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恢复神速,这确实是一个在各方面都非同寻常的人。他冷血无情又坚忍不拔。我们希望,他在今晚或明天能给左马驭者做手术,因为这个人若想保住性命,就得失去一只胳膊。他的舌头全是棕色的舌苔,边缘通红。
我们会在这儿耽搁多久还不好说。天气变好了,不再下雪了,但是地上积雪成山,接下来几个礼拜,道路都将无法通行!我们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可能就得看那些在马厩里发现的木滑板了。在这些地区,通常都会用滑板将马车变成雪橇。不幸的是,这种改造并非易事,需要同时调整滑板和马车的车轴。
今天中午,我们穿越雪地前往村庄寻找食物——包括我本人、阿布特先生、费瑟斯通先生和一个名叫彭克的男孩,他是我们的向导。起初,一想到我们将如何穿过那么厚的积雪,就让人望而却步。不过,我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老修道士把我们领到一个很大的橱柜前,整个修道院就只有他和那个男孩。从橱柜上落满的灰尘和陈旧的蜘蛛网看来,它的历史大概能追溯到诺亚方舟的时代。他向我们展示了以前修道士穿过的特殊鞋子;鞋子像球拍一样,是将剥下的兽皮绑在木框上制成的,每只鞋的大小大概有一个大号的平底锅那么大。许多鞋已经腐烂,但是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四双适合我们的鞋。我们就是穿着这种鞋出发的,穿过一片如大海一般闪闪发光、白茫茫的雪地。
聪明的阿布特先生给自己准备了一副墨镜来对付雪地反射出来的日光。起初,耀眼的阳光让我和费瑟斯通先生都感到很不舒服,不过,更糟糕的还是雪地鞋——在我们熟练掌握它们的使用方法前,我曾无数次地摔得四脚朝天,我都不愿回想这事了,一旦摔倒,夫人您一定想不到再次站起来有多困难,那个情况下哪里还有什么尊严了!费瑟斯通先生的经历也差不多,甚至有两三次,阿布特先生也摔了个嘴啃泥。不过,我们从错误中吸取了教训,以彭克为榜样,很快就像龙虱在池塘的水面上划过一样穿过雪地。
我们首先看到了一片灰色的烟雾,看来前面是一个村庄。这个村子全是木屋,村边的一间房子已被烧毁。从灰烬周围被踩踏的痕迹可以看出,所有村民都来帮助他们的邻居了,不过可以肯定这也是白费力气,因为房子早就被烧毁了。这件事却让彭克兴奋不已,他显然想把整个故事都讲给我们听。因为他一直喋喋不休、口沫横飞地讲着,可怜的孩子,一脸眉飞色舞的表情。
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影在外面,唯一的生命迹象是一只大獒犬。我们靠近时,那家伙发出威吓的咆哮声,不过当彭克扔过去几个雪球,它便退却了。我向阿布特提起村子里没有一座教堂,也没有任何基督徒做礼拜的地方。阿布特说这些地方的居民不一定都是基督徒,他们更愿意信奉他们祖先的神,很多人现在依然崇拜自然,神职人员甚至被迫砍伐某些被村民视为神圣的树木。那些修道士从修道院离开后都去哪里了,我之前怎么没想过这事?想必是我把这里当成了英格兰的部分村庄,基督教还未生根发芽,但是阿布特说,这里的人非常迷信。我们在村子里时,我看见很多雕刻品,让我相信他所言非虚。那时,我真庆幸彭克陪我们一起来,要是没有他,不知道我们会有怎样的遭遇。
我们并没有获得多少食物。人们显然都在为漫长的冬季贮藏食物,不过我们还是得到了一些香肠、黄油、一只阉鸡、一些坚硬的黄奶酪、一皮囊当地的酒。为此,我们用一把好刀、我在哥尼斯堡购买的手套和阿布特先生的墨镜作为交换。没了手套,让我感到很是遗憾,不过手套总不能充饥。在回程的路上,那只阉鸡逃跑了,我们不得不去追那家伙。费瑟斯通先生饿坏了,自然在追赶的过程中动力十足。就在这动物逃到林木线时,他追上了这只鸡,将它塞进他的大衣里,让它一直乖乖地待在里面,最后把它的脖子拧断了。阿布特负责做饭,我们的修道士朋友提供了一些土豆。我们甚至发现在屋顶的横梁上还挂着一些已经风干的香料,想来有些年头了。这些香料熬出的汁液能让左马驭者喝上营养丰富的汤。我相信这能让他恢复元气,战胜即将面临的恶劣环境活下来。
至于我自己,我相信我的健康状况正在日渐改善。这里的空气非常清新。我希望,而且相信,当我返回牛村时,不仅能够更加了解这个世界的各种风俗习惯,而且能够问心无愧地在您委任给我的职位上效忠于您。全能的上帝的确行事神秘。
阿布特先生让我代为向夫人您致以最好的问候,并请求您允许我把锅里的食物搅拌完之后再继续给您写信。
您最忠诚和谦恭的仆人,感恩。
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
五
食物令他们惊叹不已。饭后的一个小时,他们围坐在桌前,品尝着从皮囊中倒出的酒,不由得思绪翻滚,等他们终于平静下来,牧师将烟斗装满,还慷慨地拿出了烟丝给大家。一只猫轻轻地跃上桌子,开始啃一块鸡骨头。
这时阿布特问是否可以给大家找些乐子。大伙一致同意。他打算玩什么——纸牌、西洋双陆棋,还是猜谜游戏?
