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领圣餐时,鞋子就会咚咚地踩在我的遗骨上。听起来很特别,对吧?只要铺块普通的石板,上头刻着我的名字和生卒日期。Si monumentum quaeris, circumspice——想要找这人的墓碑,四周看看即是。”
“我的拉丁文还行,这种老掉牙的句子不需要翻译,艾略特。”我语气尖刻地说。
“抱歉啦,老朋友。我平时身边多是些愚昧无知的上流人士,一时间忘了是在和你这个作家说话。”
他硬是将了我一军。
他又继续说道:“不过,我要跟你说的是,我把自己的后事都写在遗嘱里了,但是我希望你来确保一切都照遗嘱走。我绝不要跟那些退休军官和中产阶级法国佬一起葬在蔚蓝海岸。”
“我当然乐意帮忙,艾略特。但这事还得等好多年,用不着现在就计划。”
“我已经老了,而且老实说,就算真要离开人世,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兰多43不是有首诗说过吗?什么‘我暖着双手’……”
我虽然很不会背文章,但这首诗颇为简短,因此能背诵下来:
吾不与人争,胜败均不值。
钟情大自然,次之为艺术。
生命之火暖双手,他日余烬消逝,吾可安然离去。44
“就是这首。”他说。
我不禁觉得,艾略特硬拿这首短诗来形容自己,实在极为牵强。
但他说:“这首诗完全表达出了我的心情,也许还能再添上一句,说我的身影一直活跃在欧洲上流社会。”
“这句很难插进四行诗里吧。”
“现在没什么上流社会了。我一度还寄希望于美国取代欧洲,出现福斯敬佩的贵族阶层,但是大萧条让希望完全破灭了。我那可怜的祖国充斥着中产阶级,真是无可救药。老朋友啊,你绝对不会相信,上回我在美国,竟然有出租车司机叫我‘兄弟’。”
虽然在一九二九年股灾的打击之下,蔚蓝海岸仍未恢复往日的荣景,艾略特却依旧举行宴会、参加宴会。他以往除了罗斯柴尔德家族以外,不与其他犹太人来往。但如今却是犹太人在举办奢华的宴会,而凡是宴会的场合,艾略特不可能不出席。他忙着在不同聚会间赶场,风度翩翩地握手、吻手,但总带着几分无奈的疏离感,仿佛是流亡的王公贵族,自觉与这些人为伍略显难堪。然而,真正的流亡贵族却玩得十分尽兴,认识了电影明星就觉得实现了人生梦想。艾略特对于时下与剧场人士打交道的风气,也是颇有微词。不过一名退休女演员在他家附近盖了栋豪宅,宾客络绎不绝,不管内阁部长、公爵还是社交名媛,一住便是好几周,艾略特也成了常客。
“当然,什么样的人都有,”他说道,“但你无须理睬不喜欢的人。那位演员也是美国人,我觉得应该帮忙撑撑场面。宾客发现跟我很有话聊,必定会安心不少。”
有时候,艾略特的健康状况很差,我只得劝他别过度忙于社交。
“老朋友啊,我年纪一大把了,可不能再掉队了。好歹我也在高级社交圈混了快五十年,非常清楚个中道理:如果不时常出现,就会被人遗忘。”
我好奇的是,他是否也察觉到这番自白多么教人惋惜。我不忍再嘲笑艾略特了。在我眼中,他显得可悲至极,活着以社交为目的,宴会即是他的氧气,未受邀是奇耻大辱,独处是丢脸难堪。如今人渐苍老,更是极度恐惧。
夏季就此结束。艾略特马不停蹄,从蔚蓝海岸这一头赶到另一头:他先在戛纳吃午餐,然后到蒙特卡洛吃晚餐,动用看家本领融入每个茶会或鸡尾酒宴会,而无论实际上多疲累,他都竭尽所能表现得和蔼可亲、谈笑风生。他的小道消息最为灵通,任何八卦丑闻的细节,除了当事人之外,就数他最了如指掌。倘若对他说如此人生缺乏意义,艾略特便会百般诧异地盯着你,认定你低俗无知。
4
秋季来临,艾略特决定到巴黎住段时间,除了探望伊莎贝尔一家人,也想在首都“亮相”一下。之后,他打算到伦敦订制新衣,顺道看望拜访几位老友。我原本计划直接去伦敦,但他邀约一同开车至巴黎。这样确实颇为惬意,我便欣然答应了,也觉得在巴黎待几天无妨。我们一路上走得从容,凡有美食之处,便停下来休息。艾略特的肾脏不好,只能喝维奇气泡水,但坚持要帮我挑半瓶葡萄酒喝。他生性善良,尽管自己无福消受,见着我享用好酒,也打心底里感到满足,没有任何妒意。他付钱毫不手软,我费尽唇舌才说服他我们各付各的。他动不动就提起以前认识的达官贵人,听久了不免让人厌烦,但我大抵很享受这趟旅程。我们行经的乡村景色宜人,初显早秋之美。在枫丹白露吃完午餐,我们直到下午才抵达巴黎。艾略特送我到下榻的老式旅馆后,才转过街角回到里兹饭店。
由于已先通知伊莎贝尔我们要来巴黎,因此看到她在旅馆的留言,我并不感到意外,但内容却让我大吃一惊:
一到旅馆就来找我。有大事发生了。别把艾略特舅舅带来。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拜托快点过来。
我当然急着想一探究竟,但得先稍微盥洗,换件干净衬衫。我搭了辆出租车到圣吉雍街的公寓,用人领我一进客厅,伊莎贝尔就立刻站起身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等了好几个钟头!”
