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医生说道,“还有无法言表的快乐。”
“而且,所有这些都在你的大脑里,”威尔说道,“严格的隐私。除了毒菌,不涉及任何外部事实。”
“不真实,”穆卢干插话道,“那正是我想说的。”
“你假设,”罗伯特医生说道,“大脑产生意识。我则假设,大脑传播意识。而且,我的解释不会比你的更强词夺理。属于一种秩序的一系列事情,究竟如何被体验作完全不同且无法比较的另一秩序的一系列事情?没有人知道任何端倪。我们所能够做的就是接受事实和杜撰假说。从哲学角度来说,一种假说会和另一种假说一样好。你说道,解脱之药会对大脑的平静区域产生作用,然后促使大脑产生一系列的主观事件,人们称之为‘神秘体验’。我要说的是,解脱之药会对大脑的平静区域产生作用,进而开启神经的闸门,让更大的宇宙的神圣思维流入个人的小思维中。你无法证明你假说的真实性,我也无法证明我假说的真实性。而且,即使你能证明我的假说是错的,实际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想说,区别很大。”威尔说道。
“你喜欢音乐吗?”罗伯特医生问道。
“非常喜欢。”
“我想问一下,莫扎特的G小调五重奏指什么?指的是真主安拉?还是老子?还是三位一体的第二个人?还是阿特曼—梵天?”
威尔笑道:“我们希望都不是。”
“但是,这样也不会影响到G小调五重奏的体验价值。这种体验,和你服用解脱之药,或通过祷告、斋戒和精神练习所获得的体验是相同的。即使它没有指代本身以外的其他东西,这也是发生在你身上最重要的事情。就像音乐,但音乐也无法与之比拟。而且,如果你给这种体验一个机会,如果你准备与其同行,则效果会更加有治疗性,更加有改造性。或者,也许,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人的大脑内。也许,它是个人的,除了个体生理机能之外,没有任何统一的知识。谁在乎呢?事实仍然是,体验可以打开一个人的视野,让人受到祝福,并改变人的一生。”然后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他继续说道,转向穆卢干,“一件我没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事情。但现在也许,我认为,我有义务,对于王座的义务,对于帕拉岛和帕拉岛所有子民的义务——告诉你们我的这种非常隐私的经历。也许和你分享,有助于让你更多地理解你的国家和国家的运转方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采用一种平静的陈述语调:“你认识我的妻子。”
穆卢干的脸朝向别处,点点头。“我很遗憾,”他咕哝道,“听说她病得很严重。”
“时日不多了,”罗伯特医生说道,“最多四到五天。但是,她大脑还很清楚,知道她周围发生的事情。昨天,她问我,我们是否可以一起服用解脱之药,我们一起服用了。”他补充说道:“自从我们决定结婚后——过去的三十七年里,每年一到两次。现在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最后,最后一次。这有风险,因为对肝部有伤害。但是,我们决定,冒险一试。而且,事实证明,我们是对的。解脱之药——药剂,就像你喜欢这么叫它——几乎没有让她觉得不安,她所经历的只是精神的改变。”
他陷入沉默,威尔忽然听到笼子里小白鼠发出的四处乱抓和吱吱叫的声音,透过打开的窗户传来的热带生活的嘈杂声和远处八哥的叫声:“此时此地,孩子。此时此地……”
“你就像那只八哥。”罗伯特医生最后说道,“接受培训,重复那些你不理解或说不出缘由的话语,‘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但是,如果你经历过拉克西米和我昨天经历的东西,你会理解得更好。你会知道,那比你所称的现实更真。但是不真实,却是别人教会你说的。不真实,不真实。”罗伯特医生充满爱意地将一只手搭在穆卢干的肩膀上,“有人告诉你,我们只是自我陶醉的瘾君子,沉浸在幻想和虚假的三昧之中。听着,穆卢干——忘记所有灌输到你大脑里的那些不好的语言。忘记它们,并至少可以体验一次:服用四百毫克的解脱之药,看看对你有什么影响,对你自己的习性,对这个你所生活的、学习的、遭受痛苦的以及最终死在这里的世界,看看解脱之药能告诉你什么。是的,尽管有一天你必须死去——也许是五十年后,也许是明天。谁知道呢?但是死亡是必然的,如果不做准备,则是傻瓜。”
他转向威尔:“我们要去洗澡,换些干净的衣服,你要一起去吗?”
