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s。也仍不顾左翼右倾,只是凭着个人英雄主义盲人瞎马的乱闯。1941年我在成都军校毕业后,于国军十四师当少尉排长,足穿草鞋,一个月后已是满身虱蚤,也经常被行伍出身的同事逼着吃狗肉。至此才发觉我们士兵之中有极少数是抗战以前募兵时代的“遗老”。他们希望靠行伍出身升官,和我军官学校出身的利害冲突,也经常想方法和我作对。一般征兵所得则半属白痴,否则亦是痹癃残疾,不堪教练。我可以想象他日我们冲锋时一拥上前,只好不较分寸,死伤狼藉;退却时即作鸟兽散,各自逃命。我和他们勾心斗角后,再度忖量之余,发觉他们入厕时以竹片瓦块当手纸,又不免良久恻然,而深叹人间何世。这时候后方城市如昆明重庆除了少数“发国难财”的外也算是一片赤贫。可是和我们部队的生活一比,又已经是两个世界。至此才领悟到中国是一个“未经整体化”(not integrated)的社会。兵士被征入伍,主要的是没有社会地位。若为知识分子,则有各种免役避役代役的机缘。因之“壮丁”被征入伍,用绳子牵套着送来,逃亡时即不需讯问,可以就地枪决。这些事实,成万上千,也不容我们右倾保守即可以在历史上掩饰。而且也因为我们组织上有此弱点,才引起强邻入侵杀进堂奥。
两年之后,我在驻印军当上尉参谋。这时候兵员已经通过一段选择,装备也由美国供给,可是这未经整体化的情形依旧存在。我也知道自己偶一出入于阵地最前方,已经获得各方赞扬。可是有不少的战士,已经两次受伤三次受伤依然派往作尖兵斥候,成日整夜与死为邻。我曾亲眼看到有些士兵一足穿网球鞋,一只登不合尺寸的橡皮靴,在泥泞之中蹒跚。在森林之中的黑夜里我曾亲耳的听到他们谈天,提及“恐怕要到密支那才有大休息哦?”至此已引起无限之同情,驻印军无掩埋队,有些在公路线外人迹罕至的地方战死的士兵,只就地掩埋,情况紧急时几锹黄土也可以算数,也可以想见以缅北之倾盆大雨不几小时就骸骨暴露。也可想象他们也是人子人夫。他们在国内的家属还不知道彼此已是阴阳异途,恩断义绝,却还仍是生死莫卜,将信将疑。偶一开追悼会时,我们听到读祭文中有“呜呼,草长莺飞,故国之春已暮,剪纸招魂,他乡之鬼尤新”的辞句,深觉此情此景屡现眼前,而不能责备军中文职人员舞弄笔墨了。
这和我所说的旅行有何相干?又与此文劈头提出的威尼斯何涉?
因为五十年来的胡闯瞎闯,我获得了一段将世事纵横曲折前后左右上下观察的机会。我既非忠贞谋国之士,也并非投机分子。只因介入两者之间,才能保持着作史的主观和客观。一个国家与社会与时代完全脱节,并非任何人之过失。只是这种情形必招致革命。许倬云教授曾大书:“革命不仁,以万民为刍狗。”曾在法国以“老虎总理”著称的克里蒙梭(Clemenceau)也曾说过,“革命总是一个大整体,一个大方块。”既然如此,则只有带集体性,而无从在每一个人之间保持着人身经验之合理合法,也谈不上公平与不公平了。
又经过几十年的教学历史,我已发觉到近代国家的革命,统有共同的程序,即上面要重创高层机构,下面要翻转低层机构,从中还要新订上下之间法制性的联系。这样的改造少则三五十年,多则近百年或超过一个世纪。即是改革轻易的国家,通常将其问题之一部外界化(externalize the problem),引起兵连浩劫的国际战争,最后玉石俱焚,也并未占到便宜。我初作此说时,还害怕自己过于偏激,所说或有未当。经过最近十年来在各处著书讲学的经验,则更只觉得惟有此说才能贯穿中外的历史,而且才能将书本上的知识和个人人身经验穿插成为一气。
今日还有不少年轻的朋友羡慕日本。恰巧我在抗战胜利之后曾随军赴东北。也发觉到当地好几十万的日本军民,包括不少铁道线上的员工,已被苏联作战俘一并掳去到西伯利亚做工。对他们的家属来说也是生死莫卜,音讯杳然。有些技术人员的家属为生计所迫,以浴室作为澡堂备热水供我们洗澡。我们看到他们太太们也如此下场,觉得过意不去,慷慨的多给几文钱,已经引起她们伏地磕头致谢。后来残余的日本人撤退回国时,也不管他们是掠夺致富或是勤奋起家,每人除随身行李之外只准带约值美金二十元的现钞。1946年的春天东北各城市中到处都可以看到老幼的日本人推挽着大车,上置被袱,飘扬着白旗悄然回国。后来又有在秦皇岛和葫芦岛的同事告诉我,每次遣返日侨船未开行时,总有好几个日本人跳水自杀。他们一生经营至此尽成流水,东望祖国又是B-29轰炸后的废墟。从渤海湾面对太平洋已和项羽的不愿再见江东父老一样的无地自容,只好与波臣为伍。