当时是下午五点钟,我还来不及回答,管家便送了茶点进来。伊莎贝尔双手紧握,不耐烦地看着他摆放茶具。我真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刚才到。我们在枫丹白露吃午餐,耽搁了一些时间。”
“搞什么鬼,动作真慢。急都急疯了!”伊莎贝尔说。管家把托盘放在桌上,里头摆着茶壶、糖罐和茶杯,再慢条斯理地在四周排好一盘盘面包、奶油、蛋糕和饼干,完成后才走出去,并把门给带上。
“拉里要跟苏菲·麦唐纳结婚了。”
“跟谁?”
“少装傻了,”伊莎贝尔大声说道,眼里喷出怒火,“就是那天你带我们去的那家肮脏咖啡馆里碰到的醉酒的婊子啊。你竟然带我们到那种鬼地方,格雷也觉得很恶心。”
“噢,你说你们那位芝加哥的朋友吗?”我说道,无视她的无理责备,“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昨天下午他亲自来告诉我的,我到现在气都还没消。”
“你不如先坐下来,帮我倒杯茶,再把来龙去脉告诉我。”
“你请便。”
她坐在桌子对面,愠怒地看我自己倒茶。我在壁炉边的小沙发里舒服地坐下。
“我们最近很少见到拉里,我是说从迪纳尔回来之后。他去迪纳尔待了几天,但不肯跟我们住,反而找了家旅馆下榻。他常常来海边跟孩子玩,她们黏他黏得可紧了。我们还会去圣布什亚打高尔夫。有一天,格雷问他后来有没有再见到苏菲。
“‘有啊,见了好几回。’他说。
“‘为什么?’我问。
“‘她是老朋友嘛。’他说。
“‘要是我的话,绝不会浪费时间在她身上。’我说。
“他听了只微微笑着。你也晓得他笑的样子,好像觉得你的话很好笑,但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但你不是我啊。’他说。
“我只好耸耸肩膀,转移了话题,之后再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所以他昨天一来就说他们要结婚了,可想而知我有多么震撼。
“‘你不可以跟她结婚,拉里,绝对不行。’我说。
“‘我要跟她结婚,’他说得若无其事的,好像是再来一份土豆这般轻松,‘伊莎贝尔,我希望你好好对她。’
“‘这个要求太过分了。你疯了不成?她是很坏很坏的坏女人啊。’我说。”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打断她。
伊莎贝尔目露凶光地盯着我。
“她从早到晚喝个烂醉,还到处跟地痞流氓上床。”
“这并不代表她是坏女人啊。很多名流显要也会喝醉酒,还特别喜欢勾搭男妓。这不过是坏习惯,跟咬指甲一样,坏不到哪里去。在我看来,那些说谎成性、行为残忍的人才真的是坏透了。”
“如果你敢袒护她,我绝对饶不了你。”
“拉里是怎么又跟她见面的?”
“拉里在电话簿上找到她的住址,就跑去探望她。她当时正在生病,不过那种生活不生病才奇怪。拉里还帮她请了医生,又找人照顾她,一切就这么开始了。拉里这该死的笨蛋,说什么她把酒戒了,还以为这样就能治好她了。”
“你忘了拉里也帮过格雷吗?他的头痛不是也治好了吗?”
“那不一样。格雷希望病赶快好,苏菲可没这打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女人,女人只要堕落到苏菲那步田地,肯定是没救了。她之所以变成这副德性,是因为她向来就是这种人。你以为她会永远跟着拉里吗?鬼才相信。她迟早会跑掉的,这就叫本性难移。她喜欢禽兽带来的刺激感,所以专门勾搭禽兽。她会把拉里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
“很有可能,但你又什么办法。拉里是心甘情愿要跟她结婚的。”
“我是没有法子,但是你可以阻止他。”
“我吗?”
