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们,教给他们的只是一种很简单的技巧——该技巧,我们随后会发展为解放之法。当然,不是完全的解放。但是,半块面包总比没有面包好。这种技巧不会引领你找到自己的佛性,但有助于为你的发现做准备——有助于将你从各种挥之不去的痛苦记忆、懊悔、对未来无缘由的焦虑中解放出来。”
“‘挥之不去,’”威尔同意,“就是这个词。”
“但人不是必须被这些挥之不去的事情所折磨。有些萦绕的鬼魂可以轻易地被摆脱掉。当出现鬼魂的时候,仅需要进行想象治疗。应对它们,就像我们应对那些八哥,应对你和纳拉杨女士一样。改变它们的服装,换一个鼻子,进行累积,让它们走开,或者把它们叫回来,让它们做些荒诞的事情。然后,让它们消失。想想如果小时候有人教你如此简单的小技巧,你会如何应对你的父亲!你认为他是个可怕的食人恶魔,但那实际上没有必要。在你的想象里,你可以把这个恶魔变成一个怪物。许许多多怪物的集合。有二十个在唱歌,跳踢踏舞。‘我梦到,我住在大理石的大厅里’。一节很短的基础实用心理学课,也许,可以改变你的整个人生。”
那他本该如何应对莫莉的死亡,威尔想,此时,他们正在向那辆停着的吉普车走去。面对他自己狂乱、令人憎恶的欲望的化身,那个白色、具有麝香味的女妖,他又该实践哪种想象的驱魔仪式呢?
吉普车就停在那儿。威尔把钥匙交给苏茜拉,然后十分努力地把自己撑到座位上。忽然,沿村庄的方向开过来一辆破旧的小车,噪音很大,就像是在神经质的冲动下努力掩盖它微小的体形一般。小车转到车道上,虽已停在吉普车旁,但仍旧在颤颤抖抖、哐啷哐啷。
他们转过身去看。从奥斯汀的宝贝车窗里探出头的,是穆卢干。穆卢干后面,一位穿着白色棉布裙,上衣的花纹像积云一样汹涌的,是拉尼。威尔朝她的方向鞠躬,拉尼回以最优雅的微笑。而这微笑,当拉尼转向苏茜拉的时候,戛然而止。苏茜拉也向她打了招呼,但拉尼则报以一个带有疏离式意味的点头。
“去兜风?”威尔礼貌性地问。
“最远只到希瓦普莱姆。”拉尼说道。
“希望这个破家伙还能坚持那么久。”穆卢干痛苦地补充道。他转动了一下打火钥匙。发动机最后老态龙钟地“咳嗽”一声,然后熄灭了。
“我们必须得会见某些人,”拉尼继续说道,“特别是那个人。”她补充道,语气里有共谋的意味。她朝威尔笑,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假装不知道她暗指巴胡,威尔模糊地回答“好的”,并表示同情拉尼为筹备下周的成年典礼作出的所有努力。
穆卢干打断他。“你在这儿做什么?”他问道。
“我整个下午都在关注帕拉岛的教育。”
“帕拉岛的教育。”拉尼回应道。她再一次,悲伤地重复道:“帕拉岛(停顿了一下)教育。”拉尼摇摇头。
“就个人而言,”威尔说道,“我喜欢我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从梅农先生那儿,校长那儿,以及基础实用心理学课的老师那儿,”他补充道,尝试着把苏茜拉带入对话中,“教课人就是这里的麦克费尔女士。”
拉尼仍然故意忽略苏茜拉,用粗手指指着下面田里的稻草人,满是责备的意思。
“你看到那些了吗,法纳比先生?”
威尔的确看到过。“除了帕拉岛,还有别的地方,”他问道,“能找到集漂亮、效率和玄学意义于一身的稻草人吗?”
“而且,”拉尼说道,声音里充满阴森森的愤怒,“这,不仅能从稻田里吓走鸟,还会让小孩产生远离上帝和上帝化身的想法。”她举起手:“听!”
汤姆·克里希那、玛莉·沙拉金妮正和其他五六个小朋友玩一种拉绳的游戏,绳子连着超自然的牵线木偶。他们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高喊的声音,声音很齐整。他们第二次重复的时候,威尔分辨出了所唱的内容。
拉,牵,拔,用意志。
上帝摇啊摇,但是天不动。
“好棒!”威尔说,而且笑了起来。
“可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乐趣,”拉尼严肃地说,“没有趣。很可悲,可悲。”
威尔坚持他的想法。“我明白,”他说道,“但这些迷人的稻草人是穆卢干的爷爷发明的。”
“穆卢干的爷爷,”拉尼说,“一位伟人。很聪明,很伟大,也常常背离一切规则。很有天赋——但是,没有用在正道上!而且,更糟糕的是,他满脑子都是错误的精神。”
“错误的精神?”威尔瞪大眼睛,看着面前正确精神的大样本,透过热汽油的臭味,嗅到来自另一个世界似香柱一样的檀香木味道。“错误的精神?”忽然,他发现自己在想——那时,在想,战栗地想象——如果拉尼忽然脱掉神秘的衣服,一丝不挂地让肥臀暴露在光线下,她应该是什么样的呢?现在,把她那一丝不挂的肥胖身体想象为三个,六个,三十个。应用实用心理学——复仇性的!