阿布特摇摇头,从桌旁站起来,请准许他离开一下。当他离开屋子时,费瑟斯通先生说:“他完全改变了费瑟斯通太太对法国人的看法。”
牧师说:“我想是改善吧?”
费瑟斯通先生说:“看法完全不一样了。”
阿布特带着三个盒子进来了,其中两个大概有婴儿棺材盒那么大,另外一个更小一些,是用抛光的黄杨木做成的。他说:“我还担心寒冷的夜晚会损坏它们,不过我发现并没有。首先得把桌子收拾干净。”
他们将各种奇形怪状的刀叉和碗碟堆积在地板上,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猫也跳下桌子,跳到修道士的膝盖上。阿布特把盒子放在脚旁。牧师听见他打开盒子,传来一阵像钟表发条的声音。阿布特说:“请允许我向你们展示这个社会两位最优雅的成员。”
他拿起两个男女玩偶放在桌上,它们穿着精美的法国服饰,每个身高不足两英尺。他摸了一下玩偶身后的开关,它们便开始走起来。男士摇动着它那带有流苏的手杖,女士转动着头,抬起她那镶着花边的手绢,好像在闻着它的香味。那只猫弓着背,站在修道士的膝头。玩偶在詹姆斯·戴尔的对面停下来,站在桌头。它们鞠了个躬,看不见的轮子转动着,继续游行,朝阿布特先生的方向返回,正好在弹簧耗尽时到达他那里。阿布特将它们放回盒子。牧师说:“先生,这就是你的生意吗?你是卖自动玩偶的吗?”
阿布特说:“在法国,绅士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做生意的,但在一群英国人中,我可以承认此事,也不会被人诟病。牧师,这就是我的买卖。我的客户都是公爵、王子、国王,我希望还能有一位女皇。欧洲的玩偶是最棒的,也是最贵的。因此,我在旅行中会有点儿谨慎。我表示抱歉。你们还要看……其他东西吗?”
他将较小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它,拿出牧师见过的最精美的决斗手枪。他将两把手枪的扳机扣上,环视着观众的脸,“戴尔医生,劳驾帮我个忙可以吗,先生?费瑟斯通先生,请把这个递给医生。轻点儿,先生,这是一个非常精密的机械装置。”
费瑟斯通先生拿着手枪,说道:“我相信没有上子弹!”
当阿布特转头看着他时,脸上没有了笑容;那位和蔼可亲的主人,那位快乐、机智的旅伴消失了。费瑟斯通一下慌了神。牧师也是如此,他想:如果这是表演,一定很精彩。
阿布特说:“当然装了子弹。你不会戏弄一位像戴尔医生这样的人。我想,先生你是一位医生,而不是一位理发师。”
戴尔从费瑟斯通手里接过枪。他说:“先生,当你的医生足够了。”
阿布特站了起来。戴尔也站了起来。费瑟斯通太太咳嗽了几声。修道士抚摸着那只猫。
牧师说:“先生,我想再看看你的这些玩偶。”
阿布特没有理会他,“费瑟斯通太太,请你下令开枪。随时都可以。”
牧师吃惊地看着阿布特。怎样的一张脸啊!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都看不见了,嘴巴紧闭,下巴也绷得紧紧的。他伸出胳膊,将枪正好瞄准戴尔的胸膛,他心脏的位置。戴尔慢慢举起枪。牧师想:他所有的举动看起来多么优美,让猫都相形见绌。阿布特正在密谋着某些事情。戴尔知道吗?对他而言,阿布特是个陌生人。一支枪正瞄准他的心脏,他会怎么想?他好像并不在乎。没有什么比一个毫不在乎的人更危险了。或者,他认为自己是不死之身?是这样吗?
“开枪!”
无法分辨是谁的手指首先扣动了扳机。牧师坐在距离两人相等的地方,几乎只听见一声“咔嗒”的开枪动作。虽然如此,如果非得让某人说出来,他会说戴尔的动作稍微快一点。没有火光,没有枪声。然而,某种东西,某种鲜艳的物体——是什么?鸟!——镶有宝石的小鸟缓慢地从两人手枪的尾端出现,拍打着金色的翅膀,唱着机械的歌曲,有六个音符。在这间万籁俱寂的屋子里,这绝对是一首最优美、最动听的歌。
从他们身后传来一阵欣喜若狂而又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天哪!我死了吗?”
