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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北天南叙古今_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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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而广之,以仪礼代替行政,用纪律代替法律,只要外间的形貌过得去,用不着考究实质上的功用。所以同一财政上的名辞,可以在不同的地区代表不同的事物,财政单位也可以有收缩性或扩张性。此中好坏不说,总之这些原则综合起来也成系统。又因为以上诸般原则,并没有由前人明白道出,写历史的人最好先找到一件具体之情形(case history),从确实已经发生的情形,推论而为抽象之原则。

此后不仅《十六世纪明代之财政与税收》根据这方针写出,而且我认为传统中国“不能在数目字上管理”这一观念也因此而产生。以后写出的《万历十五年》更是整体的引用上述方案。骤然看来这是与费公治学的方法背道而驰。他重分析,我重叙述。可是在我执笔作书之前,脑内也必经过一重分析的阶段,不然我无从发现以上诸般原则,如果我写的历史能算有创造性的话,这也仍是因为他不肯随便通过我未成熟的作品,因此被激励而产生。

此项写作的方针既定,1970年的秋季和冬季,我夜以继日将以前业已搜集的资料整理翻写成书,平均每日工作十二小时,每周七日,除了来去剑桥之外毫无间断。纽普兹的朋友以为我仍在哈佛,所以我们也无人打扰。我每天穿睡衣浴袍,至晚则和衣而睡。午饭和晚餐即由内子将刀叉盘碟接递到手,餐桌即成了我的书案。发长也不剪,应看牙医也延期。每天早上我害怕我的打字机惊扰邻居,好像只转瞬间,下午的斜阳已在庭院。公寓内外的小孩子业已放学,他们的嬉笑使我知道当天工作的时间业已用去大半。这期间缺乏哈佛经济专家的批评,使我能专心一志的工作,更是逗留在纽普兹的好处。我和内子说及将来成书后,费正清先生可能尚有议论,可是这是以后的事。如果我们争论不决,到头一事无成,反而辜负他的好意更多。在这期间我也仍给友兼师余英时知道我著书的进度。

《财政与税收》全部文稿交出后,我写信给费公,如果哈佛东亚研究所对文稿有何问题,我可以在接到通知之后二十四小时内来剑桥当面答复。可是至此并无只字回音。春假之后,1971年的上学期又飞快地过去,夏季来临又无消息,于是我将复本寄英国剑桥大学的崔瑞德教授(D. C. Twitchett)问他是否可以询问在剑桥出版之可能。崔本人是《唐代财政史》的作者,我曾和他在学术研究会上认识。他的回信,立刻可以使我欢欣鼓舞。他善意的恭维我说,他自己在这文稿里“学习到”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项。他的结论说“虽说我不能替剑桥大学出版社发言,可是我想你把引用书目和注释整个寄来,他们会高兴接受的。”

这事我没有通知费公。我只想待到明年一月,则全稿交出整一年,到时哈佛仍无消息,我才可以名正言顺的请求将原稿收回。可是也料不到我和英国方面的接触仍未妥定的当头,1971年10月(去我预定的一年早三个月)我突然又接到费公的一封短柬。他信上说他一直事忙,不知道我文稿的下落。至此我只好硬着头皮写信给他,说我已在另觅出版社,只是没有提及剑桥大学出版社和崔瑞德,我诚恳地告诉他,我和他的评论人立场相去过远无法合作,“如果这样拖下去可以拖上很多年,只有使彼此不快”。我又继续说及我虽和另一出版社接洽也并无定局。如果文稿被拒绝,可见得他的评论人对,我无话说。可是真有机会在外出版,“则我的书如像一朵野菊花般的开得旺盛,既不在您的庭院之中,您也应为之骄傲,因为您是最初的浇水人”。这封信寄出后我如释重负。本来在《哈佛东亚丛书》出版是一种特殊的待遇,不是访问学者的义务。研究所所长费正清教授给我私人善意的照顾,则是另一回事。即算我负费公,也还是如此光明磊落提出的好,当时总以为这事已就此收束。