“是的,错误的精神,”拉尼重复道,“谈论解放,但总是,执意拒绝走真正的道路,总是去寻找更大的纽带。从谦卑的角度出发,但在他的心里,装满了骄傲,法纳比先生,他拒绝承认高出他自己的任何精神权威。大师、化身、伟大的传统——这些对他毫无意义。一点都没有。所以,才有那些可怕的稻草人,才有教孩子们唱的那些满是亵渎性的歌曲。想到那些可怜、无知的小孩们朝着病态的方向发展,我发现难以控制我自己,法纳比先生,我发现……”
“听着,妈妈,”穆卢干说道,他看着腕表,公开地表示不耐烦,“如果我们想赶回来吃晚饭,我们该出发啦。”他的语气,虽然粗鲁,但充满权威。他握着方向盘,即使开着古董般的奥斯汀宝贝车也让他觉得,很明显,自己不再是个凡人。没有等待拉尼回答,他便启动了发动机,挂上低挡,手一挥,车子开走了。
“一路顺风。”苏茜拉说。
“你不喜欢你们亲爱的女王?”
“她让我火冒三丈。”
“跺脚!”威尔戏谑地唱道。
“你太对啦,”她表示同意,笑了起来,“但是,不幸的是,这种场合不适合跳罗刹女号笛舞。”她的脸上忽然拂过一阵恶作剧的神情。没有任何警告地,她朝威尔肋骨打了一下,力道大得令人吃惊。“那儿!”她说道,“现在,我觉得好多啦。”
1.戴斯(Zacharias Dase,1824-1861),一位痴呆的学者,曾用54秒钟计算出79532853 × 93758479 7456879327810587。
2.古老的韦达经典《博伽梵歌》(Bhagavad gita,旧译:薄伽梵歌),也简称为Gita。是世上一部最古老的瑜伽典籍,印度重要的圣典,也被称为“绝对智慧者的不朽甘露”。
第十四章
她发动了车子引擎载着他开走了——车子从旁道而下,又驶上远处村头的公路,一路行至农业实验站的场院里,在一处与其他房屋式样无异的小稻草屋前停下了。他们爬上六级台阶穿过走廊走进了一间粉刷过的客厅。
客厅的左边是一扇向外延伸的落地大窗,窗户两边立着两根木柱,中间挂着一张吊床。“这是给你的,”她指着吊床说道,“你可以把腿抬起来。”当威尔弯下身钻进吊床里的时候,她搬了一把柳木椅坐在旁边,然后问道:“我们要聊些什么?”
“聊些愉快的、真实的、美好的事情怎么样?”他咧嘴一笑,“又或者,聊些丑陋的、邪恶的,甚至比真理更真的事。”
“我在想,”她无视他试图进行下去的俏皮话说道,“我们也许该继续上回的话题,继续谈谈‘你’。”
“这正是我刚才建议的——聊些丑陋的、邪恶的,甚至比真理更真的事。”
“你平时就这么聊天吗?”她问道,“还是你真的想要聊聊你自己?”
“真的,”他肯定地说道,“无比想,就如我无比不想谈论我自己一样。所以,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我对艺术、科学、哲学、政治及文学有着坚定不移的兴趣。比起那最终唯一很重要的事情,我更喜欢聊那些不值一提的事。”
屋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苏茜拉试图以随意的口吻开始回忆,她谈起威尔士大教堂,鸣叫的寒鸦,在浮云的倒影中徜徉的白天鹅。不一会儿,她整个人也似乎飘了起来。
“在威尔士的那会儿我很快乐,”她说,“非常非常快乐。你也是,对吧?”
威尔没有回答。此去经年,他想起了那段住在绿林山谷里的日子,那时他和莫莉还没有结婚,甚至还不是恋人。多么平和!那真是一个安定可靠无蛆虫又生机勃勃的美好世界,充盈着新生的绿草和鲜花!万物之间流淌着一种自然纯真之感,那是他自玛丽姑姑去世之后很久都没有感受到的。玛丽姑姑是他曾经唯一深爱的人——而现在,他爱的莫莉竟是玛丽姑姑的继承人。这是多么大的福分!好比爱转到了另一个音调——但是那旋律,那丰富而又微妙的和声仍然是一样的。在他们独处的第四天晚上,莫莉敲了敲他俩房间的隔断,于是他发现了她虚掩的房门,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她床边。那晚赤裸的慈心修女尽其所能地扮演一位沉浸在爱河当中的妻子的角色。的确是尽其所能,但还是(悲惨地)失败了。
忽然,就像往日的下午一样,疾风骤起,远处雨点拍打在繁密的树叶上发出沉闷的咆哮——随着阵雨临近,咆哮声越来越大。几秒钟后,雨珠便簌簌不停地敲打在玻璃窗上。那敲打声好似他们上一次面谈时,书房玻璃窗上的敲打声一样。“那真是你的本意吗,威尔?”