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何在?难道以“时也,命也,运也”劝告读者自识指归,各安本分?说来也难能相信:如果我们纯粹以个人主义解释一切,则只能得到如此的一段结论。天地既不因尧舜而存,也不因桀纣而亡,那么谁又在革命期间担保你的人身安全和各个人的因果报应?在长沙遭敌机轰炸后抢树枝的人们,早已采取这种看法。如果要知道各种情事在大时代的意义,则只将眼光放宽放大,相信历史上的长期之合理性(long-term rationality of history)。
今日看来世界各国已有“天下混同区宇一家”的趋势。马克思主义者惯以从封建社会到资本主义社会解释。这种说法以西欧作基点也必牵扯上一段阶级斗争。如果因此从意识形态坚持下去,很难避免原核战祸。我提倡的世界史观则注重从以农业习惯作社会骨干代之而以商业精神为主宰之一大转变。威尼斯实为这个世纪牵涉全球一个大运动的出发点。因为圣马克和丽都诸岛无土可耕,无木材足以架屋、无纤维可供织纺、甚至无淡水可饮,于是全体人士才锐意经商。起先在波河沿岸兼渔盐之利,后来增进造船技术加强商业组织及商业法律,具有资本主义之初貌。
中国不仅以农立国,而且两千多年来上自专制皇权下至宗法社会暨当中的“五服”、“十恶”和科举取士的制度无不融合着以小自耕农为国家主体的大前提,此中大小新旧不论,总之就是和威尼斯之精神全部相反,三四百年前要说中国终要受威尼斯传统之影响,可能谁也不能相信。这也是我要瞻望威尼斯的一个原因。来此并非崇圣。可是看到所谓巴士即为大船,出租汽车即为小船;红绿的交通灯挂在便河之上,也是书本知识之所未有。
这样一来,我们也可以想见中国要改造时的荆棘重重。我在美国教书时首即提醒学生:如果中国过去一百五十年的改革加在她们头上,则上自发髻,下至鞋带,当中的服饰,脑袋中的思想,嘴中的语言,人与人的关系有关宗教婚姻教育与契约无不需要改变。我自己就是一个D. P.(亦即displaced person)。早三年前我在一个国际汉学会议提起:即因内战而使大陆两百万以上的人口迁移台湾也为中国历史亘古之所未有,因之随便批评,以先进国家平日的标准,检讨一个待开发的国家尚在挣扎的状态,必会冒上一个以静冲动的嫌疑。如果说得更过火则是以小权大,坐井观天。
个人的踯躅与蹁跹,托之命运,前已言之。可是其所代表的是一种群众运动,带有历史性格,又当别论。我已在各处写出,包括大陆的书刊在内,中国的改造途中,国民党及蒋介石所作贡献,为创造一个新的高层机构。中国想要动员全国,纠结着三百万到五百万的兵力,和强敌作八年苦战,也是破天荒之壮举。当时一切无不因陋就简,所有军令军训军政军需,要不是全无着落,即是仓皇支吾应命。其中贪污不法无能的事项必有无疑。最近陈诚将军的遗稿问世,他就提及1943年在滇西滇南视察时,发现“若干部队对于走私运烟聚赌盗卖军械等破坏纪律行为,亦较其他驻地之部队为多”(《传记文学》三二○期,五一页)。为什么以陈辞修将军的高风亮节还只能开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最高统帅部不能解决下属的供应问题就无从认真计较了。退一步解释,即是整个组织与时代脱节,罄全国之所有和立即需支付兑现的条件当中有几百年的距离。要不是行苦肉计及空城计坚持到底,听候同盟国解我倒悬,则只有任日本军阀宰割。
在同样大前提之下,我对于中共及毛泽东行土地革命翻转乡村中的低层机构,也是同样尊重其在历史上的长期之合理性,即对我在军校中因内战而殒命的同学之遗孤,惶恐不能应命,也只好说今昔历史眼光不同,只要他们父兄保国卫民的宗旨为对方中共承认,已是英灵不朽。