又真料不到此信去后,再接到他的一封信。费公说他对我的文稿仍旧感兴趣。他已和我的评论人商量,如我接洽的出版社无着落的话,哈佛至少可以抽出稿中一部出版,或者题为《明代财政论文集》(Essays on Ming Fiscal Administration)。这当中也有一段解说:当我还在哈佛与评论人争执时,他说我的文稿只是“未完成的论文”(incomplete essay)。我就反驳任何历史著作都可以视作未完成的论文,即是吉朋的《罗马之衰亡》亦复如是。其实《十六世纪明代之财政与税收》成稿时已二十四万字,附有二十六个数目字表,和一千三百七十段注释,每段注释都提到两三项文件,当中有一段提到十七项出处。除了田赋盐税兵饷等重要收支外,也包括了捐监与泰山进香的收入、铸钱的情形和淮河里制造粮船的实况等,其好处则在其详尽。我无意任之分割碎裂。可是费正清的来信,显示着以他学术上的声望地位不说,只因着哈佛的经理,斡旋于两个意气用事的人之间,极尽其容忍,令人心折。

《十六世纪明代之财政与税收》在英国也受了一段折磨。即临到最后排印期间也因为阿拉伯人的原油罢市,英国能源短少,全国工作减半而停顿。最后在剑桥大学出版社出书时已是1974年年底,去我原稿完成已近四年,我立即寄了一部给费公,表示对他的“尊敬、景慕与感激”(respect, admiration, and gratitude),也收到他一封热情洋溢的回信。

近多年来费正清教授失去了他在研究中国实质上的领导地位,虽然他的文字仍见于重要刊物,他自己也间常出现于电视,可是他的言辞已失去了当年的斩钉截铁、锋芒毕露的色彩(比如他曾说“国家”一字不见于传统中国之字汇。又说国民政府戴上了“双焦点眼镜”既复古也维新)。1976年我有一份稿件请他支持,他答应看后却一直没有回音。可是三年后他知道我在纽普兹被排挤失去职位,曾不待我的央请,令他以前一位高足,现任中西部一间大学法学院院长的给我电话,不待面试愿意授我职位,只是我也有原因辞而未就。

他的自传《到中国去》(China bound)出现于1982年,虽然内中也有很多有兴趣的段落,只是也表现他为优秀主义者(elitist),即是他交往的中共人物,也限于风采翩翩受过高等教育的角色(大凡治学的人都有优秀主义的趋向,连我自己在内。但是以这种态度对付现今中国广大的群众运动则非常的不协调),也暴露了他对蒋介石的愤怒出于感情作用。书中也有对某些人不必要的奚落,如亚索甫(Alsop)、李约瑟(Needham)和一位台湾的官员(未具姓名),书中提出他在哈佛费公给他不及格。

费正清先生给我两点最大的启示,都出于他的著作中,一是他接收着他自己的恩师蒋廷黻的判断,认为不少的中国人对西洋情事非常清楚,对中国内地实况却反而茫然莫识。另一则是中国有她本身的特征,即现代化亦会保持她的特色。从这两点启示,我可以对中国前途保持乐观的看法。不少的人没有领悟得到,中国很多情事好像由上端人物片面决定,其实则领导人物无不迁就下端。自我从军时在内地的 情形,只眼看来即是缺乏有效的方法控制下端。刻下中国已逐渐能在数目字上管理,情形可望好转。还有些人不仅对中国期望过速,而且盼望改革的后果也是极端的西化。这不仅不可能,也不需要,即日本经过美军占领,战后改造全受美国指令,到头日本并没有成为美国之翻版。所以今日中国纵有千百种不如人意之事,只要步骤上是朝安定康乐的大方向走,我们应当鼓励协助其完成。这种乐观的看法,已不复见于费正清最近之书刊。

我给费公最后的一段短柬自称为“不听指示的学徒”(Your Wayward Disciple)。我也自认我负费公。可是即算我是不及格的三等僧众,我仍要说我受大师费正清先生诲益非止一端。

1991年9月28日《时报周刊》三四四期

摩天楼下的刍议

卫方在波士顿遇见了他的朋友。晚餐之后聚谈到十点半,他辞别了出来。朋友原来邀他在旅馆里住夜,他辞谢了。在夏天像奥顿这样的旅舍,单人房间起码就是一百美金一夜。而且卫方每一旅行就失眠。与其辗转反侧地纠缠着枕头和床单挣扎,还不如星夜回家,说不定在巴士上还可以若断若续地坐着打盹。

