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织袜子,针针相碰,咔嗒咔嗒,节奏有序而怪异:“怎么找?他白天走,蓝儿又不能大白天四处飞着找,否则有人看见,就会惊动加巴多里克斯。”
“这没错,可是,他是我们的龙骑士啊!他现在深入敌后,我们可不能这么闲坐着。”
“我同意,”纳尔汗附和道,“无论怎么做,我们都要确保他平安归来。罗特加已承认伊拉龙为他的家族成员,也就是我的家族,你知道的。根据我们的法律和血统,我们都应该这么做。”
阿丽娅跪了下去,吓了娜绥妲一跳,原来她是要解靴带,然后重新系牢。她咬住靴带一端,问道:“蓝儿,你最后接触伊拉龙的意识时,他确切在哪儿?”
在黑格林的入口处。
阿丽娅站起来,说:“看来得四处找找看。”
她动若脱兔,说完便飞身朝北而去,越过空地,消失于帐篷之间,宛如一阵疾风,轻快无比。
“阿丽娅,不!”娜绥妲喊道,可是,精灵早已无影无踪。看着她消失的身影,娜绥妲感到极度绝望。大厦将倾。她想。
嘎兹沃格用力拽着身上铠甲上杂乱的甲片,仿佛要扯下来似的。他对娜绥妲说:“要不要我跟着,夜行者女士?我没小精灵跑得快,可是能一样耐跑。”
“不……不,别去。阿丽娅能远距离避开人类。可是,要换了你,一旦被农夫发现,士兵们会围捕你。”
“我习惯被追杀了。”
“不过可不是在帝国的心脏地带,那里的乡村有数百帝国士兵在游荡。让她去吧,阿丽娅得自己保护自己。我祈祷她能找到伊拉龙,保他安全,否则,我们就完了第九章亡命天涯
伊拉龙的脚撞击着地面。
他在大步飞奔,撞击从脚跟传来,传到腿部,经臀部、脊梁骨,直达脑部。不停撞击,令他牙齿发麻,头痛越来越厉害。一开始,他觉得这么跑乏味至极,不过,他很快就陷入了迷糊状态,脑子不再会思考,只是脚步不停地移动。
随着靴子落地,他听到脚下草茎像树枝一样断裂,瞥见干裂的地面上扬起一股股尘土。他猜想,这个地方至少有一个月没下过雨了。干燥的空气抽去了他呼出的湿气,他感到喉咙干痛。无论他喝多少水,也无法弥补太阳和干风从他身上窃取的水分。
结果,他觉得头痛。
身后的黑格林越来越远,可是,他觉得现在的速度还是太慢。那片土地上,有成百上千的帝国巡逻兵——包括士兵和魔法师——在游荡。为了避开他们,他常常得隐藏起来。毫无疑问,他们在寻找他。前一晚,他甚至还看到荆刺在西边游弋。他只好封闭自己的意识,飞身扑入旁边的沟渠,躲藏了近半个小时,直到荆刺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伊拉龙打算尽可能走现存的路。过去一星期,他的身心所承受的都已达到极限,与其披荆斩棘、跋山涉水,他宁可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能得到休息和恢复。需要他竭尽全力的时刻很快就会再度来临,可不是此刻。
顺着路走,他就不敢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其实,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要跑。这个区域散落着好些村落,假设村民看见一个人像被狼群追赶似的全速奔跑,那个景象肯定会引起人们的好奇或怀疑,甚至还有人会向帝国通风报信。这样会要了伊拉龙的命,毕竟他现在的唯一保护就是自己的身份还不为人所知。
伊拉龙此刻正跑,是因为前面一里多的路途上,除了一条在晒太阳的长蛇,他一直没有碰到别的生物。
回到沃顿国是伊拉龙的主要目的,像一个流浪汉那么慢腾腾地走对他简直就是折磨。不过,现在有机会独处,他还是比较喜欢的。自从在斯拜恩山里发现蓝儿的蛋后,他从未真正意义上独处过。蓝儿的思维一直与他有所接触,接着就是布鲁姆或穆塔一路陪伴。除此之外,自从离开帕伦卡谷起,他一直都在刻苦训练,中间停顿,也只是为了旅行或参战。现在,他终于可以长时间专注于应对如此多的困惑和恐惧。
他喜欢这样一个人,以及与此相伴的宁静。声音(包括他自己的)的消失,宛如一首甜美的摇篮曲,让他暂时忘却了对未来的恐惧。他不打算占卜蓝儿——尽管他们相距太远,彼此的思想无法交织,心灵的相通让他能感知到蓝儿是否受伤——也不打算联系阿丽娅或娜绥妲,那只会招来一顿责骂。他想,就现在这样,聆听飞鸟的歌唱,倾听微风在草丛和树叶间拂过,那该多好啊!
