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啊。”小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为何眼里还有些许遗憾。
玉溪也没理她,只不过这有问必答是祖传的教养,她得守规矩。冷眼扫着一边儿的油纸包,拿起来看了看,问:“这是什么?闻着像点心。”
“是栗子酥。”
陶阳正打算开口时,小珍赶在了前头笑盈盈地答道:“正好我院子里有,就送了一些过来。”
“真是香啊。”玉溪把玩着手里的油纸包,对上小珍带笑的目光,道:“不如让我带回去尝尝?”
小珍一愣,还没来得及应答,只见这小女娃又转过头去不看她,对陶阳撒娇道:“你要想吃让师哥给你买呗,这就让我带回去尝尝!”
陶阳含笑,不做声。
“听说陶师弟喜欢,怕小厮买不到,前些日子刚好送了一些在我院里,我这才拿来借花献佛。”小珍走近了些,对着玉溪笑得一脸温柔犹似长姐,道:“妹子要是喜欢啊,回头我让大林哥给你送。咱们啊,不和病人抢吃哦~”
抢不抢的无所谓,但这话听着就像是一副长嫂如母的亲近样儿,还为着玉溪打算,哄小孩儿的语气哄着她。
“是师娘送给您的吧,果然慈母爱护啊。”玉溪淡淡一笑,道:“德云书院如今就我一个姑娘,师哥都宠着我,应该不会介意。”
一时有些尴尬。
玉溪也不再看她,转过头一个劲儿地问着陶阳的病势,东拉西扯的,一句话的空挡都不让人插进去。小珍在一边儿也尴尬,和这两个人都不熟悉,只不过借着少夫人的身份过来探望一下而已。
“那你们先聊,我回院子了。”小珍说着,准备告辞,手扶着腰际像是有些累了,孕妇嘛就是娇气一些。
玉溪转头对她笑了笑,算是作为应答,只目送她离去了。
陶阳一直神色淡淡,知道小珍的脚步走到了门槛处,他才缓缓开口:“三天后,我会离开盛京。”
小珍脚步一顿,转过头来还有些怔愣,似乎没反应过来陶阳是否在对她说话。
陶阳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以后少夫人和少爷,多多保重。”
小珍的眼眸中似乎染上了一层水雾,霎时就看不清前景了,扯着嘴角几乎要喜极而泣的模样,道:“你也保重。”
等她的身影彻底在这座院子里消失的时候,玉溪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儿,抿紧了嘴坐在一旁生闷气。
看她这副样子,还有那手指头几乎都要抠破油纸包了,陶阳忍不住笑了出来,道:“你怎么这么横啊?”
当着人家的面儿,说话一点儿情面也不留,非要弄出一副被宠坏的样子。
玉溪气鼓鼓的,抬手就把手里的油纸包给丢到一边儿,还嫌弃地拍了拍手。转头对陶阳一本正经道:“少爷不喜欢她,也不会给她送东西的,书院里那些…”
“我知道。”没等她啰嗦完,陶阳就打断了她的话,从容淡定的模样就像说一句早点吃了什么似得。
玉溪皱着眉,觉得有些挫败;对啊,她想什么呢?居然和神童分析人心,这不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
陶阳叹了口气,道:“你对人家也客气点儿,怎么说也比你大不是?”
“那怎么了!”玉溪憋着嘴,十分瞧不上眼的那股嫌弃劲儿就上来了,得意着:“我可是小师妹,德云女孩…”
“不认输!”陶阳接上了她的话,有些无奈,道:“这都听出茧子了。不认输又不是横,当心师娘罚你!”
“我就横!”玉溪嘟囔着,有些孩子气,不像在师父面前儿懂事稳重的样子;白了陶阳一眼,道:“我才不像你,就被人欺负着不吭声!”
陶阳含笑不语。
俩人正说着话,少爷端着一碗川贝枇杷水进了屋,没用端盘给他烫得直柔耳垂,倒抽了几口气儿。
玉溪被他那一副耿直的傻样给逗笑了,哪有这么傻;那么烫得碗,直接就端来了,放个端盘能多费事儿?——但这一笑,更多的却是羡慕。她从来没见过少爷这样子,好像打从初见,少爷就是一副温润有礼,淡漠疏离的样子,不像一个少年。
认真想想,好像都是陶阳不在的日子。
“阿陶阿陶…”少爷是喊着这名字儿小跑进屋的,放下了碗才发现玉溪来了;别人不说,陶阳身边儿但凡出个姑娘,咱少爷都不能不问,自然是知道玉溪的来历。
少爷走进见了人,笑道:“什么时候来的?”