在车站里,他发现洗手间在地下室。但楼梯口有一位穿制服的服务员把守,来人非持有车票,不得下梯。

上下楼梯之后,卫方还想到当晚他和朋友在奥顿的餐室里的晚餐。他叫的是小鳕鱼,朋友要的是海味特品(seafood special)。他们的侍者名叫沾米。

“一切如何?”沾米每几分钟就走来问。

朋友告诉沾米,海味煎烹得过度。“抱歉。”沾米说着。卫方在旁边没有明讲的则是鳕鱼味同嚼蜡。付账时,朋友在账单上签了字,另给小账三元。沾米取过去,初时并没说什么,过了三四分钟他又回来了,手中仍拿着内有账单与小账的胶型碟子。“先生,”他告诉朋友,“你的签字没有注明房间号码。”这位朋友照着侍者的指示,将房间号码加写在签名之下。这时候,三块钱小账仍在碟里,沾米就趁着这机会做文章。“先生,”他说,“难道这里的服务这么坏?”

“什么?”东道主已经把笔放在口袋里,很惊讶地瞧着沾米。

对方仍然站在桌子旁边,很理直气壮地陈述:“你给的小账不到十分之一,所以我要知道服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当面被抗议小账给得不够,这是第一次的经验。可是,这是沾米的世界,小账已是分内应有而不是额外施恩。他又不能原谅这两位资深公民之年老无知,重复地说:“这小账不及十分之一……”

卫方不能猜想四十年前,当他的东道主胸前挂着飞行员和降落伞的徽章时,对这种质问的反应,现在到底是经过圣命的牧师(ordained minister),此一时彼一时也,态度自然不同,他从皮包里找出一张五元钞票放在碟子里,才把三张一元钞票收回。沾米对他的抗议算是得到圆满的解决,低声哼着道谢退场。

波士顿到纽约的巴士挤满了旅客,有些人在车门口站队达一两小时,就是想要占得座位。卫方上车时已经找不到座位,后面还有三十个人,照例公司要加派一辆车,但是这时候司机用扩音器叫乘客将行囊放在座下,小孩放在大人的怀抱中,“如果一个人占着两个座位,就要加买一张票。”这样的呼唤之后,卫方得坐在一位太太的旁边,她被迫将一个约三四岁,正在酣睡的孩子贴着自己抱起。

最后还有一位太太让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占着一个座位。司机走上前要她买票。

“照规定他不需要票。”她辩着。

“他不需要票,那也就不能占座位。”司机紧迫着,还站在旁边不去,这位太太意态怏怏地也把小孩贴身抱着。司机算是替走廊上最后一个旅客找到了座位,于是再度清点人数,又向传音器里说了些话,巴士才离站,至此已近半夜时分。巴士脱离了波士顿市区,进入跨省公路。

不知什么时候,他真的打了一阵盹,醒来只听着司机大叫。“哈特福!”此时只有一位乘客下车,座席也给一位新来的乘客接替。卫方又在朦胧中继续他的旅程。再醒来时,巴士已入纽约州。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沾湿的树叶在路灯之下带着晶莹的景色。自从1974年卫方已成为美国公民。提到美国好的地方,卫方是毫不犹疑的。在他所著的历史书里,已经说明抗战后期,中国是靠美国的支撑才能获得最后胜利的。他也记着1950年间在美国南部旅行的时候,车站的洗手间没有派专人看守,却有“有色人种”和“白人”的区别,任何地方都是分作两处。即是饮水的喷泉,也标示着colored和white,真是泾渭分明。

巴士在清晨四时半到纽约汽车总站(Port Authority Terminal)。下车之后,他才知道一切不如想象。偌大的纽约总站,只有灰狗经营的地下室一部分开放,有警卫守门,只让有票的人进来。候车室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人在地上躺着睡觉,也有人靠在楼梯旁边看报纸。

提着行李信步走到四十二街,他已经问明白了:第一班去纽普兹的车在清晨七点出发,车站在六点半才开门售票。离现在至少还有一个半钟头。这时候街上虽有车辆行人来往,但所有的店铺全都关着,即使咖啡店也是门扉深锁。他抬头望着很多的摩天楼,又兴起今昔之感。卫方第一次到纽约时,全部的建筑都是钢骨水泥,现在却有很多的用有色玻璃做建筑的外表了。

沿着第九大道走去,他不敢太靠着建筑物走。因为有些无家可归(homeless)的人正傍着墙壁睡觉;有灯光的一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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