挽具的叮当声,马蹄沉重的落地声以及人们的交谈声,让伊拉龙一下子从刚才的出神中惊醒过来。一惊之下,他停下脚步,打量着四周,判断声音的方向。一对寒鸦喳喳叫着,从附近的一条沟壑飞起。
附近,只有一处杜松丛可以勉强藏身。他冲过去,刚隐身于低垂的松枝之下,六名骑兵就从谷壑里现身,骑马行于离他不足十英尺的路上。正常情况下,伊拉龙早该探识他们的出现,可是,自从见到远处的荆刺后,伊拉龙便屏蔽了自己的意识。
几个士兵勒马在路上漫无目的地乱转,嘴上却不停在较劲。“跟你说,我好像看到什么了!”其中一人嚷道。他中等身材,两颊通红,长着一把黄胡子。
伊拉龙的心里开始打鼓,他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摸了摸围在眉头上的布条,确信眉毛和尖耳都已遮盖好。要是还穿着盔甲就好了。他想。为了避免别人的注意,他给自己做了一个背包——用树枝和一块从一个铁匠手里换来的粗布做的——把铠甲背在背上。担心被士兵听到,他现在可不敢把铠甲穿上。
黄胡子士兵下了枣红马,顺着路边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路面和前方的杜松丛。与其他帝国士兵一样,黄胡子也身着一件红色紧身短上衣,上面用金线绣有一个火舌图案,随着他的移动,金线闪烁着道道光芒。他的装备简单至极——头盔、锥形盾牌、皮质护甲——表明他至多不过一个普通的马前卒。至于武器,他右手持矛,左侧挂一长剑。
随着马刺相碰发出的叮当声,那士兵走近了杜松丛。伊拉龙赶紧用古语发出一道复杂的符咒。古语词汇从嘴里如流水般飞泻而出,直到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弄错了一段复杂的元音组合,只好从头再来。
士兵朝他又走近了一步。
又一步。
就在士兵在他面前停下脚步那一瞬间,伊拉龙完成了符咒。随着魔法的生效,他感到自己的力量在衰减。不过,他还是有些迟了,没有彻底逃遁。只听那士兵惊呼:“啊哈!”说着推开松枝,露出了伊拉龙。
伊拉龙纹丝不动。
士兵直瞪瞪地看着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这到底……”他的长矛刺入树丛,离伊拉龙的脸不到一英寸。伊拉龙感到肌肉在震颤,紧张得紧握着拳头。“啊,见鬼了!”说着,那士兵松开了手中的树枝,松枝弹回原处,再次掩住了伊拉龙。
“是什么?”另一士兵问道。
“没有什么,”说完,黄胡子回到众人站立处,“看花眼了。”
“布雷顿那个杂种到底要我们干什么?这两天我们都没合过眼。”
“就是,这么逼我们,国王看来有些狗急跳墙了……说实在的,但愿别碰上我们要找的这家伙。能让加巴多里克斯不爽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我们最好敬而远之。至于这个神秘的逃犯,就让穆塔和他的龙怪去抓吧,你们说呢?”
“好像我们是在帮穆塔找似的,”第三人插话,“你们跟我一样,都听到莫赞的那个兔崽子穆塔的话了。”
士兵们似乎都感到些许不安,一时间都不说话了。接着一人上了马,左手抓住缰绳,说:“闭上你的鸟嘴,德尔乌。你说得太多了。”
于是,六个士兵骑马顺路朝北而去。
马蹄声渐远,伊拉龙结束了符咒,握拳揉了揉眼睛,手放在膝盖上,不由得低声长长一笑。他摇了摇头,想想自己在帕伦卡谷长大,跟现在的情形相比较,心中不禁一乐。以前绝对想不到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想。
刚才他施放的符咒包括两个部分:一是造成身上光线的曲折,令其隐身;二是防止其他魔法编辑手发现自己使用魔法。这个符咒的主要缺点就是无法隐藏足迹,所以,施放时,身体必须保持静止。另外,符咒无法完全隐去身影。
伊拉龙钻出杜松丛,面向士兵现身的谷壑,抬手伸了伸腰,继续上路。此刻,他脑海里萦绕着一个问题。
究竟穆塔说了什么?
“啊!”
