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先生”的指点,得以改头换面。譬如《打渔杀家》变成了《江汉渔歌》。我曾亲眼看到田伯伯在桂林一家戏院,带着一大卷剧本,一边看戏,一边考究其和声。
读书肯下苦功
田汉伯伯是我一生所看过惟一能“走江湖”的人物,必要时他可能身无分文从中国一端旅行到另一端;他在重庆、昆明、贵阳都有朋友,有几位也够称得起“民族资本家”,可是他的生活仍然非常清苦。抗战胜利前夕(1945年)我在昆明最后一次看到他,他家里的一坛米,就放置在床下。多年后我长期研究历史,才领悟到在中国传统社会里经济没有多元化,只有官僚统御农民,缺乏中层社会的因素去支持艺术家和文化人,此种情况在内地又更为严重。像田汉,又像我的另一位朋友范长江(他是名记者兼作家,曾劝我不要从军而和他去当新闻记者)想在国民党统治下做独立的艺术家和文化人不成功,而在毛派的社会之下,只会发觉文化与艺术趋向于均一和雷同的压力更大。所谓文化大革命,即系传统的文字狱,有了这种经验,我敢说中国惟一的出路在经济改革。除非经济多元化,自由无从兑现。
田汉之匆匆忙忙,凡事临时仓猝组织应付的习惯容易给人一种看来缺乏实学的观感,我在南岳的一周则知道他是个极肯下苦功读书的学者,他曾特别告诫我学外文必下苦功。从他的谈话和他讲在日本生活的故事听来,他的日语想必相当流利。田汉的散文里也有无数西方文字的成语和背诵下来的句法段落,虽说我无从断定他的会话能力。这些都是他少年时期在日本接受六年古典式教育所赐。田汉东方人的性格远胜于他所曾接受的西方文化的影响,所以我断定留学日本的这一段经历对他的一生极为重要(因为他的西方知识也得自于日本)。可惜的是他在国内由幼年至壮年、中年、老年都有相当详细的记录,惟独在日本这一段付诸阙如。
在南岳的一段时间,他每天请田老太太讲述她一生的经历(田老太太名为易克勤,有人称她是“戏剧界的母亲”,因为他们一家在上海常周济年轻艺术家之故)。田汉整理了他母亲的经历,以《母亲的话》为题,文长十万余字,在《人间世》和《当代文艺》发表,这是一篇不同凡响的文字,内中提及湖南长沙东乡农民的生活,既琐碎,也细腻,举凡上山采茶,下水捉鱼,害天花,卖儿女,父母将逆子沉死于池塘中,年终三十夜赎当不付息,各种情节穿插其间,构成社会的一大剖面。一般人民生计艰难,亲戚朋友都有彼此照顾的义务,又因处境之相同相似,社会上集体性之强迫力量大,贤愚不肖全有公众品评。在出版这篇文字的时候,田汉无所忌惮的暴露着他家庭出身之绝对贫寒,也对他一生合群的性格作了间接的解释。
田汉的著作,至今仍有一部分不易为海外读者所骤然接受。很显然的,他的剧本中缺乏一个私下隐秘(Privacy)的观念。本来戏剧就是一种公众的传达工具,又叫它如何去包瞒隐私?其问题乃是作者视他笔下人物不能保有个人隐私为当然。如《咖啡店之一夜》里的女侍对顾客说:“林先生,我们以后有什么不幸的事大家帮忙,有什么高兴的事也大家欢喜吧。仿佛听到郑先生说家里要您回去结婚,您不愿意,家里就不给您寄钱来了,这事是真的吗?”类似的对话也见于其他剧本之中。同时作者也在不少地方明确指出私人操守与公众义务的不可分割。
终生尽瘁于传统的社会价值
这种观点使作家田汉处于一个奇特的立场,他本来有放浪形骸的趋势,要是朝那方面发展,他大可尽浪漫主义之能事,更可以彻底的提倡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如司马迁所说的“少负不羁之才”,必定要对上一个“长无乡曲之誉”。田汉在上海所有门径都已打开了,所有向外发展的条件也都具备了,却偏偏尽瘁于传统的社会价值,事亲孝,处友廉,抚子慈。我曾读过徐志摩的一篇文章,说他在上海去见郭沫若,开门即见郭抱一小儿,后来去访田汉,开门也见他抱一小儿。实际上因为海男的母亲早逝,田伯伯对长子又超过一般父亲对子女所具有的情爱,他送我们去前线时确实热泪盈眶。去年我与海男碰面谈及他的父亲,海男也是两眼湿润。