疼痛和羞愧让他很想大声哭出来。他咬紧了嘴唇。
“你到底在想什么?”苏茜拉问道。这已经不是幻想了,而是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听到了她的声音,“那真是你的本意吗,威尔?”透过雨声,他听到了自己的回应:“那就是我的本意。”
敲打在玻璃窗上——是在这里吗?或者在那里?是那时吗?狂风已经消耗殆尽,那咆哮声也因此逐渐减弱,变成轻拍耳语。
“你到底在想什么?”苏茜拉坚持问道。
“我在想我对莫莉的所作所为。”
“你对莫莉做了什么?”
他并不想回答,但是苏茜拉却不肯罢休。
“告诉我你对莫莉做了什么。”
又一阵狂风刮来,吹得窗户嘎嘎作响。现在雨又越下越大了——雨,以这样的方式落下来,对威尔·法纳比来说好像是故意为之,故意不断勾起他不愿想起的回忆,强迫他大声说出他原本想要不计一切代价保守住的羞愧难当的秘密。
“告诉我。”
虽不情愿,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向她说了起来。
“‘那真是你的本意吗,威尔?’”因为芭布丝——芭布丝,上帝帮帮他!芭布丝,不管你信不信!——确实是他的本意,而且他已经走到了雨中。
“上回我再看到她是在医院里。”
“那时还在下雨吗?”苏茜拉问。
“还在下。”
“雨和现在一样大吗?”
“基本差不多。”然后威尔听到的不再是这个下午落在热带地区的阵雨声,而是莫莉去世时居住的那个小房间窗户上持续不断的雨点敲打声。
“是我,”他透过雨声说道,“我是威尔。”然而没有反应,忽然他感觉到莫莉的手在他手中动了一下,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她有意识地握了几秒钟之后,然后无意识地松开完全瘫软下去了。
“再说一遍,威尔。”
他摇了摇头,对他来说这简直太痛苦、太羞耻了。
“再说一遍,”她坚持要求道,“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他鼓足了勇气开始再一次讲起那个令人可憎的故事。那真是他的本意吗?是的,那就是他的本意——打算伤害,或者(人是否知道自己的真实意图?)杀戮。一切都是因为芭布丝,或者为了爱她可以奋不顾身失去整个世界。当然不是他的世界,而是莫莉的世界,是莫莉用生命创造的世界。因为那黑暗中的美妙气息,肌肉的张弛,无比的欢愉,以及那完美到令人陶醉却下流无耻的技巧,终结了莫莉的世界。
“再见,威尔。”说完她便扣上身后的那扇门,一声轻微而干巴的声响。
他想把她叫回来,但是作为芭布丝的情人,他想起他们交媾时的翻云覆雨,肌肉的张弛,在麝香香气的环绕下,身体在极度愉悦的状态下享受折磨。他站在窗前,脑海里满是这些,看着她的车在雨中渐渐开走,直到消失在拐弯处,他的心里竟然充满了一种令人羞愧的狂喜。终于自由了!三个小时后,当他在医院看见她时,他的确自由了,比他原本想象的还要自由。因为那时他只能感受到她手指那微弱的力量,感受到她那最后的爱的传递。然而这传递也终止了,她的手渐渐瘫软了下来。忽然,令人恐惧的是整个屋子没有了呼吸声。“她死了,”他轻声念道,感觉自己简直要窒息了,“她死了。”
“假设那并不是你的过错,”苏茜拉的话打破了两人长时间的静默,“假设她的突然死亡和你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点关系。那样,情况是不是依然很糟?”
“你的意思是?”他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并不是仅仅因为莫莉的死而感到内疚。你是因为死亡本身而感到如此害怕,”此时她想起了杜加德,“麻木不仁的罪恶。”
“麻木不仁的罪恶,”他重复着她的话,“是的,可能那就是我不得不成为一名职业死亡观察者的原因吧!正是因为它是如此令人麻木,且又残忍无比。嗅着死亡的气息,从地球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就像一只秃鹫。生活过得舒舒服服的人根本不了解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不是在战争的非常时期不了解,而是一直都不了解,一直。”他说着说着好似看到了一幅幅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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