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
“她能看到光吗?”
“不能,光在这儿,在我的身体这儿。”
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威尔转头正好看见罗伯特医生瘦小的身形出现在屏风后面,随后走了进来。
苏茜拉站起身来示意他走到床边,坐到她的位置上来。罗伯特坐了下来,上身前倾,一只手捧起他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是我。”他轻声说道。
“你终于来了……”
“有一棵树,”他解释道,“倒在电话线上了,所以自由实验站除了马路所有通讯都断了。他们派了一个信使开车去找它,但是车在半路上又抛锚了,就这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不过感谢上帝,我终于赶到了。”
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微笑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闭上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拉克西米,”他轻柔地说道,“拉克西米。”他的指尖摩挲着她布满皱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我的小爱人。”泪水从他的脸颊流淌下来,但他的声音是那么坚定,他的语气是温柔而不是软弱,是那么有力量。
“我已经不在那里了。”拉克西米轻声说道。
“她刚才在角落里,”苏茜拉向她的公公解释道,“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还在床上。”
“但是我现在回来了。我和疼痛,我和光,我和你……都在一起了。”
那孔雀又叫了起来,伴着热带夜晚的虫鸣声,衬托着沉静。透过这些声响,远处传来一阵清晰欢快的音乐,笛子配合着弦乐,并伴随沉重的鼓点。
“听,”罗伯特医生说道,“你能听到吗?他们在跳舞呢。”
“跳舞,”拉克西米重复着,“跳舞。”
“轻轻地跳舞,”苏茜拉在她耳边说道,“就好像他们有一对翅膀。”
那音乐声在增大,听得更清楚了。
“是求爱舞曲。”苏茜拉又说道。
“求爱舞曲。罗伯特,你记得吗?”
“我怎么会忘呢?”
是啊,威尔自言自语道,谁会忘记呢?谁又会忘记这一种远方的音乐呢?而且现在就在眼前,那样的不自然,急促又肤浅,那是一个男孩耳朵里听到的死亡的呼吸。街对面的房子里有人正在练习玛丽姑姑曾经喜欢弹奏的勃拉姆斯圆舞曲。1,2,3,……11,23,1……
那个曾经是玛丽姑姑的可憎的陌生人,从人为的安眠中被吵醒了,睁开了眼睛。她那蜡黄消瘦的脸上表现出极度的愤恨。“快去告诉他们停下来!”那刺耳到变了腔调的声音尖叫着。然后,她面带憎恨的脸上变成了绝望。这个陌生人,这个可怜又可恨的陌生人不可抑制地抽泣起来。那些勃拉姆斯圆舞曲曾经是法纳比最爱听她弹的保留曲目啊。
一股清风又送来了一阵欢快悦耳的音乐。
“所有那些在一起跳舞的年轻人,”罗伯特医生说,“所有的笑声和渴望,所有的简单快乐都在这里,就像一种气场,一种力场。他们的快乐和我们的——苏茜拉的爱,我的爱——全部交织在一起,彼此加强。爱和快乐包围着你,亲爱的,爱和快乐将会把你带到明光的平静中。听这音乐,你还能听到吗,拉克西米?”
“她又飘走了,”苏茜拉说,“想办法把她拉回来。”
罗伯特医生把一只手臂垫在那瘦弱的身体下撑着她,让她坐起来。她的头向一边歪着倒在他的肩头上。
“我的小情人,”他不停地对她喃喃耳语,“我的小情人……”
她的眼睑迷离地睁开了一会儿。“更亮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到,“更亮了。”一种近乎极度喜乐的微笑点亮了整张脸。
罗伯特医生眼含泪水却向她回以微笑:“那么现在你可以走了,亲爱的。”他轻抚着她的白发,“现在你可以走了,走吧,”他坚定地说道,“放这个可怜又苍老的躯体走吧。你再也不需要它了。让它从你身上消失吧。把它留在这儿,就像你穿破的衣服一样。”
在那张瘦削的脸上,嘴巴突然像个洞穴一样大大地张开,呼吸也变成了鼾声。
“我的爱人,我的小情人……”罗伯特医生把她抱得更紧了,“走吧,走吧。把它留在这儿,留下你苍老破旧的身体,走吧。走吧,我亲爱的,走向那片光吧,走向平和,走向明光里生机勃勃的平和……”
苏茜拉捧起她一只瘫软的手亲吻了一下,然后转向小拉妲。
“该走了。”她轻声说道,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
拉妲从冥想中醒过来,睁开眼睛,点了点头,然后爬起身来踮着脚尖悄悄向门边走去。苏茜拉和威尔打了声招呼,于是他们一起跟着她走了出去。他们三个沿着走廊走着,一路沉默。拉妲在旋转门处向他俩告别。
“谢谢你刚才让我和你在一起。” 拉妲轻声说。
苏茜拉亲了亲她:“谢谢你帮拉克西米走得轻巧一些。”
威尔跟着苏茜拉穿过大厅走进了温暖伴着香气的夜色中。他们沉默着下了山,走向集市。
“那么现在,”他终于开了口,尽量地压制住自己廉价的玩世不恭的态度,“我猜她是一路小跑着去和她的男朋友你侬我侬了吧。”
“实际上,”苏茜拉淡淡地说道,“她今晚值班。不过就算她不是,又有什么理由反对她从死亡的修行过渡到爱情的修行呢?”