“拉里很欣赏你,也听你的话,只有你能影响他的决定。你又见多识广,快去告诉他别做傻事,以免人生就这么毁了。”
“他只会叫我不要多管闲事,我也确实不该管他的闲事。”
“但是你也很欣赏他吧,至少你关心这个朋友,总不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他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乱七八糟。”
“格雷是他最熟识的好友,虽然不见得会有帮助,但我觉得如果要跟拉里谈,格雷是最佳人选。”
“别提格雷了。”她不耐烦地说。
“其实,事情不见得会那么糟。我有三个朋友,一个在西班牙,有两个在远东,他们的妻子都是妓女,但婚后都变得很贤惠,也很感激丈夫提供生活的保障。当然啦,她们也晓得怎么讨男人欢心。”
“你少啰唆。你以为我百般牺牲自己,难道是为了让拉里落在荡妇手中吗?”
“你什么时候牺牲自己了?”
“我之所以放弃拉里,唯一的理由就是不想影响他的前途。”
“少来了,伊莎贝尔,你明明是为了钻石和貂皮大衣才放弃他的。”
我这番话才出口,一盘奶油面包便朝我的头飞来,幸好我一把接住盘子,但面包却掉了满地。我站起身,把盘子放回桌上。
“你要是把皇冠德比的瓷盘给打破,艾略特舅舅可是会找你算账的。这些瓷盘当初是为第三代多塞特公爵烧制的,可说是无价之宝。”
“把面包捡起来。”她气呼呼地说。
“你自己捡。”我边说边倚在沙发上。
她站起身,怒气冲冲地捡着散落一地的面包。“你这样算什么英国绅士。”她恶狠狠地说。
“我这辈子没说过自己是绅士啊。”
“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了,看了就讨厌。”
“那还真对不起,因为我一看到你,心情就很好。有没有人说过,你的鼻子跟那不勒斯博物馆的赛姬一模一样,赛姬的石像堪称世上最美丽的少女化身。你的双腿也很漂亮,修长有致,我每每看到都很惊讶,因为你小时候的腿又粗大又不匀称。真不晓得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凭着铁打的意志和上帝的保佑啊。”她仍然愤愤不平地说。
“不过,你最迷人的还是那双手,既纤细又优雅。”
“我记得你以前还嫌我的手太大。”
“以你高挑的身材来说,其实不算大,而且姿态无比优雅,让人看了惊叹连连。天生丽质也好,后天妆点也罢,你那双手的每个动作都散发着美感,时而像花朵,时而像飞鸟,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活脱脱是出自格列柯45的肖像画。老实说,我只要看着你的手,就倾向于相信艾略特所说的,也许你真有西班牙的贵族血统。”
她悻悻然地抬起头。
“你在说什么?我从没听过这种事。”
我告诉她罗里亚伯爵娶了玛丽王后的侍女,以及艾略特如何从母系一路追溯上去的事。伊莎贝尔边听,边端详着修长的手指与修剪整齐的指甲,得意全写在脸上。
“人总是有祖先的嘛,”她说,轻轻笑出声,淘气地看着我,怨气全消,接着丢了句,“你这个混账家伙。”
要女人讲理很容易,说实话是不二法门。
“我也不是一直都讨厌你啦。”伊莎贝尔说。
她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挽起我的胳膊,歪着身子要吻我,我随即撇开脸。
“我可不希望脸上沾到口红,”我说,“你如果真的要亲,就亲嘴好了,毕竟这才是慈悲的上帝赋予它们的真正用途。”
她嘻嘻笑着,一只手把我的头转向她,在我唇上留下薄薄的口红,滋味还不赖。
“既然你都这么表示了,不妨说说你想要什么。”
“要你出个主意。”
“我很愿意帮你出主意,但是你现在势必无法接受。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顺其自然。”
她再度怒火中烧,抽出手臂,站起身子,一屁股坐到壁炉另一头的沙发椅上。
“我才不会坐视不管,就算不择手段都要阻止拉里娶那个贱货。”
“你办不到的。告诉你,他现在正被一股强大的情感牵着走。”
“你该不会要说他爱上苏菲了吧?”
“不是。相较之下,爱情显得微不足道。”
“什么?”
“你读过《新约》吗?”
“算是读过吧。”
“你记得耶稣到荒野禁食四十天的故事吧?他肚子饿的时候,魔鬼就现身对他说:汝若为上帝之子,便令石头幻化为面包。但是,耶稣拒绝了诱惑。后来,魔鬼把耶稣放在神殿顶端,然后说:汝若为上帝之子,便纵身跳下吧。因为在天使眷顾下,他一定会得救。但是,耶稣又拒绝了。接着,魔鬼把他带上高山,让他看到世上众多国度,并说如果耶稣愿意膜拜魔鬼,就把一切赐给他。但是耶稣只说:离去吧,撒旦。《马太福音》是这么记载的。但是,故事并没有结束。魔鬼很狡猾,又来找耶稣,这次说:若汝愿受耻辱磨难,戴上荆棘王冠,死于十字架上,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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