玉溪也站起来行了个礼,规规矩矩的模样,正要回答。
陶阳轻飘飘道:“少夫人有喜,特来祝贺。”
抬眼去看,少年神色淡淡,莫名一副疏离的样子。
少爷楞在了原地,整个人泛着一股子苦味儿。
玉溪看向陶阳,满眼佩服;什么叫让人欺负了,这才是切开黑啊…
知道陶阳就是故意要给少爷一点颜色瞧瞧的,玉溪一笑也不多留,起身拿上栗子酥,对少爷行礼告辞:“既然看过了,也就不久留了。”转身出了屋。
屋里的人怎么样,玉溪管不着,但这包栗子酥是绝对不能留下的,看着就让人憋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对错,她不会像杨九一样觉着那少夫人可怜,这是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谁也用不着让着谁;也不想想,如果陶阳当年不离京,她能进郭府的大门吗?
人可以无知,但不能不自知。
玉溪向外院走,刻意往玫瑰园外的和辉堂绕过去,正好能经过咱少夫人的院子。
这个时间要是不出意外,少夫人得去玫瑰园给夫人请安然后留着一块吃晚饭。
玉溪在和辉堂外没站多久,就等来了少夫人,和起先在陶阳屋里见面儿不同,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
“师妹!”小珍只当玉溪是刚要出府去,带着一贯的笑容,道:“这是要走吗?干脆留下来一块儿吃晚饭吧。”
“多谢,母亲在家等着,不敢耽误。”玉溪行了个礼,端庄大气;和在陶阳屋里那副矫情又孩子气的模样也不同。
“那我就下回再留你了。”小珍道。
玉溪生的眉清目秀,婉约一笑哪怕出于礼仪不为情分,这看起来也让人觉着舒心。很容易让人误会着,以为俩人关系还不错似得,其实她和陶阳一样都是个不言于表的切开黑。
小珍正打算绕过她,向玫瑰园去。
“少夫人。”
听见这一声儿,小珍转过身有些迷惑地看向玉溪;不是准备告辞了吗?
“玉溪有句失礼的话,想和您说。”
这是难得的正色,严肃而认真。
小珍站定,等待她的下文。
玉溪对上她的目光,毫不避讳,一字一句道:“生而为人,请您善良。”
这世间人人都有苦衷,都有无奈,也肯定会有牺牲。玉溪并不觉得她错了,一个想要守住丈夫的人,没有错,但你去伤害别人就是错。
这一番事儿清楚明了,而她今儿的所作所为,不说明智与否,玉溪只觉得,这是损人不利己的。
她伤害的不是陶阳,是少爷的命。
成全(四十八)
少爷蹲在床边儿,没有慌乱也没有难过,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陶阳。
已经好一会儿了。
陶阳看着剪窗外的橘黄的光影,都近黄昏了都,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啊。低下头来看着少爷,眼圈里红红的,满是血丝,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陶阳笑了笑,抬手揪揪他耳垂,道:“又要哭鼻子了。”
少爷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觉着指尖儿凉凉的。
陶阳拉了拉他的手,没有半点要和他生气的样子,道:“地上凉。”
少爷闭了闭眼,把情绪压下去,然后起身坐在床榻边儿,扶起陶阳的肩儿靠在自个儿胸口上,把被褥给他裹紧了。
“阿陶。”他喊了一声,嗓子有些颤,但后边儿又说不出话来。
陶阳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语气平和没有情绪:“你有你的路,你的责任,你该做的事儿…”
说着说着,自个儿的眼圈儿就红了,说出来的话都颤着音;少爷在背后,看不见神色,只是加重了手臂的力。
“你是我的命。”听不进陶阳说的话,那些个儿道理他都明白,但是明白和做不做得到是两码子事儿。
人活于世,责任担当很重要;但比起你来,连活着都不重要。
陶阳一笑,有些苦涩但又满是欣慰。坐直了身体,转过身来看着少爷,看他泪珠子不知何时一串串地滑进了衣领子。
陶阳攥着袖口给他擦了擦,少爷仍旧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一声一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当时在嘉陵关,如果明白你的苦心,如果知道你的无奈,如果懂得你的心思,又怎么会心灰意冷地回盛京听母命娶亲。