左马驭者从麦秆床上坐起来,精神失常般地盯着他们。戴尔和阿布特的手里的小鸟收拢翅膀,滑进了枪管里面。
六
“时间?”
费瑟斯通太太看着她手中格里马尔迪的旧表,说道:“三分钟,我想还不到三分钟。”
戴尔说:“牧师,你认为这次手术怎么样?”
牧师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他说:“我祝贺你,医生。非常……”
戴尔在水桶里洗着手,将手指上的血迹冲掉。他从费瑟斯通太太那里接过外套、手表,然后离开了屋子。其他人走上前去,低头看着桌上那位失去意识的人。
费瑟斯通太太说:“我们现在怎么处理他?”
她的丈夫说:“一个独臂的左马驭者还能怎样?”
七
黄昏,莱斯特雷德牧师穿着雪地鞋,笨拙地朝树林走去。其他人留在马厩里继续给“赛尔维妈咪”安装滑板。在大半天的时间里,他们都在折腾这件事,将马车从雪地里刨出来,卸掉后车轮,经过多次的刨削、敲打,终于装上了两个滑板。大家干活的时候一直在骂骂咧咧,令他感到羞愧的是,骂起人来,他并不是最难为情的那位。
现在,他为了独处和欣赏黄昏的美而来到这里:一轮白日自森林上方落下,雪变成石板色,阳光透过空气射过来,天空犹如一口巨大的玻璃钟。在它里面,世间为数不多的几个声响令寂静和悲伤越发膨胀。这个世界、这个时刻正是为独处而创造。牧师沉醉其中,感到每一声嘶嘶作响的脚步都是他内在灵魂的扩张。真是一个适合抒写赞美诗的好天气!
森林幽暗的边缘距离修道院有半英里远,或者还不足半英里。然而,当他缓慢地靠近它时,就像从船的甲板上遥望海岸线一样,它豁然出现,跃入眼帘,每棵独立的树木,不再是黑色而是绿色和紫色。他在林木线上驻足,回头望去,看见有人站在修道院的城墙上。他看不清是谁,只是朝那人挥了挥手,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很可能是因为他站在森林的阴影中,别人无法看见他。他转过身,走过前面的几棵树。他不想走远,只打算走几码的距离。可是,它真是太诱人了,犹如神话故事里的森林!他越走越深,走向食人魔的巢穴、走向巨龙、走向美丽的公主。
在往后的岁月里,当他年老体衰,手脚迟钝,生命只剩下最后一次冒险,他会想,如果当时,在走到这片森林时他就沿原路返回了,一切会是什么模样?修道院旁的那个人影希望他这么做吗?或者,他们只是无意识地代表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早已命令他不要停下脚步,而是越走越深,直到他看见灯光和一群狗,还有一位无声的女人在逃命……
她在雪地里悄无声息地奔跑,四周一片寂静,让他很容易以为她是幽灵,或是鬼怪。但她呼出的灰色哈气告诉他,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停了下来,距离牧师蹲伏的地方有十几英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男人们的灯光穿过暮霭朝他们移过来。淫妇?女巫?他朝她伸出手。这是一个本能的动作,有那么一刻,她好像要朝他走过来,但是她突然跑开了。她像一只鹿,在树林中轻盈而又快速地奔跑。而此时,男人们的火炬成扇形展开,织成一张发光的网。牧师想:他们会抓住她,然后就地杀了她。可如果他们抓住我呢?在这样的地方,有什么法律能够保护我吗?理智告诉他,他必须逃,不要管闲事。但是,他等待着,甚至朝前面匍匐了一段路。狗吠声和人们喊叫的声音此起彼伏。灯光随即聚拢在一起。他们找到她了吗?他的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慢慢地移近,从雪地上滑过,几乎不敢呼吸。他看见灯光下晃动的人影,就是迫害那个女人的人。他们找到她了吗?他等着那声尖叫,等着男人杀害她时发出的尖叫声。但是,灯光散开了,穿过森林,男人和狗吠的声音也很快消失了。
这是他们刚刚待过的地方,这里的雪被翻动过。他能够闻到他们的气味,还有从他们火炬上滴下来的油脂味儿。他环顾四周,看到了那个女人躺在地上的身体。他走过去,以为会看到一些恐怖的画面,被染红的雪,还有割开的喉咙。但是,当他跪下来触碰她的裙子时,才发现是空的。裙子、鞋子、袜子、围巾,她所穿戴的一切。这画面给他所带来的困惑远比发现她的尸体更强烈。那么,她可能真的是个女巫,已经赤身裸体地飞入空中。或者,他们把她的衣
登录信息加载中...