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都属于某种四肢发达的类型。”
“我努力在想出,”威尔说道,“一个历史上很典型的彼得潘罪犯的范例。”
“不用想得太远。最近的,也是最典型的,莫过于阿道夫·希特勒。”
“希特勒?”穆卢干的语气满是吃惊。希特勒明显是他崇拜的英雄之一。
“读读元首传记,”罗伯特医生说道,“如果历史上只有一个彼得潘的话,那绝对是他。他在学校里的表现一塌糊涂,属于竞争和合作方面的低能儿。嫉妒所有正常取得成功的孩子们——而且,因为他嫉妒、憎恨其他孩子,为了让自己觉得好受一些,他便将这些孩子贬为劣等人。到了青春期的时候,阿道夫在异性问题上一无所知。其他男孩子向女孩求爱,女孩会回应。阿道夫太害羞,对自己的男性魅力一点也不自信。阿道夫一直无法稳定地工作,总是躲在家里,沉浸在自己幻想的另一个得意世界里,至少,他也应该是米开朗琪罗。很不幸的是,他不会画画。他唯一的天赋就是仇恨,卑鄙狡猾,拥有一副不知疲倦的好嗓子,讲起话来,抬高声音,滔滔不绝,这是彼得潘偏执狂的典型表现。三千万到四千万的尸体,天知道还耗费了几十亿美元——那是整个世界为发育迟缓的小阿道夫付出的代价。很幸运的是,很多成长很慢的男孩子只不过是小罪犯。但是,即使是小罪犯,集腋成裘,也会造成很大的破坏。因此,我们尝试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或者甚至,自从我们开始关注彼得潘问题后,我们希望把彼得潘要素铲除掉,帮助孩子健康成长。”
“你成功了吗?”
罗伯特医生点头:“并不难。特别是如果处理得早的话。四岁半到五岁之间,我们这里的所有孩子都要接受彻底的检查——血液测试,心理测试,体型测试。然后,扫描他们的腕骨,拍脑电图。所有可爱的小彼得潘都能够找出来,然后立即着手提供合理的治疗。大约一年以后,他们都会正常起来。罪犯、潜在的暴君和虐待狂、潜在的反人类者和为革命而革命的革命者,都被转化为有用的公民,接受无酷刑利剑制度的制约——没有惩罚,没有杀戮,就如同拯救了要歉收的庄稼。在你们那边的世界里,罪犯还是交给牧师、公务员和警察处理,他们会无休止地布道并采取配合性治疗,还大量囚禁罪犯。结果如何?犯罪率稳步上升。这一点也不奇怪。手足相争、地狱和耶稣的人格这些概念无法代替生物化学。坐一年牢无法消除彼得潘内分泌的不平衡或者帮助前彼得潘摆脱心理阴影。对于彼得潘型的罪犯,你需要做的是及早诊断并让其每天饭前服三颗粉红色胶囊。如果周围环境允许,坚持十八个月,孩子就会恢复正常的理智,表现出少许基本品德。从最终的般若波罗蜜多,卡鲁纳,大智慧和大悲悯来看,不要说公平的机会啦,之前,一点儿可能都没有。现在,让维贾雅和你们讲讲四肢发达的人吧。或者你们已经注意到,他就是一位四肢发达的人。”罗伯特医生身体前倾,拍打了一下这位巨人宽阔的后背。“多结实的肌肉!”他补充道,“而且这头雄狮不野蛮,对于我们这些小虾米来说,多么幸运啊!”
