来打官司,判决也大致能让人心服,判例慢慢形成,但是民告官的事情还是没有发生,朱敬伦的“信”也就一时还立不起来。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木至少立起来了,这就说明朱敬伦是想做点事的,能起到一种千金马骨的广告效应,也是不错的。
1863年,行政、司法的架子慢慢搭起来了,教育的架子也慢慢成行,只是在教育这个问题上,比行政和司法更加复杂,让朱敬伦也感到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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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节 科举是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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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底,美国教育顾问詹森,经过半年走访,向朱敬伦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
詹森是来自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教育部门的一个老官员,做过十年的中小学教师,之后就一直在行政部门工作,工作能力不错,尤其是对教育有一种使命感,他本人也并不是信教,教育就是他的信仰。
这是一个很附和朱敬伦要求的顾问,他第一批来到广東,然后朱敬伦派兵保护他到各地考察。
经过他的考察,抽样了新安、东莞和香山三县五百多个私塾后,统计得出,广東的地方教育普及只有百分之十,也许这还算是高的,因为这三县属于经济水平相对好的县,整体水平恐怕还没有百分之十。
据说日本明治维新之前,在江户时代,民间就自发成立了数万个寺子屋机构,这是一种类似学校的机构,教授的主要还是中国和日本自己的经典,孔孟之道什么的,虽然没有自然科学,但是却将日本人的识字率提高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上,还有的统计认为是百分之五十,总之相当高,同时代的英国才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二十五,可以说他的教育普及已经超过了英国这样的工业国家,成为明治维新成功的一个基础。
中国的民间教育,也是主要以私塾为主,但是私塾要么属于大家族,要么属于一些重视教育的宗族,可以说是不对外的,带有文化垄断的特征。
詹森建议朱敬伦通过改组私塾来完成教育的普及,他还建议朱敬伦,需要保持一些中国传统的文化教育,他认为各国都不应该放弃本国的传统,这几个观点,跟朱敬伦不谋而合,他确实采纳了。
美国教师大批到来后,朱敬伦集中办了几所学校,打量招募读书人学习自然科学的,这些学校相当于师范学校,等培养出第一批学生之后,已经到了今年年初,有一些读书人基本掌握了简单的数学和几何知识。
朱敬伦就想派他们下去试点,还是在自己的威望比较高的新安先尝试,给没个私塾派去了一个教员,同时跟私塾商议,通过给他们补贴的形式,让他们向附近的各村开放,让所有适龄孩童都能来读书。
对开放私塾那些老夫子在劝说之下接受了,可是当朱敬伦派去的教员下去教授数学几何知识的时候,他们却开始百般刁难,一开始挤兑这些教员教书的时间,不久就爆发了严重的冲突,他们说这些教员教的根本就是异端邪说,把他们赶了回来。
在不触动旧势力的情况下改革,和尽最大可能的普及教育,这是朱敬伦认为极为重要的两件事,前者在反复之中稳步推行,但没想到后者出现了问题,当不与旧势力、旧传统相冲突,和普及教育之间产生矛盾的时候,朱敬伦也不知道自己该采取什么方式了。
是强行派人下去,还是继续柔性的说服教育,或者采取另一种方式去教育,这是一件很考量指挥的事情。
老夫子们不是不会算账,不是不知道数数之道,他们也有一套自己的数学口诀,可是他们没见过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加减乘除四则运算也不清楚,看到那些教员又是写符号,又是画图像的,完全跟圣贤书不搭界,他们就认为这完全是扯淡,以老资格教训了这些后生,这些后生教员还不听,直言这些都是西学,也是大学问。
什么屁的大学问,在大能大过论语?能大过四书五经去?
其实起冲突就只有个别教员,这些教员也不过是为了得到一份薪水,大多数自己都不是很认可这些数学和几何知识,但不排除个别人崇尚西学,毕竟英国人占了香港已经二十多年了,在年轻人中有一两个这种对西方文化热衷和认同的也不奇怪。
结果就跟老夫子们的思想产生了冲突,把他们赶走还不罢休,听说这些教员都是跟洋人学到的邪说,立马相互联系,直接把所有的教员都赶走了事。
虽然很遗憾这么早就发生了这种事,但朱敬伦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思想文化上的冲突肯定会发生,这才是他改革真正的深水区,如果不能将教育普及下去,不能将自然科学推广开来,那么其他一切的改革恐怕都会是水上楼台,根本持久不来,因为你无法获得源源不断的人才推动,工业化和现代化的事业,不可能总雇佣洋人,雇佣不到也雇佣不起,自己搞教育,说不好听一点,其实是成本最低的。
怎么办?