威尔没有立马回答。他在回想莫莉葬礼的那个晚上他和芭布丝之间发生的事情。那是反爱情的修行,是令人憎恶的嗜迷修行,是色欲和自我厌弃的修行,曾使他变得更加自我,也更加令人厌恶。
“抱歉,我刚才又试图弄得不愉快。”他终于说道。
“是你父亲的鬼魂作的怪。我们得看看有没有法子可以驱逐它。”
他们穿过集市来到了小街的尽头,马上就要驶出村子了。他们开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那儿停了一辆吉普。正当苏茜拉准备把车开上高速的时候,车的头灯扫到了一辆从山上开下来准备驶入匝道的绿色小车。
“我不会认错了吧,那是皇室的奥斯汀宝贝车吗?”
“你没认错。”苏茜拉说,她也想知道拉尼和穆卢干这么晚了还要到哪里去。
“他们肯定不是去干什么好事。”威尔猜道。接着他一冲动和苏茜拉说了他来到帕拉岛是受了乔·阿德海德的委派,还讲了他和皇太后以及巴胡先生的交易。
“你可以明天就把我驱逐出境。”威尔总结道。
“不管你是否改变主意,”她肯定地说道,“都无法改变这件事情的实质。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石油垄断。我们不论是被东南亚石油公司还是加州标准石油公司剥削,都是一样的。”
“你知道穆卢干和拉尼在策反你们吗?”
“他们也没有藏着掖着。”
“那你们为什么不摆脱他们呢?”
“因为他们马上就会被迪帕上校带走。拉尼是壬当的公主。如果我们驱逐了她,将导致两国开战。”
“那么我能做什么吗?”
“试着稳住他们,改变他们的想法,希望有一个好的结果,不过也要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了,你会怎么办?”
“我想试着让情况朝最好的方向发展吧。即使是在最坏的社会里,每个个体仍然可以保留一点小小的自由。一个人能够自己感知,自己回忆和想象,自己去爱,自己去死——就算是在迪帕上校的统治下也一样。”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道:“罗伯特医生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可以试试解脱之药?”威尔点了点头,她又问:“你想不想试一试?”
“现在?”
“现在。对的,如果你不介意你会因此通宵不睡。”
“我最喜欢这样了。”
“可能你也会发现你会对它讨厌得不行。”苏茜拉提醒他,“解脱之药可以把你带入天堂,但是也可以把你带去地狱;或者两种情况都有,一起发生或者交替发生;又或者(如果你足够幸运,或者你已经做好了准备)超越了这两种情况;再或者超出了以上所有的情况之外,你会回到你开始的地方——回到这里,回到新洛桑,回到昔日的日常生活中去。当然,只是现在,和昔日的日常生活完全不一样了。”
1.《格列佛游记》中虚构的长生不老之人。
2.希腊神话中长生不老的美男子。
3.古希腊小亚细亚西岸城市,以阿耳特弥斯神庙而闻名。
4.出自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诗集》第五首。
第十五章
一、二、三、四…… 厨房的时钟敲了十二下。真是难以理解啊,竟然能看着时间走向停止。这不休的钟声听起来就像发生在无垠的当下,在另一个时间的维度中心不断地变化着,在那里时间不是以分秒计算,是以美丽、意义、强度以及深邃的奥秘来计算。
“光明的极乐世界”,这些话就像气泡一样从他意识的浅层里涌现出来,然后消失在他紧闭的眼皮下那无垠旷野中的生命之光里,跳动着脉搏,呼吸着。“光明的极乐世界”,这是他所能想到的表述最准确的词汇了,但是这种无休无止又不断变化的事件是无法用语言传达的,语言只会夸大或削弱。这不仅仅是欣喜,更是理解。理解一切,而不是知晓一切。知识包含了知者和无限种类的已知和能知的事物。但是现在,在他紧闭的双眼里,既没有可见的景象也没有观景的人。有的只是一个人在极乐之中感受合一存在这样一个经验化的事实。在一系列启示中,光变得愈加明亮,理解逐渐加深,欣喜变得愈加强烈。 “亲爱的上帝!”他喃喃自语道,“哦,我亲爱的上帝呀。”此时,他听到了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苏茜拉的声音。
“你想不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威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讲话是那么困难,不是出于什么身体原因,而是言语显得如此庸俗,毫无意义。“光亮。”他终于低声答道。
“那么你就在那儿看着光亮吗?”
