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到刚才那个地方看日出,我闭着眼睛也走得到。我坐在一棵树下等待,当时还一片漆黑,但是星光黯淡,白天即将来临。说也奇怪,我既紧张又期待,光线缓缓穿透黑暗,慢到几乎无法察觉,好像神秘的身影熘过树林。我的心跳加速,仿佛危险逐渐接近。太阳升了起来。”
拉里停了一下,露出懊恼的笑容。
“我实在词穷,没有描述的天分,说不出那些写景的字眼,无法让你身临其境般看见黎明壮丽的景色,群山中森林茂密,薄雾笼罩在枝头,还有下方那座深不见底的湖泊。太阳从山峦的缝隙中透了过来,照得湖水银闪闪的,我完全陶醉在眼前的美景中,内心涌现一股幸福感,以及超然物外的喜乐,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这时候,某种奇异的刺痛感从脚底升到头顶,我的灵魂好像离开了身体,享受着前所未见的美好。我感到胸口充满超乎人类的智慧,过去的混沌变得清明,一切的困惑全部解开。可是幸福感太过强烈,却也让我痛苦不已。我奋力想要摆脱这种状态,觉得继续下去一定会死掉。然而,我又宁可就此死去,所以不愿放手。我要怎么形容呢?任何字眼都无法表达那种至高无上的幸福。我恢复神志之后,只觉得精疲力竭、浑身发抖,就沉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我走回小木屋,心情轻松愉快,仿佛双脚腾空一般。我弄了点东西吃,当时简直饿坏了,然后就点起烟斗。”
拉里眼下也点了烟斗。
“我不敢把这当成开悟,别人经年累月苦修都不见得达到的境界,区区来自伊利诺伊伊州玛文镇的劳伦斯·达雷尔又何德何能呢?”
“你不觉得这可能是种催眠的状态吗?毕竟当时的心境,加上孤独一人、黎明前神秘的气氛和银闪闪的湖水可能都有影响。”
“那是我体验过的最强烈的真实感。老实说,那就是千百年来各地神秘主义人士获得的经验,比如印度的婆罗门教、波斯的苏菲派、西班牙的天主教徒和新英格兰的新教徒。只要是想设法形容这种境界,大家的用语都差不多,虽然确确实实发生过,却难以解释清楚。到底是我短暂与梵合一,还是潜意识中普世灵性的觉醒,我也说不上来。”
拉里暂停片刻,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的拇指碰得到小指吗?”他问道。
“当然可以。”我笑着说,当场做给他看。
“你晓得只有人类和灵长类可以吗?因为拇指与其他指头相对,所以我们的双手万能。会不会这种拇指在原始时代是部分人类祖先和大猩猩特有,经过无数的世代演化才成为共同的特征呢?同样地,说不定种种梵我合一的感受,都代表人类第六感的演化方向,很久很久以后将成为人类共通的能力,如同现在的感官经验那样稀松平常。”
“那你觉得会产生什么影响呢?”我问。
“很难说,这就好像第一个把拇指碰到小指的原始人,也不知道这个简单动作会有深远的影响。我只能说在陶醉的当下,我所感受到的宁静、欢乐和踏实感,依然留在心中,那目眩神迷的美好景象,依然鲜明生动。”
“不过,拉里,凭你对梵的理解,想必觉得这些美好景象只是幻相吧。”
“印度人并不认为世界是幻相,而是主张世界不同于梵的实相。幻相只是热衷于此的思想家发明的概念,借此说明无限之神何以创造有限的万物。其中又以吠檀多学派的商卡拉最有智慧,直指这是解不开的谜团。这么说好了,困难之处在于解释为什么梵天要造万物,毕竟梵天就是福泽与智慧,永不更迭,永保静止,什么都不缺乏,什么都不需要,既不改变,也不冲突,十全十美。凡是问这个问题,得到的解答通常是,梵天造物纯属好玩,不带任何目的。但是你只要想到洪水、饥荒、地震和飓风,还有各种折磨人的疾病,就不免兴起正义感,这些灾难竟然只是儿戏。象神大师慈悲为怀,并不采信这种说法,而把世界当作梵的表征、完美的满溢。根据他的教诲,神无法不创造,世界是神性的表现。我问他,既然如此,众生唯一的出路却是摆脱世间枷锁,岂不可悲吗?象神大师回答说,尘世的满足只是暂时的,唯有无限的神可带来长久的幸福。但是,即使时间永恒,善仍是善,白依然白;中午的玫瑰虽不比清晨来得娇美,曾经娇美的事实并不会变。世间万物都有终点,傻子才会以为一切不变,但是更傻的是不去把握当下,及时享乐。如果事物的本质就是改变,不妨把它当作人生哲学,濯足清流,抽足再入虽非前水,依然沁凉不减。