耐心的找一个个私塾谈,告诉他们西洋人的东西也是好的,孔子还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可父子们坚持华夏入夷礼则夷狄之,三人行必有我师,师从夷人,则必成蛮夷,他们坚持不学夷学,也不许他们的子弟学,不许他们的学生学。
推广遇到了极大的阻碍,朱敬伦记得,日本明治维新、德国在拿破仑战争之后的改革,也都是采用强制的方式,普鲁士对不让孩子上学的家长,甚至会罚款,日本人直接派警察在一个个教师里蹲着,在大街上巡逻,看到到处溜达的孩子就抓起来打一顿送回教师。
可现在朱敬伦是连给孩子们找一个教师都找不到,他教授还只是普通的数学和几何,如果推进到物理、化学,以及天文地理的时候,恐怕阻力会更大。
朱敬伦压着火气,依然跟老夫子们谈判,他始终坚持认为,这种通过商谈的方式,是最文明,也是后遗症最小的,任何强制性的东西,最后都会产生反弹,如果因为教育的问题,百姓造反了,那就是笑话了,别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文化和思想上的问题绝对不能大意。
就在朱敬伦已经说的就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突然听到一个老夫子反问说,那西学还能科举不成,还能给人功名不成?
他顿时如同醍醐灌顶,晚清后期掀起的民间自发留学潮,可不就是因为清廷给予留学生各种功名吗,甚至直接就能得到理科或者工科进士的功名。
他脑子里思路大开,看来传统教育的要害在科举上啊,这是一把打开教育的正确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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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节 候补官选拔制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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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前一阵的整肃之后,广東地方各级衙门的胥吏都变得有些抢手起来。
胥吏本来不是一个体面的身份,而且十分固化,比官僚圈子都更加封闭,不是子承父业,就是兄终弟及。
造成这种情况的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制度的有意为之,因为一旦成为胥吏,就会被打入另册,所谓执贱业者,明朝时候将伎院乐籍、官府胥吏、奴籍下人三类人打入贱籍,子孙无法参加科举。
清代废除了伎院乐籍,但胥吏和奴仆,依然是贱籍,无法获得科举资格。
所以往往成为胥吏,就是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的事情,成本很高代价很大,一般很少有人愿意落籍为胥吏。
但这个阶层是极为重要的,行政上的文书作业,无数的报告、记录和各种文件,制作各种副本。每种文件都有独特格式,不得有丝毫偏差,这些都需要专业的人员掌握,而这些显然都是胥吏来做的。
试问哪一个衙门离得了这群人,也许是封建王朝的官员需要这么一种人,所以才专门制定出这样一种制度,限制掌握了这些文书能力的专业人才离开这个行业,就好像蒙古和明代将匠人都绑在户籍上一样。
是因为有了需求,又不想浪费精力去慢慢培训,所以让那么一群人子承父业代代相传,能够节省极大的成本。
可问题是,不让这些人参加皇权时代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科举考试,限制这些人的合法权力,把他们跟奴仆编成一种户籍,自然而然就让人看不起这些人。
尤其是在文官的圈子里,他们在人格上是瞧不起胥吏的,但是要办事却少不了这些人,甚至可以说,真正支撑政府机构运作的,就是这些基层的小吏,而不是那些整日间高谈阔论饮酒作对的文人。【oM】
这种被人在人格上的鄙弃,又真的会给这个群体造成心理上的扭曲,他们毫无荣誉感,就不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了,因为你不管表现的高尚也好,表现的低劣也罢,都得不到别人的赞许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高尚?
因此这种被鄙夷的小吏们对待比他们更没有权力的平民百姓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恶劣,他们这种行为反过来又让老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
民间有谚语,“官如大鱼吏小鱼,完粮之民且沮洳,官如虎,吏如猫,具体而微舐人膏”,老百姓把这些跟他们直接接触的小吏们看成是敲骨吸髓的恶猫,一点都不奇怪。
但这样一群性格被社会制度扭曲的人群,他们的权力可真不小,绝不仅仅只能欺负一下小民,即便是他们的上司,那些官员,他们也有办法对付,他们善于使用欺骗、蒙蔽、行诈、勾结等技巧,选择性地执行官员分派给他们的任务,利用精熟行政细节和运作程序的能力,蒙蔽、妨碍、误导,甚至胁迫比他们地位更高的官员。一旦遇到软弱、生疏、散漫或无能的官员,他们甚至能够揽权。
胥吏就是这样一群人,法律上毫无地位,老百姓不信任、惧怕,甚至讨厌他们,官员鄙视他们,但是他们却能灵巧的运用手中看似微弱却不可或缺的权力,往下欺压小民,往上胁迫官员,从上到下都不欢迎,却又离不开他们的。
那么到底是谁错了,该归罪于谁,憎恨于谁,好像又找不到一个目标,因为这就是官僚体系长期发展的产物,是最低廉却又最低效的一种制度。
中国古代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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