我曾对这些事情作过一番思考,觉得这中间不仅是一个文学体裁的问题,也不仅是一个社会道德的问题,而实际上是一个宗教的问题。我这里所说的宗教,带着一种广泛的涵义,包括有形无形的组织、入世出世的思想,只要它笼罩着人生最后的目的,直接或间接导引出一个与旁人关系之要领,则为广义的宗教;即是一种高尚的革命思想,或是一种显而易见的迷信,只要凝聚于一个“最高的”和“最后的”宗旨,有吸引一部分民众的力量,不妨以宗教视之。中国人的宗教思想着重父以子继,各人在血缘关系中得到永生。这世界既永恒的存在,则聪俊有志之士,不必依赖神力,即可以将整个大宇宙的负担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在《关汉卿》一剧里,田汉引用这元代剧曲家的字句,将他自己的抱负重新说出来:
地也,你不分好歹难为地,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于是田汉也和关汉卿一样有志更正充塞天地间的错误与枉曲。他写的“将碧血,写忠烈,作厉鬼,除逆贼,这血儿啊,化作黄河扬子浪千叠,长与英雄共魂魄”,必然出于一种真纯的正义感。我想剧中称关汉卿为“戏状元”,关自称“我是爱上戏才写戏的,不是为吃喝,为发财”,也是田汉自身说法。
至于剧中又提出“古来以文字贾祸的倒是代有其人”,而且狱壁上又题字“不到此地非好汉”,则恐怕是巧合。可是既预先写下如此多不利于迫害剧作家的辞句,毛派人物不能忍,不让他去指桑骂槐,自吹自擂,而加以拘捕,以致自愿承担着“不明道德,陷害良善,鱼肉百姓”的诸般罪名,也是不可思议。
现在,再回到刚才所说的宗教问题,田汉的好和坏,忠与邪,可谓产生于一个简单率直的农村经验。惟其如此,其最高的与最后的宗旨才会气概磅礴。他四十岁时,郭沫若送他一副对联称他:
具田家浑憨气概 称市廛简朴之觞上寿上寿
扬汉族刚毅精神 作群伦奋厉之乐其昌其昌
联内将“田汉”字“寿昌”一并对入,虽说带着揶揄的成分,却不失为一种逼真的描写。
因之田汉的剧本不能与曹禺的相比。《雷雨》、《原野》与《日出》涉及人的内疚(guilt)与赎身(redemption)。这些观念,可以陪衬着西方的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却一向不是田汉写作的题材。
鲁迅之短篇小说与田汉的剧本相比,也呈现一种极尖锐的对照。在鲁迅看来,传统的仁义道德,不外“吃人”。而田汉不仅认为传统的道德可以恢复,而且经过他身体力行的提倡,好像并未丧失,一到内外煎逼,立即可以光芒万丈的辐射开来。《晚会》里面一位资本家的太太觉悟后说:“假使我明天就得死,或是今晚,我也绝不悲观。我也要把我最后的、最好的力量用在更有益的地方去。”
给人们带来乐观和希望
为什么田汉会值得这么多环境背景不同的人敬爱?因为他给人们带来乐观自信和希望。他的赎身洗罪,不待神力,也不待将来,用不着内向。他的人生,就是一座大舞台,到最后总结(grand finale)的时候,台上台下都参加了一项群众运动,立即得到心灵的解放。如果儒家的入世观不尽能达到此目的,则继之以佛家道家的精神。
最后让我再节录田汉,或者说田寿昌、田老大,或者说是我所熟悉的田伯伯,他早年的名作《灵光序言》的一段精彩语句,作为回忆田汉一生浪漫情怀的一个注脚。他在1920年写《灵光序言》时,才二十二岁。这篇文章中曾述及他和初恋情人也就是田海男的妈妈——易漱渝婚前恋爱的一个小故事。
当时田汉和易漱渝虽已订婚但未结婚。他所描述的地方即是距东京约五十英里的镰仓海滨。田汉的文章说:
已而漱渝已为这种和美的自然之息所吹,便也绵绵的唱起那“remember me dear, be true”的歌来。我虽不会唱那歌,而且也忘记了那歌的名字,也不觉随声附和起来。谁知爱月者、善歌者大有人在,一时青年情侣恋歌互答,海浪徐荡,若为按拍。而由井滨的海水浴场遂变为东岛绝妙之情场。谁还想此地是当年战场,金沙之下尚埋有战士的骷髅,英雄的折戟呢?