维贾雅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脯,雄狮般怒吼了一声。“不要招惹金刚。”他说道,然后充满幽默感地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对威尔说道:“想想其他伟大的独裁者,想想约瑟夫·维萨里奥诺维奇·斯大林。希特勒是罪犯彼得潘的最典型的范例。斯大林则是四肢发达的最典型的范例。从体形来看,斯大林命中注定是外向性格者,但他绝不和你们这些外向性格者相同,你们软弱、圆滑、藏不住话,仅仅渴望不分彼此的融洽。斯大林则是好强的外向性格者,总是喜欢践踏,干劲十足,常常觉得有必要做些改变,且不受迟疑、不安、同情或感性等因素的阻碍。就像上帝处于唱诗班天使中一样,斯大林总是独自并舒适地待在一个小天堂里,周围都是阿谀奉承和唯命是从的人。而且,他总是很忙,使富农破产,组织集体主义,发展军工业,迫使数百万本不情愿进工厂的农民到工厂做工。虽然他很顽强,也有德国彼得潘的效率,但考虑到他天启般的幻想和阴晴不定的情绪,我认为他其实是无能的统治者。在战争的最后阶段,比较一下斯大林和希特勒的战略。一个冷静地盘算,一个得意地做着白日梦;一个信奉有洞察力的现实主义,一个热衷于修辞性胡说,这些胡说最终也欺骗了希特勒自己。两个都是暴君,但是性情、潜在动机和效率完全不同。彼得潘特别擅长发动战争和革命,但是,需要肌肉发达的人将战争和革命进行到底,并获得满意的结果。”
“这儿是森林。” 维贾雅换了一种语调,朝前面长满树木的大悬崖方向挥手,悬崖似乎挡住了他们的上坡路。
不久之后,他们离开了空旷刺眼的山坡,一头扎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曲曲折折,两旁是一排排枝叶繁茂的热带树木,上空透着微弱的绿光。攀爬在拱状树枝顶部的蔓生植物垂落下来。参天大树之间丛生着蕨类植物和有着深色叶片的杜鹃花,还有茂密的灌木丛和草丛。威尔环顾四周,叫不上这些植物的名字。空气潮湿得令人窒息,密不透风的绿色植物肆意生长的气味混合着动物尸体腐烂的闷腥味。这些厚厚的树叶似乎有隔音效果,但威尔还是听到远处传来叮叮的斧头声,锯子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道路又转了一个弯,通道微弱的绿光被普照的阳光所取代。他们走到了树林里的一片空地上,看到六七个肩膀宽阔的高大的伐木工,这些伐木工光着膀子,近乎全裸,正忙着把新砍倒的树的枝丫砍掉。阳光照射下,成百上千的蓝色和紫晶色的蝴蝶竞相追逐,拍打着翅膀,在天空中自由飞舞。林中空地的另一头点着火,一位老人正慢慢地搅动着铁锅中的食物。旁边,一头温顺的小鹿在安静地吃草。小鹿的腿很修长,身上的斑纹很漂亮。
“老朋友。”维贾雅说道,然后用帕拉岛语喊了一些什么话。伐木工也挥舞着手,大叫了几句。然后,汽车沿道路急速左转。他们再一次走进树林所形成的绿色通道之中。
“说到四肢发达者,”他们离开林中空地的时候,威尔说道,“刚才那些人是多么完美的范例。”
“那种体魄,”维贾雅说道,“有着永恒的吸引力。但是,在所有这些男人中——他们中的很多都和我一起工作过——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喜欢欺负别人的人,或者一个危险的潜在的权力爱好者。”
“换种方式说,”穆卢干用轻蔑的语气插话道,“这里的人,都没有抱负。”
“怎么解释?”威尔问道。
“很简单,从彼得潘的角度来看,他们从来就没有对权力产生欲望的机会。他们的犯罪欲望在有机会实现前,已被我们治愈。四肢发达的人则不同。他们和你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展示了健壮的一面,而外向型欺凌的性格遭到压制。所以,为什么他们没有发展为大独裁者或至少成为国内的暴君?首先,从我们的社会制度来讲,他们很少有机会欺凌家人;从政治制度上说,他们不可能获得主宰的机会。其次,我们教育四肢发达的人要意知周围事物并保持敏感,学着享受每天的平常生活。也就是说,他们总是有别的选择——无数的选择机会——来取代主宰的快感。最后,我们直接面对权力和主宰的欲望,而这种欲望在各种健硕体魄的人身上很常见。我们会疏散这种对权力的欲望,或进行转移——从人身上转移到事物上。我们向他们提供多种具有挑战性的任务——艰苦而剧烈的任务,以锻炼他们的肌肉并满足他们想主宰的欲望,而且满足这种欲望,不会让任何人付出代价,且所采用的方式都是无害或有正面影响的。”
“所以,让这些四肢发达的人把树砍倒,而不是把人砍倒——是这样吗?”
“完全正确。而且,如果他们砍树厌倦了,可以选择出海,或者尝试采矿,或者相对来说稍微轻松的活儿,比如在稻田里干活儿。”
威尔·法纳比忽然大笑起来。
“什么这么好笑?”
“我想到了我的父亲。如果他做的是一些砍伐树木的活儿,也许就能获得救赎——当然也能挽救他那可怜的家庭了。很不幸的是,他是一位英国绅士,不太有机会砍伐树木。”
“那他体内的能量有其他释放的途径吗?”