他是在怪自己。
如果没有这一切,他还有机会,还有勇气,还可以不顾一切。
“那以后也要像现在这样儿念着我。”陶阳把他的脸捧起来,两人对视,一个满是苦涩一个温和从容,道:“你有良人相伴,会儿女双全、子孙满堂,这可…都是我成全的。”
原本想要冷静些,稳住情绪给他一个笑容,起码不看着沉默着直掉眼泪;可说到了最后一句,陶阳自个儿也生出了哭腔来;真是没出息啊,说好的竹马少年呢。
“不要…”陶阳的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击溃了少爷仅存的那点儿理智和抑制不住的哭腔。
少爷倾下身把脸埋进陶阳的颈窝里,拥抱的力气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遍遍喊着:“阿陶…”
这个名字,是他前二十年生命的主心,又成了他余生最大的遗憾。仅仅两个字,就能让他泣不成声。
陶阳拍了拍他的背,哄着他又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其实不用怪自个儿,不管有没有嘉陵关那一遭儿,结果也是一样的。
“我这不是在吗,不哭了。”陶阳推了推他,玩笑道:“栗子酥还没吃到呢。”
外头已经天黑了,俩人的影子印在屏风上,温暖又苦涩。
少爷抵着陶阳的额头,俩人的眼睫又交错到了一块,鼻息打在脸上有些毛绒绒的暖意,浓声着:“以后天天给你买。”
陶阳微不起眼地皱了下眉,有些神色恍惚,道:“我也想天天吃啊…”
日落得那样儿快,一下就黑了天;被褥子还没有赖暖,这就又日出了。一顿饭一下就吃好了,一碗汤一会儿就煮熟了,病一点一点儿的好起来了,所有的借口都找不到了,就像天黑了,只能点起烛火假装阳光。
三天就像三个时辰那样快,感觉眼睛一闭,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陶阳不敢去想,不敢去难过,抓着最后的那点儿时间看着这傻少爷。和他睡在一张榻上,听他说话;陪他早起,一块儿吃饭;咳嗽一声,看他着急;嘟囔一句想吃东西,看他忙活。
这最后的半天慢慢儿地在流逝,天一亮他就该出城了,府外侧门的马车三更就备着了,城外的十里亭有二爷留下帮他的一小队人马,都和从前一样,他又该走了,悄悄的走。
从前怕这傻少爷闹腾,怕他难过,怕自个儿狠不下心走;如今要是不走,才真是毁了他一辈子,悄悄儿的,不知道,不道别,就可以假装不难过。
少爷睡得沉沉,床榻边儿点了安神香,但陶阳不知道为什么连安神香都没办法让他把眉头舒展开来。
“少爷。”陶阳的指尖儿滑过少爷的眉心、眼睫、鼻翼,怎么都看不够似得:“以后别老是哭鼻子,都是大人了。”
鼻子一酸,陶阳一低头这眼泪就打在了少爷唇角,心口疼得麻了就不会觉得很疼了;陶阳在他唇边蹭了蹭,把那点儿泪珠子的酸涩和湿润都留给了自个儿。
天儿蒙亮的时候,安神香也快烧完了,剪窗也透进了些稀稀疏疏的晨光,打在屏风上落下了些印子。
陶阳起身更衣,收拾妥当后站在屋里,看了又看就是迈不出腿去;明明也没带着行囊过来,可他连这院儿的一片落叶都想带走。
裹着披风仍有些凉意。
陶阳走到床榻边,看着眼前这人仍弓着身子,双手怀绕着被褥,还和睡下时一样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陶阳深深呼了一口气,脸上苍白得没有半点儿血色,最后他只拿走了少爷每天让人备下的栗子酥,转身走出了院子;不敢再回头,一步一霜寒。
“往后你的每天,都没有我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子,连道别都没有说,就见了最后一面儿。
其实想想也是因为害怕吧,道别了,就舍不得走了。
少爷在睡梦中也紧蹙着眉头,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挣扎着最后无奈妥协。
他睁开眼时,天儿已经大亮;剪窗投进来的暖阳把整个屋子都照出了一层毛绒绒的光影,外头的雪也融了,今儿一定是个好天吧。
少爷没有马上起身,怔怔地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床榻,上头连余温都没有了,只有他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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