他没有等待回答就走出了门,门通向这座宽大建筑的中心走廊。威尔拿起竹手杖,和维贾雅一起走出房间。
“你认为,那番话会对穆卢干产生影响吗?”门从背后关上的时候,他问维贾雅。
维贾雅耸耸肩:“我表示怀疑。”
“有其母必有其子,”威尔说道,“而且,他对内燃机才感兴趣。你们这些人说的,也许对他而言只是耳旁风。你本应该听听他对摩托车的看法!”
“我们听他说过,”罗伯特医生说道,在一扇蓝色的门前停下,等着他们赶上来,“经常听到。等他长大后,摩托车会成为一个很大的政治问题。”
维贾雅大笑起来:“要摩托车或不要摩托车,这是一个问题。”
“而且,这个问题还不仅仅是在帕拉岛,”罗伯特医生补充道,“每一个不发达的国家都会在某种程度上面临这个问题。”
“而且,答案,”威尔说道,“总是一样的。无论我到哪儿——几乎我去过的所有地方——他们都全心全意地选择摩托车。所有人。”
“毫无例外,”维贾雅同意道,“为摩托车而摩托车,让所有成就、自我认识和解放这些思想都见鬼吧。更不要提平常的健康或幸福。”
“然而我们,”罗伯特医生说道,“总是选择让经济和科技适应人类的福祉——而不是让人类的福祉适应其他人的经济和科技。”“我们无法制造的东西,我们选择进口;但是,我们只进口我们能够买得起的东西。我们能够买得起的不仅受我们的英镑、马克和美元的储备的影响,而且主要地——主要,”他坚持道,“受我们对快乐的渴望,和成为一个完整人的抱负的影响。摩托车,我们经过仔细研究之后认定,这东西我们负担不起。这些东西,可怜的小穆卢干必须要以一种艰难的方式去学——但他却没有学,也不愿意以简单的方式去学。”
“有没有简单的方式?”威尔问道。
“教育和让他诚实的人。小穆卢干都没有。或者,甚至,他有的是这两种渠道的对立面。他在欧洲接受了误导性教育——瑞士治理、英国导师、美国电影、大众广告——他所知道的现实都是在他妈妈的精神教条下那种黯然失色的现实。所以,他渴望摩托车也就不奇怪啦。
“但是我觉得,他的子民,不会渴望摩托车。”
“为什么会呢?从婴儿起,社会就教育他们要充分了解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是,在启蒙阶段,向他们展示了整个世界。他们自己还有周围的人,这些都受到现实揭示者的启发和净化。因此,他们的意识更清醒,他们也更容易得到快乐。对于他们来说,越是普通的东西,越是琐碎的事情,就越像珠宝和奇迹一般。珠宝和奇迹,”他强调着重复道,“所以,我们为什么要依赖摩托车、威士忌、电视、葛培理或其他分散注意力或补偿性的东西呢?”
“‘不完整的东西,总不会太好,’”威尔引用道,“我现在明白了,老拉贾当时在讲什么。如果你不是一个很好的心理学家,你也不可能是一个很好的经济学家。或者,无法成为一名优秀的玄学家,又怎么会成为一名资深的工程师?”
“而且,不要忘记其他科学,”罗伯特医生说道,“医学、社会学、生理学,更不要提应用物学、神经学、原子结构化学、菌类神秘学和终极科学。”他看着远方,好像那样更助于对医院病床上的拉克西米进行思念:“我们迟早要学的科学——死亡学——必然会被验证。”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换了一种语调,“那,让我们去洗洗吧。”他说着,打开了那扇蓝色的门,然后领我们进入更衣室。房间很长,一端有一排喷头和很多洗脸盆。墙的另一面,有一层层更衣柜和一个很大的悬吊橱柜。
威尔坐在那儿,同伴们都在洗脸盆处往身上涂抹肥皂。谈话还在继续。
“是否允许,”他问道,“一个接受着错误教育的老外尝试解脱之药?”
回答却涉及另一个问题。“你的肝运转正常吗?”罗伯特医生询问道。
“很棒。”
“而且,你的精神分裂好像也不严重。所以,我没有看到有任何不适的情况。”
“那么,我可以尝试?”
“随时都可以。”
他走向最靠近自己的那个喷头,打开水。维贾雅紧随其后。
“你不应该是知识分子吗?”当两个男人洗完澡,开始擦干身上水的时候,威尔问道。
“我们做知识分子的工作。” 维贾雅回答。
“那么,为什么做那些很累的体力活呢?”