“雅利安人初次来到印度的时候,把可知的世界当成不可知世界的表征,但是依然觉得世界既舒适又美丽。但是好几个世纪过后,长年南征北讨的劳累,加上煞人的气候,消磨了他们的活力,成为入侵异族的猎物,因此只看见生命的丑陋,渴望超脱轮回。但是,为什么西方国家——美国尤其如此——会害怕腐败、死亡、饥渴、疾病、衰老、愁恨和虚幻呢?我们其实有旺盛的生命力。我坐在小木屋抽烟斗的时候,觉得精神处于巅峰,精力亟欲找到出口。我绝对不要离世而居,而是要在俗世里生活,享受世上万物,探索其中神性。如果那些狂喜的时刻确实就是梵我合一,并且如同他们所说,只要了结今生业报,就不会再入轮回,我会大感惶恐,因为我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投胎转世,也愿意接受形形色色的人生,不怕任何忧伤痛苦。唯有一个又一个的人生体验,才能满足我的渴望、活力与好奇心。
“第二天早上,我动身下山,一天后到达静修院。象神大师看到我穿上欧式服装,感到十分诧异。我在山中小木屋就先换好了,因为山上比较冷,下山时也没想到要脱掉。
“‘大师,我是来道别的,’我说,‘我打算回家了。’
“他没有开口,一如平常地盘腿坐在虎皮平台上,前面火钵里点着一炷香,空气微微带有香味。如同我们初次见面,他形单影只地打坐,凝神盯着我瞧,好似看穿我内心深处。我知道他已经了解来龙去脉。
“‘很好。你离家太久了。’大师说道。我跪了下来,他替我祈福。我起身的时候,双眼泛着泪。大师的人格崇高圣洁。我实在三生有幸才能认识他。我向院中信徒们告别,有的修行多年,有的比我晚来。我把仅剩的衣物和书籍全都留下,想说也许能派上用场,然后背起背包,穿着来时那套旧长裤和棕大衣,戴顶破帽子,缓步走回镇上。一个礼拜后,我在孟买搭船前往马赛。”
我们两人双双沉默,沉浸在各自的思考中。尽管我已十分疲累,仍急着想问明白某件事,终于还是开口。
“拉里啊,小老弟,”我说,“你这段漫长的旅程,始于对邪恶的叩问,才能坚持下去。但说了老半天,你却没提到有没有找到初步的答案。”
“可能原本就没有答案,也可能是我不够聪明,因而找不到答案。罗摩克里希纳把世界当成神的游戏。他说:‘世界好比一场游戏,有喜有忧,有道德有罪恶,有知识有愚昧,有善有恶。若创世之初缺乏罪恶和痛苦,游戏何以继续?’我不同意这个说法。真要我说的话,世界既然脱胎于梵,善恶自然相伴而生。如果没有骇人的地壳变动,就见不到喜马拉雅山的壮丽;中国工匠能把花瓶烧得薄如蛋壳,并赋予优美的造型,点缀美丽的装饰,着上迷人的色彩,涂上灿然的光泽,但是蛋瓷不改易碎的本质,只要失手掉在地上,就成了满地碎片。同理可证,我们在世界上所珍视的价值,也只能跟邪恶并存,不是吗?”
“拉里,你这想法确实很新奇,但不太令人满意。”
“我也不太满意,”他微笑说,“说穿了,既然晓得有些事情无法避免,也就只能尽力而为。”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得先结束这里的工作,然后就会回美国。”
“回去做什么?”
“回去生活啊。”
“怎么生活?”
他回答得很冷静,但眼里闪动着调皮的神色,早料到我会大感意外。
“平淡处世,凡事随和,慈悲为怀,戒除私心,节制性欲。”
“真是高标准!”我说,“为什么要节制性欲?你还年轻,性欲和吃饭一样,都是人最强烈的本能,加以压抑好吗?”
“幸好对我来说,性爱只是寻欢作乐,不是出于生理需要。根据我的经验,那些印度哲人最有道理的话,莫过于禁欲可以强化精神力量。”
“我原本以为,重点在于拿捏身心需求的平衡。”
“印度人认为,这就是西方人做不到的地方,我们有许许多多的发明、工厂、机器和产品,往往想在物质中寻找幸福,但是幸福必须通过精神取得。他们觉得,我们选择的道路是自取灭亡。”
“美国适合实行你说的那些美德吗?”
“为什么不适合?你们欧洲人一点都不了解美国,只因为我们累积了巨大的财富,就以为我们只爱钱。我们一点也不爱钱,有钱必花,无论用途好坏,终究都会把钱花掉。钱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只是成功的象征。我们是一群全世界最伟大的理想家,但是我认为目前的方向错误,最伟大的理想应该是自我实现。”
“拉里,这个理想确实很崇高。”
“这难道不值得努力去实现吗?”