“不是看”,他思索了好一会儿回答道,“而是我成了那道光。我成了那道光。”他强调似的重复了两遍。
光亮出现之处即是他消失之处。威尔·法纳比——自始至终都没有这个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光亮的极乐世界,只有一种知识以外的感悟,仅仅是在无限的尚未分化的意识中个体融入合一存在。这,不言而喻,就是思想的自然状态。当然确实存在过专业的死亡观察者,那个自我厌恶的芭布丝痴迷者,还有三十亿个独立的意识,每个都处于噩梦世界的中心,在那里任何脑袋上长了眼睛或是有一丝诚实的人都不会把“肯定”作为回答。那是怎样的怪事使得思想的自然状态变成了这般充斥着可悲和犯罪的恶魔之岛呢?
在充满极乐和理解的苍穹中,许多过往的概念和情感来回穿梭着,就像蝙蝠对抗着落日。普罗提诺的“太一”和他的“流溢说”,都一点点沉淀成更深的恐惧。然后将作为具有更深恐惧的令人愤怒和厌恶的蝙蝠感受,变成事实上并不存在的法纳比看过、做过、施加给别人和自己所遭受的往事的特定回忆。
但是,极乐、平静和理解的天空依然存在于这些摇曳的记忆之后、记忆周围,甚至存在于这些记忆之中。在落日的天空中可能有几只蝙蝠,但事实是这可怖的影响人的方式已被扭转。威尔的思想从一个异常不幸而又扭曲的自我被还原回了纯净的状态。思想处于最自然的状态,无边无际,尚未分化,被光亮福佑,无知但被充分理解。
那片光亮就在此地,那片光亮就在此刻。正因此地无穷,此刻无垠,所以并没有人在光亮之外欣赏它。事实便是意识,意识便是事实。
右边又传来了另一个世界里苏茜拉的声音。
“你快乐吗?”她问。
一片更加明亮的光辉扫去了所有这些摇曳的思绪和记忆,只剩下了水晶般透明的极乐世界。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睁眼,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艾克哈特把它称作上帝,”她继续说道,“‘快乐是如此令人陶醉,又是如此意想不到的强烈,以至于无人能把它描述出来。然而身处其中之时,上帝会散发出它的光和热,永不消逝。’”
上帝会散发出它的光和热……多么精准的描述啊,威尔大声笑道:“上帝就像是一座着火的房子。”他笑得喘不过气来。“七月十四日的上帝啊。”他再次笑得惊天动地。
他闭起了双眼,一片光亮的极乐向上涌起犹如倒挂的瀑布倾泻而来。从统一到更加统一,从客观的无我到更加彻底的超我。
“七月十四日的上帝啊。”他重复道,在极乐世界的洪流中心,出于认识和理解,他最后轻声地笑了一下。
“那么七月十五又如何呢?”苏茜拉问道,“次日清晨又如何呢?”
“再也没有次日清晨了。”
她摇摇头说道:“听起来很像涅槃。”
“那有什么不对吗?”
“纯正的酒,百分之百标准酒精度——这种酒是让拥有似酒鬼般品质的人才能享用的佳酿,菩萨会用等量的爱和工作稀释它。”
“那还不错。”威尔强调道。
“你的意思是,这样它会更加美味吧。这也就是为什么它会有这么巨大的诱惑力,是唯一连上帝也抵制不了的诱惑。这不明善恶的果实啊,真是太香甜了,简直就是个超级芒果!上帝已经吃了上亿年了。突然人类出现了,对善恶的认识也随之而来,因此上帝不得不更换另一种难吃的水果。你只要尝了一口超级芒果,你就会和上帝产生共鸣。”
椅子突然咯吱作响,而后是裙摆摩挲发出的沙沙声,还有一连串窸窸窣窣的他也听不明白的声响。她在做什么?他本来睁开眼就能得到答案。但是,要知道,谁关心她在干什么呢?没什么比那闪亮的喷涌而出的极乐和感悟更重要的了。
“从超级芒果到知识之果,我要让你戒掉它,”她说道,“通过几个简单的阶段。”
耳边传来一阵呼呼声。几个认知的气泡从意识的浅滩里升到了意识的表面。苏茜拉在留声机转盘上放了一张碟片,现在音乐开始播放。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他听到她说,“这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