有了以上两个条件,那么今日之中国只能继续经济之开发。惟其如此才能在重订私人财产权利时,固定上下之间法制性之联系。也惟其如此,才能扫清文盲,普及教育,使知识不永久的被若干分子所独占。如此之民生,才有真实的意义。下一代聪明睿智之士,或为农为工为商,或做律师及政治家,或做艺术家写小说著历史,也用不着把天下兴亡的责任全由一己担当。
也有人说,经济改革前途必有风险,万一不慎,或是通货膨胀不可抑止,或是大批人口失业,必致社会动乱。可是我说虽然计划改革时不能明知故犯自招贻戚;可是冒必要之险,仍是无可规避。所有现代经济本身即带着一种冒险性格,在今日也是众望之所归。如果踌躇不前,则是冒更大之险。
也有人说,今日地球已经海陆空一片污染,森林砍光、臭氧层开天窗、地温升高,中国经济继续发展,势必增加以上破坏的程度。可是我说虽如此也不能让中国停滞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局面里。而且纵如此仍不能将全球的问题全由经济落后的国家如中国担当。这些大问题之获得解决,先必有极大之压力,然后由先进国家作领导分工合作寻觅途径才能在经济上有效,有如能源用尽,势必寻觅新能源。于今原油价格低廉,则虽有心人无法做蚀本生意的去收集太阳光内的功能。而且世界上贫富悬殊,各国所受经济压力相差过远,亦非富有国家之福。
假使世界上的事情能全球化,我们是不容悲观的。我们现在所知道的科技知识,尚可能不及宇宙间奥妙千万分之一。宇宙间事物之大,大而不知其极,其小处也小而不知其极。这当中必有很多尚待发现的神秘足供人类在技术上引用足以解决实切的问题。
这样一来已越说越远了。让我再问一次。为什么威尼斯?提及威尼斯则是表现我从技术角度看历史,不从道德观念检讨历史。我希望以后写作,集中于前者,而逐渐离开后者,如是才轻松有趣。可是一牵扯上中国历史,又不能将道德这一观念完全放弃,也只好主张在将历史的观点放长放远时,也将道德观念放宽放大。又让我再说一次:我对前途仍是乐观的。1987年我和内子去法国里昂(Lyon)。此地在大革命时为反革命中心之一。山岳党人(Montagnards)削平叛乱之日主张将全城焚毁,使地图上不复有里昂的名字。被拘捕的反对派则摆在预掘之壕沟间,二百人一批,予之以炮轰,再不死则枪杀刀刺,也真是人间地狱。可是今日之里昂则为法国工商业重镇表现着一片升平气象,罗昂(Rhone)及萨恩(Saone)二河在此交流,水色深碧。大革命时因为天主教的僧侣不肯宣誓,则由革命政府索性废除天主教,不承认耶稣基督。今日里昂最高点富微亚(Fourviére)山顶上的教堂仍供着圣像。我和内子推门入内时劈头就看到信男信女供奉的明烛,金焰闪烁,也无虑数十百支。我们虽不属任何宗派,看来总有一种心情温暖的感觉,而更体会历史上的长期之合理性,并非托于空言。
1990年6月29、30日《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1990年8月23日《时报周刊》二七八号
1990年《知识分子》秋季号
重游剑桥
8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和内子在剑桥的谷米市场(corn market)前面散步,迎头遇着一大群年轻人,骑自行车。内有一个男孩子脱队停车问我游泳池之所在。我将方位指点给他之后,又加说我不来此地已三年,不敢担保最近有无变更。听着他的英语里带着外国口音,我又问他从何处来。至此才知道他是法国人,他和他的伙伴参加了暑期学习的组织,在此一半上学一半度假。我再问起他对剑桥的观感如何,他索性将挂在车垫上的右腿一并着地,然后说:
“这真是好地方,了不起!”
其仰慕之情出入于言表。
其实剑桥好坏不说,其为大学城(university town)即在现今的英国也独一无二。牛津大学成立于剑桥之前,可是新式工业和现代化的建筑已相当改变了牛津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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