从宛如薄纱般轻柔的入定中苏醒过来,伊拉龙两手向空中胡乱地抓着。他从躺着的地方飞快一滚,身体几乎蜷成一团。接着,他向后一撑,站了起来,双臂一振,仿佛要挡住敌人的攻击。
四周是黑糊糊的一片。头顶上,星星依然在天穹上移动着永恒的舞步。脚下看不到一个生命在移动,除了轻抚小草的微风,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伊拉龙确信有人要发动攻击,于是将意识延展出去,四周探识了近一千多英尺,却找不到别人的踪迹。
终于,他垂下了双手,胸口剧烈起伏着,感到肌肤烧灼般疼痛,全身散发着汗臭。脑海里似有风暴在咆哮:刀光剑影,四肢断飞。一会儿,自己仿佛在垡藤杜尔,与巨人作战;又一会儿,自己置身烈火平原,与同样身形的人类刀剑相交。每一个场景是那么真实,他觉得似乎某种神奇的魔法将自己带回过去的时空。他看到那些被自己所杀的人和巨人就站在眼前,栩栩如生,仿佛他们会开口说话。尽管身上的伤疤早已消失,身躯却依然记得所承受的诸多伤口,感受到剑和箭穿透肌肤时的剧痛,他禁不住颤抖起来。
伊拉龙一声吼叫,跪倒在地上,双手紧抱肚子,身体不停地前后摇摆着。好了……好了。他前额触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嘴里喷出的气足以让他腹部感到燥热。
“我怎么了?”
在卡沃荷时,布鲁姆所吟诵的那些史诗没有提到以前的龙骑士会出现这样的幻觉。伊拉龙在沃顿国所遇到的战士中,也没有人会因为自己曾流过的血而受烦扰。而且,尽管若伦说他不喜欢杀戮,他也不会在半夜惊叫中醒来。
我太脆弱,伊拉龙想,一个男人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一个龙骑士不该这样。换了加罗或者布鲁姆,他们肯定不会有事。做该做之事,仅此而已。对此,不会有什么哭泣,不会有无尽的烦恼,不会整天咬牙切齿……我太脆弱了。
伊拉龙跳了起来,在草丛中宿营地里不停来回踱着,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半个小时后,他感到忧虑依然揪心,仿佛上千只蚂蚁在皮肤下爬行,一有风吹草动,他感到草木皆兵。他抓起行囊,没命地跑了起来,全然不管无尽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等待自己,也不在乎别人会看到自己的狂奔。
他的目的就是要摆脱噩梦。大脑似乎在与他作对,他已无法通过理性的思考来驱走恐惧。他只能依赖肌肉的原始本能,这种本能告诉他要动起来。如果跑得够快、够卖力,或许那一瞬间他可以控制住自己。或许,胳膊的挥动、脚在尘土上的重踏、腋窝下因汗湿带来的滑腻的寒意,还有种种其他感受,能迫使他暂时忘却恐惧。
或许。
如同海里的游鱼,一群椋鸟掠过午后的天空。
伊拉龙眯眼看着那些鸟儿。在帕伦卡谷,春天时,椋鸟会群聚在一起,数量大得惊人,足可遮天蔽日。眼前这鸟群并不大,不过却让他想起从前的那些傍晚,他、加罗还有若伦,一起在门廊前一边喝着薄荷茶,一边欣赏天空中如同一块乌云般飘动、翻腾的鸟群。
迷失于回忆中的伊拉龙停下了脚步,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重新系牢靴带。
天气变了,变凉了。西边一片乌云,预示着一场暴雨可能降临。这里的植被更茂盛了,有苔藓、芦苇,以及一簇簇的绿草。远处数英里之外,平坦的地面上露出五座山丘,中间那一座山丘上,长着一片茂密的橡树。繁茂的树冠之上,伊拉龙依稀看到一些残垣断壁。那应该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建筑,也不知是哪个族群在远久以前修建的。
一时好奇心起,伊拉龙决定前去找点吃的。那里应该有很多猎物,寻找食物是一个很好的借口,让他在继续上路前,到那里探究一番。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第一座山脚。在那里,他发现了一条残存的、方石铺就的古路。于是,他循路朝废墟走去。前方的怪异建筑让他感到很纳闷,因为它与自己所熟悉的人类、精灵或矮人的建筑大相径庭。
伊拉龙开始朝中间那座山上爬,橡树林下阴森森的,让他感到阵阵寒意。接近山顶时,脚下的地面变得平坦起来,眼前的橡树林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破旧的塔楼,塔基很宽,用肋状物支撑着,像一棵树的树干。再往上,塔身高达三十英尺,依次缩小,顶部尖突。塔楼的另一半已倒塌在地,碎成无数碎片。
伊拉龙感到有些激动。他怀疑自己发现了精灵族的一座哨点,应该是在龙骑士毁灭之前早已建成,其他的族群不可能有技能或意愿来修建这么一座建筑。
这时,他发现空地另一端有一片菜地。
一个男子弓身坐着,给一块豌豆菜地除草。他朝下的脸背着光,花白的胡子长得堆积在膝上,像一团未经梳理的羊毛。头也不抬,那人说:“好了,你帮不帮我除草?如果帮,就包你一顿饭。”
伊拉龙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接着,他一想,我为什么要怕一个老隐士?于是,他走了过去:“我叫伯根……加罗的儿子伯根。”
那人含混不清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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