我的回忆就此结束,现在让我们静候汉城传来的《义勇军进行曲》,我希望听众听到聂耳之曲,想见田汉之辞,对作者及对中国近代史,多了一番明晰而深刻的认识!
1988年10月10日,《台湾春秋》创刊号
张学良、孙立人和大历史
张学良和孙立人两事件相隔近二十年,这两个事件发展的情形不同,却也有相似的地方。从纽约《世界日报》看到王震邦先生所写《孙立人如何被卷入美远东政治漩涡》一文,知道麦克阿瑟和美国国务院曾有人建议以孙将军保卫台湾,甚至将台湾交联合国托管的方案。这些建议与方案产生于1949年,而孙将军及郭廷亮的事件则发生于1955年,前后相去六年,可见“政治漩涡”的力量牵涉相当久远,其实这些情事历史上的背景,尚不只于这短暂的六年。
抗战期间中美关系之恶劣化,以史迪威事件为转捩点。1944年以前,美国有些人士对国民党和蒋委员长的不满,还只零星吐露,及至蒋要求撤换史迪威,损害了美国人的自尊心,从此美国官方与民间对国民党统治下的中国的看法,一落千丈。1949年的建议与方案,虽说是针对中国内战急转直下的情势着眼,却不能说与以上的感情作用无关。
一般美国人不明晰的,是当时中国国军干部,在中美争执时,多顺着民族意识,崇奉自己的主帅,不满意喧宾夺主的客卿,只是无法公开发表他们的主张。1944年,我们在军中已经听说蒋委员长在桂林、柳州军事失利之后,已经受到美国的压力,答应将统帅权交让给史迪威,但是不满足,还要通过罗斯福去凌辱蒋。史将军去世之后,他的日记缄简,经过前《时代杂志》记者白修德(Theodore H. White)的整理以《史迪威文件》(Stilwell Papers)为名发表,至少已证实,其中一些的情节,譬如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九日史迪威将罗斯福的一封信当面交给蒋介石,事后他在日记写出:
九月十九日:待了很久很久之后F. D. R.(罗斯福总统)最后慷慨直言,直言多得很,每一句里包含着一个爆竹。“赶紧认真,否则即是——”如此一个发热的爆竹。我将这包胡椒粉交给“花生米”(史给蒋介石的绰号,可是有时候史的情绪转好,也在日记中称委员长),微叹之后坐了下来。这叉鱼枪命中着这小坏蛋的神经中枢,将他打过透穿,这是彻底的命中。但是除了面色变绿,和失去语言的能力之外,他不眨一眼。他只对我说:“我知道了。”如是无言的坐着,轻轻的摇晃着一只脚。(文件页三三三)
两天之后他写信给史迪威夫人,又有一段小诗:
我蓄志泄愤报怨,
今日才一朝如愿。
花生米被我踢在裤裆上,
我与他瞠目相见。
叉鱼枪储备已久,
运用时要恰中时间与地点,
我连根的用力一掷,
就将他打过对穿。
小杂种浑身战栗,
他已经言语不灵。
战栗中脸色转绿,
他挣扎着也不再出声。
我的奋斗烦多,
我经历的痛楚绵长,
今朝我吐气扬眉,
花生米终被我击伤。
以后我还要受气,
去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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