威尔摇头:“不仅仅是一位绅士,我的父亲还认为他是一位知识分子,一位不打猎、不开枪、不玩高尔夫的知识分子;他就是喜欢思考和喝酒。除了白兰地,我父亲的其他乐趣就是漫谈政治理论。他认为自己是二十世纪阿克顿勋爵的翻版——最后一位孤独的自由主义哲学家。你应该听说过他对现代全能国家不公正的论述吧!‘权力腐败。绝对的权力绝对使人腐败。绝对的。’然后他又喝上一杯白兰地,并开始最让他引以为乐的休闲时光——欺凌老婆和孩子。”
罗伯特医生说:“对于四肢发达的罪犯或只要有机会就喜欢四处蹂躏人的彼得潘,阿克顿的理论里没有提及任何应对措施。这是阿克顿的一个致命错误。作为一位政治理论家,他绝对值得敬佩。但他完全谈不上是一位真正的心理学家。他似乎认为,权力问题可以通过良好的社会制度来解决。此外,高尚的道德和一些启蒙的宗教因素可以提供很好的补充作用。但是权力问题植根于解剖学、生物化学和人的性情,需要从法律和政治的层面上去抑制,这一点显而易见。此外,还必须从个体层面采取措施,具体涉及的是本能和情感的层面、腺体和内脏的层面、肌肉和血液的层面。等我空闲的时候,我会就人类生理和伦理道德、宗教、政治和法律之间的关系写一本小书。”
“法律,”威尔回应道,“我正打算从法律层面向你提问题。你们完全不需要刀剑和惩罚吗?还是你们仍然需要法官和警察?”
“我们仍然需要,”罗伯特医生说道,“但是,我们需要的数量相对不如你们的多。首先,由于预防性医疗和预防性教育,我们这里没有太多犯罪。其次,仅有的少数犯罪都将由互助领养俱乐部处理。俱乐部内的集体治疗会对罪犯承担集体责任。对于很棘手的案子,集体治疗会和医疗相结合,或者由非常有远见的人负责提供解脱之药体验课。”
“那么,法官负责做什么呢?”
“法官倾听证据,判决受指控的人有罪或无罪。如果有罪,就将罪犯押回互助俱乐部,如有必要,还会把罪犯交给当地医疗和菌类神秘学专家组。专家和互助俱乐部会定期向法官提交报告。报告令人满意,案件才算结束。”
“如果报告一直不能令人满意呢?”
“长期来看,”罗伯特医生说道,“总会满意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你尝试过攀岩吗?” 维贾雅突然问道。
威尔笑了起来:“看看我这瘸腿,你觉得我是怎么来的?”
“那是强制性攀爬。你会为了乐趣而攀爬吗?”
“我爬过一次,”威尔说道,“一次就足以让自己明白,我不是那块儿料。”
维贾雅扫了一眼穆卢干:“你呢,你在瑞士的时候怎么样?”
穆卢干的脸一下子红了,摇摇头。“如果一个人得了肺结核的话,”他嘟囔着,“根本做不了这些事。”
“多遗憾啊!” 维贾雅说道,“攀岩本是对你很好的运动。”
威尔问道:“这里的人会经常来爬山?”
“攀爬是学校教育的一部分。”
“对于所有人?”
“所有人都要学一些。四肢发达的人会有更高级的攀岩活动——大概十二个男孩子中间有一个,二十七个女孩子中间有一个,能参加高级攀岩。我们很快会看到一些年轻人在结束初级训练后,进行首次高级攀爬。”
绿色通道变得宽阔、明亮起来。突然之间,他们走出了青翠欲滴的森林,来到一块很平、很宽的磴台上。三面都是石壁,高达两千英尺,连接着绵延不断的锯齿状山脊和孤耸的顶峰。空气特别新鲜。随后,一片浮岛般的积云飘过来,天气忽然阴凉起来。罗伯特医生身体前倾,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用手指着高原中心附近小圆丘上的一排白色房子。
“那就是自由实验站,”他说道,“有七千英尺高,五千多亩优质平地,能在南欧生长的所有东西,我们几乎都可以种植:小麦、大麦;绿豆、白菜、莴苣和西红柿(水果不行,因为晚上温度会下降到华氏六十八度);醋栗、草莓、核桃、青梅、桃子、杏子。还有很多适合高山生长的珍贵的当地作物——包括我们这里有位年轻朋友极力反对的蘑菇。
“我们就是要来这儿吗?”威尔问道。
“不,我们要去更高的地方。”罗伯特医生指向视野内最后一个岗哨,它在深红色岩石的山脊上。它的一侧山麓通向丛林,另一侧则陡然升高,险峻挺拔,倚向另一座消失在云端的山峰。“我们要去的那座古老的湿婆庙,每年春分和秋分的时候,会有很多朝圣者。这里是整个岛屿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当我们的孩子还小的时候,我和拉克西米几乎每周都去那儿野餐……多少年前的事情啦!”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丝忧伤,随后叹了口气,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们离开了那条通向自由实验站的路,车子再次爬坡。
“最后一圈啦,路况也是最差的,” 维贾雅说道,“七个惊心动魄的转弯,还有半英里不透风的隧道。”
维贾雅把车换至一挡,噪音很大,无法继续交谈。十分钟后,他们到了。
1.源自《圣经旧约》创世纪3∶13,夏娃的陈述。
2.三昧,原文中梵语samadhi的音译,意思是止息杂念,使心神平静,进而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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