“但是你想想,你凭一人之力,怎么影响美国这个停不下来、庸庸碌碌、目无法纪又极端个人主义的国家呢?你干脆空手去让密西西比河断流好了。”
“我可以试试看。发明轮子是个人的功劳,发现地心引力也是个人的功劳。有因就有果,光是投石入池,宇宙就不一样了。印度圣人并非过着无用的生活,他们是黑暗里的盏盏明灯,代表着一种理想,可以启迪其他人。普通人可能到不了这种境界,但是懂得予以尊重,这就足以影响下半辈子。如果一个人变得纯洁完善,风骨就会名闻遐迩,追求真理的人自然会接近。如果我照自己的意思过活,也可能影响别人,就算只是投石入池的涟漪,也会引发另一道涟漪,再引发第三道涟漪。说不定有些人觉得我过得幸福又平静,到头来又把所学传给其他人。”
“我可知道自己得对抗什么角色吗?拉里,那些市侩的人早就不再用酷刑打压异己了,现在用的是更恶毒的武器:冷嘲热讽。”
“我这个人脸皮可厚了。”拉里微笑道。
“好吧。你至少还有份收入,真是走运。”
“这的确帮了大忙。要不是靠这些钱,我就没办法任性做想做的事了。但是,我要开始面对现实了,这份收入只会成为负担,我不要了。”
“这是不智之举吧。你如果真要过理想中的生活,全得靠经济独立啊。”
“正好相反,经济独立会让我心目中的生活毫无意义。”
我实在按捺不住,摆出不耐烦的样子。
“印度云游四海的托钵僧也许没问题,可以在树下过夜,而信徒为了结缘,也很乐意施舍食物。但是,美国并不适合露宿街头,我虽然不敢说了解美国,但是我确定有件事美国人都会同意,想吃饭就得工作。可怜的拉里,恐怕你还没有开始,就会被当成流浪汉送到济贫院了。”
他笑了笑。
“我知道,人总得随遇而安。我当然会工作。回美国后,我会设法在修车厂找份工作。我对机械相当在行,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的话,你不就把力气浪费在粗活上了吗?”
“我喜欢体力劳动啊。每当我书看不下去了,就会做些劳力的工作,这样可以重新打起精神。我记得有一次在读斯宾诺莎的传记,这位哲学家为了煳口,只得从事打磨镜片的工作,传记的作者却很愚蠢,误以为这是苦差事。我敢说,这对于动脑大有帮助。别的不谈,光是暂时不必苦思哲学问题就够了。我只要在洗车或修理化油器,脑袋就完全放空,等到手边工作结束,就有种开心的成就感。当然啦,我不会永远待在修车厂,只是离开美国这么多年,必须花点时间重新熟悉。之后,我会去找个开卡车的工作,这样就可以跑遍全美了。”
“你大概忘了,钱最大的用处就是省时间。人生太短但要做的事太多,所以分秒必争啊。比方说,明明可以坐巴士,却徒步从甲地走到乙地,或者明明可以搭出租车,却偏要坐巴士,不是会浪费很多时间吗?”
拉里微笑以对。
“说得没错,这我倒没想到,但是很好解决,我可以买辆自己的出租车。”
“你这话的意思是?”
“我打算在纽约定居,因为那里的图书馆最多。我可以过得很节省,毕竟我不介意住在哪里,一天吃一餐也就够了。等我看遍美国各地,应该能省下一笔钱,足够买辆出租车,自己当司机。”
“少来了,拉里,你真是疯了。”
“哪里疯了?我很明理也很务实啊。我自己的车自己开,每天开车时数只要足以支付食宿和车子折旧就行了,其余时间可以从事别的工作。如果真有什么急事,还可以自己开出租车去。”
“但是拉里,出租车和政府公债一样,都是属于财产呢,”我故意挖苦他,“你开自己的出租车,不就成了资本家嘛。”
拉里大笑。
“不对,我的出租车只是劳动的工具,无异于托钵僧的手杖和石钵。”
这番说笑之后,我们随之结束谈话。我发现餐厅客人越来越多。一名穿晚礼服的男人在我们附近坐下,点了份丰盛的早餐,神情疲倦又满足,正得意地回味昨晚的风流。几位睡得少起得早的长者,正严肃地喝着咖啡牛奶,透过厚厚的镜片读着早报。年轻人有的衣装笔挺,有的外套破旧,匆匆走了进来,两三口吞了面包卷,灌下一杯咖啡,就赶着去商家或办公室。一个难看的老太婆拿了叠早报进来四处兜售,但似乎一份也没卖掉。我望向玻璃窗外,早就天亮了。不到两分钟,电灯全都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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