“原因很简单:今天早上我有空。”
“我也是。”罗伯特医生说道。
“所以,你们去田里干活,像托尔斯泰所做的那样。”
维贾雅大笑:“你似乎认为,我们是出于道德原因这么做的。”
“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做体力活,因为我四肢发达;如果我不干体力活,光坐着,我的脾气会很暴躁。”
“皮层和臀部之间没有任何联系,”罗伯特医生说道,“或者说很有联系——但是建立在绝对无意识和中毒的情况下。西方的知识分子都是坐着的瘾君子。所以,你们中很多都是不健康的,让人厌恶。过去,即使是公爵,也会经常散步,甚至包括放高利贷者和形而上学家。他们即使不走路的时候,也会骑马。然而,现在,从大腕到打字员,从逻辑实证家到积极思考者,都把九成的时间用在泡沫橡胶上。在家里、办公室里、车上、酒吧里、飞机上、火车上和公交车上,肥大的屁股经常坐在海绵座椅上。腿脚不运动,不和距离、重力作斗争——动不动就是电梯、飞机和汽车。身体里原本需要通过肌肉释放的能量,进入内脏和神经系统,进而慢慢地摧毁他们。”
“所以,你把挖掘看成一种治疗方式?”
“进行预防——规避治疗。在帕拉岛,即使是教授,甚至是政府官员,也要每天抽出两个小时挖掘。”
“作为他工作的一部分?”
“是他娱乐的一部分。”
威尔做了个鬼脸:“我不会采取这种娱乐方式的。”
“那是因为,没有人教你以正确的方式使用身心,” 维贾雅解释道,“如果有人告诉你如何以最小的消耗和最大的注意力干活,即使是很苦的体力活,你也会很享受。”
“你们这些孩子都受过这种教育?”
“从他们能够做事的第一刻起。例如,什么是最合适的扣扣子的方法?”把语言诉诸行动,维贾雅开始给自己刚套在身上的衬衫扣扣子,“我们回答那个问题时,实际上需要把他们的身体和脑袋调节至生理的最佳位置。同时,鼓励他们注意处于生理最佳位置时的感受,注意扣扣子的过程实际包括接触、按压和用力。等他们到了十四岁的时候,他们都能够最好、最高效地——从主观到客观——完成他们所从事的活动。那个时候,也就是他们开始干活的时候,每天花九十分钟干一些体力活。”
“又回到古老美好的童工劳作时期!”
“或者,最好说是,”罗伯特医生说道,“结束新时代青少年无所事事的糟糕状态。你不让孩子们干活,他们就会通过犯罪释放能量,或者减低能量,直到他们被驯养成为坐着的瘾君子。现在,到出发的时间了。我来带路。”
他们到实验室的时候,穆卢干正在所有窥探的眼光中锁上自己的公文包。“我准备好了。”他说道,胳膊下夹着那本一千三百五十八页的鸿篇巨制——他的最新《新约》,跟在他们后面走到阳光灿烂的室外。几分钟后,四个人挤在一辆老式的吉普车上上路了。他们经过白色公牛围场,经过莲池那尊巨大的石佛,经合成区站的大门来到公路上。“不能提供更舒适的交通方式,我感到抱歉。” 维贾雅说道,此时车子正在颠簸吱嘎着前进。
威尔拍了一下穆卢干的膝盖。“你应该对这个男人表示歉意,”他说道,“这个男人的灵魂深处都是捷豹和福特雷鸟。”
“我恐怕,是渴望,”坐在后排的罗伯特说道,“这种渴望还无法满足。”
穆卢干不置评论,对于这么智慧的发言,他轻蔑地一笑,其隐蔽性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了解。
“我们不能进口玩具,”罗伯特医生继续说道,“只进口必需品。”
“诸如?”
“一会儿你会看到。”他们转过了一个弯。下面出现一个相当大的村庄:茅草屋顶,树木掩映的菜园和果园。维贾雅把车停在路边,关掉了发动机。“你看到的是新的洛桑农研所,”他说道,“别称曼陀罗。有水稻、蔬菜、家禽和水果,更不用提还有两个瓷器厂,一个家具厂,还有那些电线。”他挥手指向一长排的电缆塔。这一排铁塔顺着村庄后面的梯田往上升,到达山边的时候,从视野中消失。然后,又在较远处出现,顺着下一个山谷的底部往大山绿色森林地带走,直达山顶的云层,还在往上延伸。“那就是其中一种必需的进口商品——电气设备。借助瀑布的水能,建设输电线路,这件事情意义重大。”他用手指指向一座没有窗户的水泥建筑物。这座建筑物位于村子上面的入口处,和四周的木屋显得不太协调。
“那是什么?”威尔问道,“一种电炉?”
“不,砖窑在村子的另一侧。这个是社区冷库。”
“过去,”罗伯特医生解释道,“我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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